花季少年劳改泪,白发“盛世”说“社教”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3月04日 来稿)
四川58级应届高中毕业生寒假“社教”写真 (博讯 boxun.com)
献给“两会”
作者:李才义
距今五十年前,紧接反右派运动后的1958年春,四川当局又在高中(含中专)毕业生中开展了一场名为“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简称:社教,下同),实为对未成年人的一次迫害,最近才被披露出来,令人咋舌。究其原因,主要是1957年反右时,从大学生中揪出了许多右派,这些人大多出生于剥削阶级家庭,或小资产阶级家庭;有相当一部份人的直系亲属被杀、关、管、斗,对共产党怀有“刻骨的阶级仇恨”。为了培养无产阶级自己的大学生和知识分子;为了不让 “出身不好”和“表现不好”的人进入高等学府殿堂,必须对即将升学的应届高中毕业生进行一次筛选,把不符合无产阶级政治要求的人贴上标签,所以开展了那场美其名曰的社教。
据《五八劫》这本社教亲历者汇编的书,从档案馆抄录的官方文件和资料表明:那场整治未成年人的社教,是当年的四川当局蓄意制造的,其手段,如“耐心引导”、“引蛇出洞”、“让毒草长出来”等,与抓右派的招数如出一辙。看了中共四川省委批转省委宣传部《关于省委第九次宣传工作会议的报告》和中共成都市委宣传部《关于寒假期间集中高中毕业生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意见》,以及重庆市教育局党组关于社教的请示报告等文件,方知那场迫害未成年人的所谓社教,是精心安排,有计划、有步骤进行的。在正式宣布社教前,各普通高中和中等专业技术学校的校领导,就根据学生的家庭出身和平时表现,进行了分类排队:他们认为拥护党、拥护社会主义,又能辩别大是大非的进步分子,排为一类;基本拥护,但缺乏辩别是非能力,同情或支持右派观点的,为中间分子,排为二类;对党不满,怀疑社会主义,在重大政策问题上持相反立场的,为落后分子,排为三类;反对党的领导,包括反对党员个人、反对社会主义,包括反对大跃进和人民公社的,被列为反动分子,排为四类。凡排为三类或四类的学生,拿不到毕业证,只给结业证,完全没有升大学的可能;四类中还有被开除学籍、遣回原籍监督劳动的;有轻微“犯罪”的,如“攻击党”,还可能劳教。
为了诱导学生彻底暴露自己的政治思想,有关领导人在动员社教时,声嘶力竭地承诺:不抓辫子、不戴帽子、不打棍子;并保证社教不反右,不对个人进行斗争。加之领导者事先指定积极分子在大鸣大放阶段装腔作势表演,带头对党的领导、历次政治运动、民主与自由、统购统销等农村经济问题,发表见解或提意见,让那些家庭成份不好,吸取了“右派惨痛教训”不准备发言的学生,也按奈不住内心的激动,以为共产党真的是诚心诚意要转变领导作风,改进工作了。于是就大胆地对教育方针、文艺方针、胡风问题、《草木篇》问题、唯成份论、中苏关系等提出了意见或建议。哪晓得转入争辩阶段,这些意见竟成了“错误言论”,甚至 “反动言论”,遭到猛烈的批判。后来在处理阶段,虽然“不公开戴帽”(引自:成都市教育局党组关于社教意见的提法),但要“列为操行评定内容,作为升学、就业的审查材料”(引自前面同一文件)装入个人档案。并且暗中将这些有“错误言论”或“反动言论”的学生(包括奉命“表演”的积极分子),定为三类或四类。所以与社教前比较:三、四类学生不是减少了,而是增加了。有些原本属于一类的进步分子,也降为三或四类了。对于这一现象,有人称为是社教的成果,把一些伪装进步的学生暴露出来了。
据《五八劫》一书搜集到的资料表明:四川全省1958级应届高中(含中专)毕业生不足一万人,经过社教分到省属工矿企业劳动的三类(落后分子)、四类(反动分子)就达三千二百多人;还不包括送劳教或押回农村监督劳动的。据说,由于有些地、市、县层层加码,扩大化到初中毕业生,官方后来透露的数字是:全省58级高、初中毕业生定为三、四类的有一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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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谈一谈最后对这些三、四类毕业生的处理。
由于中等专业技术学校,都是中央或地方主管部门自己办的,也是为自己下属工矿企业培养的技术人员,所以由他们自己安置处理。剩余的三、四类普高毕业生还有三千多人,集中办农场,怕那么多年轻人聚在一起会闹事;分散吧,既不好管理,也可能出问题。此时正是三面红旗的“大跃进”和“大炼钢铁”,正缺劳动力,也需要有文化的青年人。各部门,各地区听说有这么多待安置的学生,就纷纷打报告向省里要。于是,时任中共四川省委第一书记的李井泉亲自拍板:给各部门一半,给各地区一半。并规定:对这些学生既不纳入干部编制,也不纳入工人编制,一律作为“试用人员”,试用期三年(实际都超过三年)。试用期间只给生活费,最多的15元,最少的13元。从此,这些十六七岁的男孩女孩就入了另册,进入社会底层,许多人在后来的政治运动中被整肃,人生惨淡凄凉。限于篇幅,下面仅举几个较典型的例子:
王建军,成都人,1940年出生,1958年在成都铁路工程学校大型专业三零四班毕业。社教被定为“四类”,下放到青海柴达木修青藏铁路(可能今天知道《天路》的人并不知道四十多年前就有人去修了),一位上司的上司指着他的鼻子宣布说:你是不戴帽的右派分子。但1962年“自然灾害”后,王建军被“甄别”,一跃而成为技术干部,被派往遥远的北大荒修北安至黑河的中苏边境铁路。不久,因为曾经与人讨论过三年自然灾害是天灾?还是人祸的问题,并为彭德怀鸣冤叫屈和组织文学社的事情被人告发,成都公安又把他从内蒙大兴安岭抓去审查。此案株连亲属、朋友、同学和同事一百多人。幸有单位政治处主任出来讲情,说王建军出身好,又年轻,虽然受资产阶级思想毒害严重,但还可以挽救,因而被保下来了。可是刑事问题不追究,但行政不能不处分,于是,他又被降为工人了。安静日子没有过多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又成了“漏网右派”加“现行反革命”被隔离审查。在“站好!”的喝令声中;在做喷气式飞机姿势挨斗;在胸前挂牌游街的屈辱中过日子,直到毛泽东快死的时候,才获得“解放”;“四人帮”倒台,才回到成都。
王建军现已退休,是《五八劫》这本四川省中学生社教运动纪实文集的主编。
刘公超,成都人,1939年出生,1958年在成都九中(原树德中学)高三班毕业。社教时写过几张大字报,内容有:中学生分盒饭的 “黄金分割法”;斯大林搞个人迷信;赫鲁晓夫搞修正主义;中苏石油公司与英埃石油公司有何区别等,被定为“三类”,当然没有上大学的可能。后来与同类学生分配到重庆钢铁厂抬石头、搬砖头、炼鸡窝钢,夜以继日的干活,苦不堪言,情绪低落。此时,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的名字列入一个所谓反革命组织名单,法院以“现行反革命罪”判他管制三年,强制送会东、会理等矿山劳动教养,撤管、解除劳教后又留队“就业”,在矿山长达16年之久。1986年12月30日,重庆市大渡口区法院撤销了1960年重庆市九龙坡区法院对他的有罪判决,但未得到任何赔偿,也没有被重庆钢铁公司收回使用。那时他才四十多岁,只获得“不予追究”四个字,所以至今享受不到王建军那样的退休养老待遇。可是刘公超很有骨气,靠自己的勤劳和智慧艰苦创业,建立了一个作坊式的小厂,产品却远销美国,赚老外的钱,所以经济收益不小。现在他学朝鲜的金日成,肥水不外流,把工厂交给自己指定的“接班人”——有大学文凭的儿子、儿媳管理。但自己又不放心,偏要去 “扶上马,再送一程”。朋友们都对他说:你前半生吃苦,后半生应该享清福,不要去“垂帘听政”,要相信年轻一代会比我们更加聪明。
杨泽泉,原四川涪陵人,1940年出生,1958年在成都九中(原树德中学)高三班毕业。社教中领导要求“向党交心”,他不触政治地雷,只写市井趣闻,但仍然难逃厄运,以生活小事为由,扣发了他的毕业证书。但他还是坚持高考,果然未被录取。后来方知:系其父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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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任国民政府县令,社教时,已被排为决定他一生命运的“三类”。其后与刘公超等同类学生分配去重庆钢铁厂,名为劳动锻练,实是当脚夫,做苦力,挑、抬、搬、运,任其驱使。
后因与班首不和,将他发牢骚,调侃、戏谑之词告发,即遭批判。加之同类中已有人被劳教的先例,遂感前途不妙,就逃往新疆求生。在新疆半月无着,又钱粮将尽,就返回成都与人结伴拉车,搞搬运,虽然劳累,但自由,故心情畅快。可惜挣钱不多,买高价粮贵,就自制购粮凭证若干,除自用外,还赠送好友。后来有人暴露被逮,供出是他所为,即被判刑10年。
杨泽泉服刑之初,在凉山彝族自治州甘洛劳改农场,为伍者,多系偷鸡摸狗之鼠辈。为防范尔等星夜扰民,偷窃彝胞食物,狱吏令众囚徒夜里一丝不挂的裸睡,衣裤则集中于狱吏们的居室,次日起床前发还。这种拙劣的措施执行不久,即被取缔。其原因是:囚徒的衣裤皆虱族的大本营,突然的没有了血吸,就八方乱窜,竟窜入狱吏们的被窝,狼吞虎咽的吮食。还称:狱吏的血比囚犯的血味道好,是它们祖宗三代都没有享受过的上品(笑话)。
其后不久,农场犯人中水肿病蔓延(饥饿所致的病),周围山谷、沟渠可食的树叶、草根、蚯蚓、蟋蟀、老鼠、蛇类,剥尽挖尽捉尽,都难解众囚饥饿之苦。一旦被狱吏发现,还有“闹粮”和违犯监规之罪。尽管狱方一再掩盖,但死亡接踵而至:有立地倒毙者;有抬去“病监”不归者……数字绝对机密。于是恐惧笼罩整个农场,越狱逃亡者骤增。杨泽泉也参加逃遁,沿当年红军的路线在大渡河沿岸流窜,虽然只有月余就被捉回,但双脚肿亮已经消散,不能不说也是一件好事。
1966年春,成昆铁路复修,甘洛农场合并到盐源监狱。不久“文革”开始,“公安六条”颁布,监狱不受冲击。加之造反派忙于夺权,顾不上这些死鼠、死虎,所以杨泽泉等,过了一段休身养性的安静日子。可是好日子不长久。一夜,众犯刚脱衣裤上床,忽然警铃大作,狱卒驱赶众犯集合,杨泽泉以为是有人越狱。这时,一位手持锄把的狱吏宣告:有犯人狗胆包天,竟敢攻击我们的伟大领袖。继而又大声喝令:杨泽泉给我滚出来!他深知“恶攻罪”非轻,已闻许多人为此丢命,就赶忙竭力申辩。但有犯人质证,说他晚上例队向毛主席请罪时,暗自嘀咕:我都差点儿饿死,还要叫喊万岁。于是厉狱举起锄把就打,直到杨泽泉昏厥过去。后来雨水才把他淋醒,院坝里已空无一人。由于求生的本能,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双手已被铐住,原来是怕他醒后逃走,却不怕他醒不来死掉。可见毛时代专政的监狱,草菅人命。甚么“实行革命人道主义”,全是对外宣传的假话。难怪“文革”中,公安部长罗瑞卿宁肯自杀,也不愿蹲自己建立的监狱。
杨泽泉大难不死,继续戴镣反省。后因质证者遭众犯斥责,有改悔之意,遂向狱吏说明:系听田某人传言,并非他亲耳所闻,于是田某人的举报没有了旁证。加之杨泽泉坚称:是田某人狭私报复,所以此案拖了两年,最终不了了之。
杨泽泉在监狱服刑十年,又留场“就业”多年,饱受饥寒与皮肉之苦,但捡得了一条活命。后得监狱恩赐90元钱,买断狱龄(笑话),回成都投奔其父,适逢毛万岁驾崩。其父的历史问题已获解脱,在川大复执教鞭,所著“西夏史稿”业已成书,备受学界关注,已可以抬头挺胸作人。
杨泽泉抓住时机,乘改革开放之风,用90元牢狱费垫底,得其父资助和朋友相帮,兴办实体,滚雪球由小到大。数年后已“先富起来”,常自驾车偕妻邀友,游名山大川,玩五一二四,可谓:老有所乐。
郑胜农,女,成都人,1940年出生,从初中到高中品学兼优,14戴着红领巾入团,是老师、班主任、校长心目中的优秀生。1958年在省成一中高三班毕业,除政治课(社教后定)外均为5分,又是班级和校学生会干部,所以社教时被领导列为“依靠对象”,任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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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组长。在社教中没有说过一句出格的话。有一次,政治老师见学生尽谈鸡毛蒜皮的生活小事有些着急。因为上级有指示:要把学生的发言引导到政治上去(这一情况是这位老师“文革”时揭发出来后,大家才知道是上级统一布置的),于是,他就要学生谈一谈“有人说我们党是党天下”,到底对不对?郑胜农就积极表态说:当然对,天下是共产党打下来的,党员在各部门、各单位当领导,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稍有常识的人都会明白,郑胜农的意思是:共产党该坐天下,而储安平的党天下是贬意的,是说共产党不能独坐天下。两者有本质区别。可是在社教后期,给郑胜农做鉴定、打政治分时,却变成了“郑胜农支持大右派储安平攻击共产党是党天下的说法”。于是给郑胜农的政治分为2分(不及格),并从政治分类的原一类(进步分子)下降为四类(暗定反社会主义分子),这就完全断了她升读大学的路,迫使她提前踏入社会。
郑胜农时年18岁,不升学不工作,也不能在家闲着,母亲有些焦急。正好她母亲工作所在的铁路第三子弟小学有批超龄高小毕业生,要去成都机车车辆厂当学徒。这学校的校长知道她的情况后,很同情,就让她夹在这批学生中去了车辆厂,跟着师傅学翻砂,又热又累干了一个月,工厂到学校调她的档案,结果就被撵出了厂门。一个高中毕业生,降格为小学毕业生去当一名学徒工都不行,让她怎么想也想不通。她背着被盖卷,哭着回家的路上,想到过死。回到家后,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考虑死的方法。把她母亲吓坏了,请邻居姐妹来陪守、劝导,最后她才放弃了死。
1958年暑假后学校开学,三个家在外地的同类学生,在成都无处安身,就约她一起去胶合板厂(后并为成都木材综合厂)当临时工。当时正是“大跃进”时候,厂里正需要人。不久她被转为学徒工,每月发9元饭菜票和3元零花钱,已感幸运。后来学徒期满,转为正式工人,又逢文化大革命。成都58级高中毕业生成立了造反联络站,她为了弄清楚那年社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参加了造反。到原学校,到团市委,在这些单位造反派的协助下,终于查到了当年开除她团籍的《决定》和不同意开除她团籍的校长受处分的《决定》,以及领导他们社教的那位政治教员揭露社教内幕的材料。方知:那场所谓的社教不是某地、某部门、某个人的问题,而是“中央关于有反动思想的学生不能报考高等学校的指示”(摘至中共某区委会议,对那位反对处分郑胜农的校长,所作的处分《决定》)。怎样才能知道学生有无反动思想呢?那就是开展社教;那就是诱导学生暴露思想。
郑胜农在“文革”后期 “清队”时,被打成右倾翻案的黑干将,遭到批斗、挂牌、游斗、拘押,身心被严重摧残。但获得了这么多揭穿社教真相的资料,不能不说是一笔珍贵的财富。所以她现在提起此事,无怨无悔。
例子无法举完,四川当年被定为三、四类的高中专毕业生三千多人,若含“扩大化”的初中、技工校学生,达万人。其命运、遭遇大同小异,幸运的极少。行文至此,就用他们汇编的《五八劫》一书前言中的一段文字,来结束我这篇文章吧。该书前言写道:
公元一九五八年春,挟“反右”运动之余威,一场针对大部份未成年中学生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首先在1958级应届高中(含中等专业学校学生)开展起来,并波及1959级、1960级、直至1979年在校的高中生。它开创了迫害未成年学子历史之先河,滥殇所及,直至“文革”中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这是我泱泱中华自有学堂形式以来,上溯春秋秦汉,下探满清民国,都未曾有过的针对未成年学子的政治迫害运动。
作者通讯地址:四川成都 中道街99号3幢2——1 邮编610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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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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