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籍原國軍戰俘、韓戰中共炮兵楊德傳憶往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2月01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那時美軍軍機有B25、B29、B51轟炸機及F86戰鬥機，每天不定時成群結隊前來轟炸，在遍地烽火的北韓我待了二年多，每天都心驚膽顫，況且在零下的北方寒地，真是度日如年，這是一個台灣兵被共軍俘擄後變成解放軍，再被派到北韓打韓戰，當用蘇聯的高射炮打美國軍機時，我實在想不出是為誰來打這一場戰爭？
——台籍原國軍戰俘、韓戰中共炮兵楊德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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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師·楊德傳
採訪人： 林金田
受訪人：楊德傳
記錄者：林金田
時 間：94.10.29
地 點：高雄楊宅
我是楊德傳，1929年（民國18年）出生於當時台南州大內庄石仔涞村，是一個極貧困的家庭，父親楊皮在嘉南大圳當鐵路工人，以打零工為生，母親張梅桂則是作苦一家六、七口全賴父母親辛苦的工作，才勉以度日糊口，在這樣的環境下，我有書可讀已算幸運，1936年（民國25年）我就讀台南大內國小一年級，那時上學是打赤腳，用手巾包著書本纏在腰間，那有書包背？那有鞋子穿？1942年（民國3 1年）國小畢業後，因家貧無法繼續升學，為幫家裏分擔一些家計，就到高雄一間鐵工廠做童工；早期台灣人只要有工作做，有錢賺，就爭相搶著做，那管童工不童工？我做了二、三年，十六歲那年台灣光復，雖高興脫離日本人的殖民統治，但戰後經濟蕭條，民生凋敝，日子一樣不好過。
被利誘而從軍
當時蔣中正為了國共內戰，亟需兵源，所以國民黨就在台灣招兵買馬，謂當兵可多讀書，學講國語，將來也會安排到政府機關工作，我就在這樣條件利誘下，志願從軍。記得當時是到台南的國民道場（原日時期練兵的地方）報到，訓練沒多久，就分發到62軍95師285團3營8連，我是二等兵，那時正式換上軍裝，成為國民政府軍；多久，部隊移防到台東，才正式發槍給我們，並加緊基本教練和實彈射擊，經過幾個月的密集操練，我們個個似乎都被訓練成為可上戰場的戰士。1946年（民國35年）下半年部隊就移防到花蓮港，戍守港口與機場，這時因國際壓力，部隊進行整編，國軍原62軍整編爲獨立95師，印象中當時師長叫段澐、團長郭棟，整編後我仍是二等步兵。1946年（民國35年）7月有一天，部隊長下令全師到花蓮港集結，搭船到蘇澳，當天抵達蘇澳港天已黑，我們就在附近一所國小借住一晚，稍作休息。第二天再搭火車到宜蘭，我們的目的地是基隆，所以宜蘭祇是路過的一站，但因部隊人數太多，移動較慢，所以也在附近學校過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再搭火車到基隆。
一生難忘的中秋節
到了基隆那天剛好是農曆8月15日中秋節，因為已有傳聞部隊要移防大陸作戰，所以大家人心惶惶不安，那有心情過中秋節，在基隆時部隊是住在碼頭倉庫一棟五層樓，為防逃兵，所以在每一層樓梯都有衛兵監視，任何人不能無故離隊，也禁止與家人連絡，連上個廁所都有人監視，內心的恐懼，外在的壓力，對一個年紀僅十七歲的軍中菜鳥實在無法承受。第二天師長下令全師士兵槍隻集中由軍械處保管，背著行李登艦，目的地是秦皇島，當時士兵進入船艙，甲板上則佈署機關槍，在開船前，有不少士兵因不願到大陸戰場而跳海逃兵，我在船底沒親眼看到，但有位台南同鄉住善化的吳崇連則目睹，士兵由船上跳海，而被機關槍掃射，屍沉基隆港的慘狀，這是什麼世界？祇是害怕當兵就要被射殺，到底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我們在海上航行了七天七夜，一直窩在船艙空氣很悶，相當不好受，一天有一次准我們到甲板上透氣，但仍有大陸兵監視著，還好這個時節海上並無太大風浪，我們在船艙裡除了吃飯時間就是睡覺，昏昏沉沉在海上盪了七晝夜，才到秦皇島。
住秦皇島的玻璃廠
第一次來到他鄉異地，我們有一些陌生與惶恐，所以台灣兵就常聚在一起，當時連上弟兄記得有：永康鄉吳舜成（已中風）、新市吳荐（歿）、大內鄉陳春東（住台北，歿）、北港鎮郭錐（歿）、台北李新碧（歿），麻豆林榕廷（「文革」被吊死）、大內鄉楊銅塔（受傷成殘廢軍人），雖然大家來自不同縣市，但祇要是講台灣話的就自然聚在一塊，現在死的死，傷的傷，人事已非。我們初到秦皇島就住在港口邊的玻璃廠，士兵們僅能在廠區內活動，不能到街上遊逛，門口就有衛兵守衛，在廠區的另一邊我看到很多未遣送回日本的戰俘，關在俘虜營裹，有時也會放他們到外面透透氣，軍中叫“放風”，看到每一個俘虜面無表情沮喪呆滯，這是戰敗的下場，也是戰爭的無情。
戍守北京城門，攻打固安
在玻璃廠裹我們住了一個多月，九月下旬，因任務需要，整師部隊移防北京市。到北京最主要的任務戍守城門，當時一個排負責一城門，每兩小時換班一次，在不斷排班不斷換哨下，我守過北京城的南口、東直門、西直門、右安門、左安門，那時在1946年（民國35年）底，天寒地凍，我們僅穿單薄衣物，沒有棉襖，個個凍得牙齒嘎嘎作響，每一個人幾乎都凍傷，酷寒的北方，來自亞熱帶的臺灣兵如何受得了？1947年（民國35年）夏天我們的部隊獨立95師接到命令，要攻打固安縣，因那時整個縣城已被共軍佔領，我們整師分由四面進攻，打了三天三夜固安縣沒打下來，後來改由夜間襲擊，但因城牆的壕溝（護城河）實在進不去，第一次攻城就兵疲馬困，無功而返，後來部隊長下令撤退。
守衛京漢、津浦鐵路
1948年（民國37年）我們的部隊奉令守衛京漢鐵路。戰時鐵路是重要的運補樞紐，所以守衛京漢鐵路，責任重大，加上北京到漢口的鐵路貫穿區域相當的廣，祇要在沿線上有情報說有匪軍活動就往那兒打，記憶中在整條京漢鐵路上，我們打過滿城縣、宛平縣、青風店、香河縣、霸縣，通縣等，擅長打游擊的共軍，讓我們疲於奔命又無明顯戰果。1948年（民國37年）下半年我們移防戍守津浦鐵路，津浦線是由天津到浦口，我們曾防守過倉縣、清河縣、勝芳鎮。
吃樹葉啃油樹皮
由於戰況吃緊，後方補給不及，沒有米糧，常常有一餐沒一餐，有時好幾天沒東西吃，我們為了活命只好吃樹葉及一種叫油樹皮（將外皮剝掉，用石頭打碎再煎成餅來吃，油樹皮是那時藉以維持生命的糧食）。在台灣聽說大陸有人吃樹葉、啃樹皮，以為是宣傳技倆，沒想到自己為了活命，也吃了不少樹葉和油樹皮。聽說在北方還有吃死人肉的，僅是聽聞我並沒有看到，但人類何以到這樣淒慘的境地，都是戰爭的無情與殘酷。
在天津戰役中被俘
1948年（民國37年）下半年在共軍強勢攻擊下，國軍節節敗退，沒多久，東北就失守，中共東北人民解放軍第四縱隊官兵發表「告全縱隊指戰員書」及「致全體共產黨員信」號召全縱隊官兵：「寸土必爭與陣地共存亡」的決心。1949年（民國38年）1月共軍進攻天津與國軍較勇猛的獨立95師交戰，當時我軍285團戍守城內與林彪的第四野戰軍打了三天兩夜，雙方炮火猛烈，死傷無數，在 共軍人海戰術下，我軍被團團包圍，最後在子彈用盡，欠缺軍糧，後繼無援下，被迫投降。1949年（民國38年）1月15日這一天天津宣告淪陷，我與士兵們都被共軍俘擄，被押解到俘擄營教導團裹接受思想改造，每天上的不是馬列主義，就是毛澤東思想，一直到1949年（民國38年）5月共軍發給我們每人30斤糧票（玉米票），釋放我們自謀生路。但在舉目無親的大陸，我真不知道那裹去？那 時碰巧認識一位台灣去的陳姓駕駛兵，他對天津相當熟悉，我就跟著他走，這位陳姓同鄉對我說：天津這麼大毫無目標的走，也不是辦法，他就帶我到天津台灣同鄉會請求協助。我在同鄉會住了一、二個月，也非長久之計，後來在同鄉會介紹下把我轉到北京台灣民主自治同盟會，這個組織的主席就是由台灣跑到大陸的台共謝雪紅（按謝雪紅原名謝阿女，彰化人）。當時培養共產黨幹部有三所學 校：革命大學、人民大學、軍政大學。1949年（民國38年）8月3日台灣民主自治同盟會介紹我報考軍政大學，祇有口試（面試），我就被錄取了。10月中共東北瀋陽砲兵學校到軍政大學來招生，我就被轉到砲兵學校擔任砲手，在那裡學了三個月，被分發到北京防空司令部高砲512團。
韓戰爆發抗美援朝
l950年（民國39年）韓戰爆發，當時我在高砲512團，1951年（民國40年）3月我們是第二批被派往韓國戰場。當時被派到北韓平壤一處上甘嶺，主要任務戍守孟中里火車站與發電廠，並防衛大寧江、清川江大橋，因為這兩座橋樑是主要交通命脈，要是被美軍炸毀，那一切後方補給就無法支援，所以責任相當重大，記得當時連上有一砲手因打美軍飛機操作不當把手炸斷了，另有一報務員因接高壓電不慎被炸死了，那時美軍軍機有B25、B29、B51轟炸機及F86戰鬥機，每天不定時成群結隊前來轟炸，在遍地烽火的北韓我待了二年多，每天都心驚膽顫，況且在零下的北方寒地，真是度日如年，這是一個台灣兵被共軍俘擄後變成解放軍，再被派到北韓打韓戰，當用蘇聯的高射炮打美國軍機時，我實在想不出是為誰來打這一場戰爭？
戍守嘉興、衢州機場
1953年（民國42年）有九位士兵，因有問題被遣送回大陸，我是其中之一，但我不知我自己有何問題？我猜我大概我是來自臺灣的緣故吧，被調回中共防空司令部待了一年多。1954年（民國43年）中共解放軍整編，我被調回到529團擔任觀測兵。6月部隊移防浙江，任務是戍守嘉興機場，那時時局不穩，機場常遭偷襲，所以我們主要工作巡邏、站衛哨和保衛機場，到了下半年部隊又調回衢州，也是守衛機場安全。
沒評上軍階卻被要求退伍
1955年（民國44年）解放軍實施軍階評鑑，台灣人沒有地位，都被歸入黑五類，我不但沒評上軍階，反被要求復員（即退伍），當時發給我人民幣約三百元的退伍金，以後自謀生活，我因在大陸舉目無親，無處可去，所以暫時被安排到浙江軍區招待所，大約十一、十二月把我調到長興縣榮軍農場種田，那時這個農場約有三十多個榮軍，大多有問題的黑五類，亦即下放勞改。那時天氣酷寒，凍死的凍死，調離的調離，有人甚至被調到北大荒。1956年（民國45年）初，我被調到長興縣民政科當聘用航運管理員，負責船隻進出的登記，每月可領人民幣32元，當時省吃儉用勉可渡日。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
1956年（民國45年）中共提出“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政策，要讀書人到鄉下接受勞改，中共當局把我在民政科的工作當成幹部，要求我下放勞改，將我派到長興縣虹星橋龍從村去種田，自己種田自己吃，有剩餘要上繳，不夠自己想辦法，就這樣過了一年。l 957年（民國46年）又要把我調到長興縣石礦場去挑石頭，這種苦力工作，我虛弱的體力吃不消，所以我就堅持不去，隊部就不給工作，也不配米糧，我祇好流浪街頭，一直到年底，才把我分配到長興縣第二耐火廠，去磨石粉、作陶土。隔年1958年（民國47年）耐火廠就關廠，我又面臨無工作做而四處流浪。
5塊錢娶老婆
天無絕人之路，正當我最落魄無家可歸時，幸有龍從生產大隊張美英母親見我可憐，將女兒許配給我，讓我有個落腳處，當時我身上祇剩5塊人民幣就當聘金，就在1959年（民國48年）農曆8月1 5日中秋節那天，與張美英女士結婚。當時沒啥儀式，沒宴客，祇是高興從此有個家不再流浪，非常感激岳母的慈悲，也感謝太太的不嫌棄，才讓我這個台灣郎不致客死他鄉，婚後我們就住虹星橋人民公社。
文化大革命逃過一劫
1963年（民國52年）我與太太張美英搬到她舅舅家，在那裏一樣是種田，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倒是平安無事。l 966年（民國55年）大陸進行「文化大革命」，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紅衛兵到處清算、鬥爭要三反、五反，還好我們是老實的農人，也不做壞事，所以沒被秋鬥【析世鑑：「秋鬥」，原文如此，當是記錄者不悉「揪鬥」一詞而訛記。】，一生坎坷歲月，幸又逃過一劫。婚後，小孩陸續出生，家裏的擔子就亦顯沉重，幸好兩夫妻認命工作，知足常樂。
九二一隔天回到台灣
1987年（民國76年）台灣解除戒嚴，隔年開放兩岸探親，我因父母親早已雙亡，所以是妹妹提出申請，其間妹婿與姪子楊輝雄為了到大陸找我，曾由上海包計程車到長興縣管隸街才找到我，我非常的感動。而後又因姓名更改，經過相當麻煩的手續、補件，我才於1999年（民國88年）9月21日來到廣東東莞準備返台。但當晚午夜台灣就發生百年來最大的地震，各地災情慘重，聽說一週內還會有大餘震，但我返鄉心切，毫無顧忌於9月22日回到高雄，當時是我哥哥的兒子楊輝雄來接我們，我台南老家房子已倒，所以姪子楊輝雄就在其住處騰出一間房間，讓我們一家三口住下，我返台後有領國防部80萬撫慰金，現每月也可領1萬4000元退輔會救養金，小孩子也有工作，所以生活無慮，祇是想到這一輩子，因為家貧去當兵，竟一去就是50餘年，不但兩鬢斑白，連鄉音都改，人生還會有第二個50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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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九十五師·楊德傳》，原題《楊德傳： 少小離家老大回，知足常樂》，是以中華民國九十五年初版之《傷痕血淚——戰後原台籍國軍口述歷史》（南投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鑑◆：http://boxun.com/hero/xsj.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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