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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侵華日軍衛生一等兵長谷川暢三憶日中战争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1月27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每天出現十幾名死者,必須予以火化。可是只要冒出一絲絲的烟火就會成為美國飛機攻擊的目標。為此,連做飯時都不能冒出一絲的烟霧,更何况要把遺體全部火化,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加上還有燃料的問題。到達後的第二天,就被命令去“收集遺骨”。說穿了就是用刺刀把手掌割下來的工作。夜裏,和森井一等兵到屍體停放處去。白天不能作,不能冒出煙來。這一天死者有十人,森井準備了從庶務室領來的寫着部隊名、軍階、姓名的很大的“戰死者信封”。遺體都穿着軍裝。但因為營養失調,頭部顯得特别大,有張開着眼睛的,有像是要抓住天空似的舉着雙手的,真的是陰森可怕的情景。森井說着“看清楚了”,將大刺刀插入遺體的手腕關節處,約花了十分鐘把一只手切下來了。因死後已經過了幾個小時,没有出血。弄完六、七個人以後,他說道:“你也來一下。”我一躊躇,被森井申斥道:“又不是來做客的”。我惶恐地握住屍體的手,像冰那樣的感覺。因為是第一次,刺刀碰到骨頭,怎麽也切不断。等到終於切斷時,森井已經把剩下的全做完了。森井好像想趕緊做完去睡覺的樣子。因為我們下級士兵白天還有繁重的勞動……。在那裏,有用石頭叠起來用以焚燒手掌的爐子,在那裏面,將十個手掌擺好點上了火。脂肪一開始溶化時,那手還會動,好像是死者在招手似的。過了兩個小時左右,在燃燒盡了的爐子裏散亂着手骨頭。這些骨灰和遺物將一起被送到遺屬手中。因為每次都焚燒好幾個人的手掌,骨灰都是幾個人合在一起的東西。我想遺屬們都不知道,裏面還包含有同時死亡的戰友們的骨灰。這在當時也是没有辦法的事,這個工作每星期大概輪到一次。真的是很厭煩的工作……
    
     菊 池:對中國人的印象怎麽樣?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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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谷川:說起中國人心胸是寬大啊。完全没有强制性的勞動,跟被帶到西伯利亞的那些人比真是有着天壤之别啊。只是那麽遼闊的國土,蔣介石政府想把國民的思想統一起來,那是難以辦到的。有學歷的人們與一般大衆之間也有着相當大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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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彰往可以考來·顧後亦能瞻前 ◆
    
長谷川暢三氏訪談

    
    菊池一隆原著
    林琦、陳傑中譯
    朱家駿主編/校譯
    
     ①1998年8月9日從下午2時開始的三個小時,在新百合丘車站前的咖啡店;④2001年7月31日下午3時至4時,兩次進行了訪談。第二次訪談以不明事項為中心作了提問。此外,在整個採訪活動的過程中,以他最為年輕,所以還通過書信和電話等多次爽快地给予了指教。最後一次見面時他告訴我“狭心症加上肺癌并發,反反復復地出院入院。”好像剛剛出院,身體消瘦臉色不好,走路也不稳當。我安慰道:“不要太為難自己,還有機會的”。長谷川說道:“我想這一次能與先生見面或許是最後一次了。我曾說過要用假名,但用真名也没有關係了。關於這本書,您多加把勁能早一天出版最好。我高興地期待着此書的出版,雖然我也許已經等不到那一天了。”我為了收集調查史料和對重慶、鎮遠、芷江等進行實地調查啟程到中國去了的第二天,即2001年9月18日,長谷川先生逝世了。
    
    (一)簡歷與出兵中國前後的狀况
    
     長谷川:你知道芷江戰役嗎?我是因那次戰役被派到那兒去的。我不是第一綫的步兵,是野戰醫院的衛生一等兵。那芷江戰役是一場很激烈的戰役,目的是攻佔在華美軍基地的芷江飛機場。京都一○九聯隊是日軍的主力部隊。是昭和廿(1945)年的事吧。遭到美軍飛機的攻擊,日本軍隊的飛機幾乎都毁滅了。從早到晚美國的飛機不停地飛來。是叫做“P51”的野馬戰斗機。在“P51”的轟炸間隙中,洛克希德輕型轟炸機扔下了黑色的物體,着落地點冒起了火焰和黑煙。是在鐵桶裏裝滿了汽油似的東西,可以說是在越南戰爭中美軍使用的凝固汽油彈的前身吧。在芷江戰役中,我最終成了俘虜。在這前一階段有個“一號作戰”,即所謂的“大陸打通作戰”。是打通從北京到漢口、直至“法屬印度支那”即今天的越南的戰役。其中的衡陽攻克戰是“中國派遣軍”最大規模的一場戰役,可能也是自日中戰爭以來戰死者人數最多的吧。……回國後查了一下,了解了各種各樣的情况。持有制空、制海權的美軍佔領了冲繩、硫黄島。因此,日本已不可能對所佔領的南方通過海運來運輸戰略物資了。由此而策劃出來的就是“一號作戰”。簡要地說,目的就是要將海運轉變為陸運,確保縱貫中國的鐵路運輸,以及破壞在華的美軍基地。其結果,不止受到中國軍隊的反擊,還受到了西南地區美軍的持續的空襲。日軍動員了五十萬人的兵力,進行了打通京漢綫、湘桂綫、粤漢綫長達兩千五百公里的大規模戰役。目標總算是達到了,可鐵路一次也没有使用就迎來了戰爭的結束。主力部隊是京都、奈良、三重為中心的第一一六師團(嵐部隊),他們過小地評估了擁有超過一千架飛機的美國空軍的攻擊能力、空中運輸能力,以及用美制武器裝備起來的中國軍隊的火力和補給能力。芷江戰役幾乎可以被喻為中國戰綫的“瓜島戰役”。對於由美國大量援助的以現代化武器裝備起來的蔣介石軍隊,兵力連百分之十都不够的日軍拿着舊式武器就這麽闖了進去,遭受了毁滅性的打擊而敗退了。
    
     菊池:發生戰鬥的地理位置和草圖都看過了,真的很有幫助。只是提問若有遺漏就不好辦了,想按提問的順序來提問,不要緊吧。首先請問您的出生年月日、出身地以及簡歷。
    
     長谷川:大正十二(1923)年3月11日出生。入伍之前是職員。在大阪市西區西船場父親經營的和服店裏幫工。
    
     菊池:入伍後是從什麽途徑去中國的呢?
    
      長谷川:從大阪經過博多、朝鮮、滿洲、中國北方,花了半個月以上於昭和十八年12月31日抵達漢口。但是,入伍者有三個月的“第一期教育”,也就是接受步兵教育。只是到了我的時候,已經是戰爭末期,縮短為一個半月,在漢口接受這個教育。“第二期教育”是衛生兵教育,也於昭和十九年4月28日順利結業,在武昌陸軍醫院作為衛生兵勤務。這個醫院使用了武漢大學的校舍,宿舍的設施完整,我們兩個人也给分配了一個房間。除了作為第一年兵白天的繁忙任務以外,可以說是天堂了。昭和十九年6月10日,大約五十人的調令下來了,我被分配到第一一六師團第二野戰醫院。
    
     菊池:因此就開始移動了吧?
    
     長谷川:是的。昭和十九年6月12日前後,裝載着我們這些調動人員混合部隊的貨車從武昌火車站出發了。聽說在岳陽有日本軍的司令部,但從武昌到岳陽一路之間已不是可以令人安心的狀態了。實際上在岳陽遭到了美軍的猛烈轟炸,結果在途中火車就走不動了。結果不能去岳陽,而是向着長沙開始了徒步行軍。開始行軍的時候,部隊發給了背囊,冬夏季的軍裝、内衣、鋼盔、雨披、水壺、軍刀和糧食,還有私人物品的毛衣、眼鏡、文具等等吧。我想大約有四、五十公斤。此外,一般的士兵帶槍,我們是衛生兵所以不帶槍,背掛着帶有紅十字標誌、塞滿了绷帶、藥品、净水劑等的背包。行軍開始後,在第一個宿營地,在下士官的指揮下去抓挑夫。接着,開始了真正的行軍,可前方的隊伍一邊叫着“飛機聲”一邊四處逃散。我不知道究竟是何事,被拉着逃進了樹蔭下。接着傳來了飛機的轟鳴聲,三架美國軍用飛機編隊從相當高的上空由南往北飛行。那時没有轟炸。
    
     菊池:在行軍途中發生問題了嗎?
    
     長谷川:是逃兵的問題吧。戰爭末期的新兵中,根本當不了兵的“丙種”病弱身驅的人很多。在武昌集合時,三分之一的補充兵員都像病人似的,加上對飲用水也不適應,我心裏想這種樣子經受得起長途行軍嗎?大約有十名在武昌進入了所屬醫院,其餘當時能走的全部都乘上了火車。開始行軍兩、三天後,陸陸續續地出現了掉隊的了。由於阿米巴性瘧疾拉肚子弄得褲子濕濕散發惡臭的人,因瘧疾發高燒的人,等等……。連我們這些健康的人,背負着五十公斤的行囊在炎日下行軍都疲憊不堪,我想對他們來講就是地獄了。最後,给了他們一些糧食和藥品就丢下了。此後怎麽樣就全不知道了。……過了長沙,到達了第二天晚上的宿营地。由於大約徒步行走了200百公里左右。我想是在岳陽與衡陽之間吧。連日來,對飛來飛去的美國飛機的轟鳴聲擔心受怕,再加上為放置於路上的人畜屍臭所苦,日本兵和挑夫們都筋疲力盡了。離長沙五十公里左右有個叫易家灣的地方,指揮官命令在那裏休息三天。這是個二十户左右人家的村落,没有居民,也没有值錢的東西和糧食,農具也到處散亂着。大家各自進了安排給自己的農家裏好好地睡了一覺。早晨,有在井邊洗身子的、洗衣服的,享受着自由的時間,大家都樂滋滋的。可是,突然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機槍聲,房子揚起塵土倒塌了。我猛然鑽進了床下。超低空飛行的美國飛機的機關槍掃射大概反復持續了十五、六分鐘。等到恢復平静時,大家都臉色蒼白地呆立在那裏了。
    
     菊池:那之後怎麽樣了?
    
     長谷川:被空襲的那天傍晚,接到命令“今天晚上徵收糧食和挑夫去。”自開始行軍以來的二十天内,起初抓來的挑夫三分之一或逃走了或被懲罰示衆地殺掉了,剩下來的挑夫也疲勞到了極點,必須加以補充。為了防備萬一出現負傷的情况,命令我不用帶槍而是携帶藥箱同行。到了夜裏,組成四個小組每組四人,悄悄地走近一個有七、八户人家的村落。我是負責警戒的。約有十個二十歲到五十歲左右的農民被拉出了家門。在他們後面,女人、孩子、老人哭哭啼啼地全都跟了出來,兩手作揖或跪在地下,好像在哀求“别把丈夫或孩子帶走”的樣子。但是,没有一個日本兵理會他們。也搜來了許多糧食。這時,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悄悄地遞給或許永遠再也見不着面的父親一個斗笠的情景,印在我的腦海里永遠也忘不掉。
    
     菊池:這之後就到了激戰中的衡陽去了嗎?
    
     長谷川:是的。隨着接近衡陽,散亂在路邊的中國士兵、百姓、軍馬的腐爛屍體愈來愈多,令人生畏。盡管如此,從武昌出發已經一個半月,好不容易到達了目的地——師團聯絡所所在地的一個快到衡陽的小村莊。先後兩次抓來的挑夫也被解放了。挑夫們與我們之間也產生了微妙的人際關係。在給了他們一些口糧後講道“可以回去了”之後,大家笑容滿面地說着“謝謝”就離去了。
    
    
    (二)在中國的戰鬥與衛生兵的業務
    
     菊池:野戰醫院的狀况怎麽樣?作為衛生兵是從事什麽樣的工作呢?
    
     長谷川:芷江戰役的時候吧,昭和十九年7月31日,我到達了第二野戰醫院。醫院也只是徒有虚名,畢竟是戰場吧。病床是門板,上面鋪上稻草,張着帳篷而已。糧食的補給有困難,連傷病員的伙食都是靠徵用來自己籌集的。患者所需的藥品已用光,伙食也很糟糕,大家都營養失調了。每天出現十幾名死者,必須予以火化。可是只要冒出一絲絲的烟火就會成為美國飛機攻擊的目標。為此,連做飯時都不能冒出一絲的烟霧,更何况要把遺體全部火化,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加上還有燃料的問題。到達後的第二天,就被命令去“收集遺骨”。說穿了就是用刺刀把手掌割下來的工作。夜裏,和森井一等兵到屍體停放處去。白天不能作,不能冒出煙來。這一天死者有十人,森井準備了從庶務室領來的寫着部隊名、軍階、姓名的很大的“戰死者信封”。遺體都穿着軍裝。但因為營養失調,頭部顯得特别大,有張開着眼睛的,有像是要抓住天空似的舉着雙手的,真的是陰森可怕的情景。森井說着“看清楚了”,將大刺刀插入遺體的手腕關節處,約花了十分鐘把一只手切下來了。因死後已經過了幾個小時,没有出血。弄完六、七個人以後,他說道:“你也來一下。”我一躊躇,被森井申斥道:“又不是來做客的”。我惶恐地握住屍體的手,像冰那樣的感覺。因為是第一次,刺刀碰到骨頭,怎麽也切不断。等到終於切斷時,森井已經把剩下的全做完了。森井好像想趕緊做完去睡覺的樣子。因為我們下級士兵白天還有繁重的勞動……。在那裏,有用石頭叠起來用以焚燒手掌的爐子,在那裏面,將十個手掌擺好點上了火。脂肪一開始溶化時,那手還會動,好像是死者在招手似的。過了兩個小時左右,在燃燒盡了的爐子裏散亂着手骨頭。這些骨灰和遺物將一起被送到遺屬手中。因為每次都焚燒好幾個人的手掌,骨灰都是幾個人合在一起的東西。我想遺屬們都不知道,裏面還包含有同時死亡的戰友們的骨灰。這在當時也是没有辦法的事,
    這個工作每星期大概輪到一次。真的是很厭煩的工作。
    
     菊池:那遺體怎麽處理呢?
    
     長谷川:失去了一只手的遺體,由挑夫們在第二野戰醫院的後山一個接一個地埋掉了。因此,在第二野戰醫院舊址,肯定埋葬着数百具或者更多的遺體。
    
     菊池:除了埋葬遺體之外,衛生兵的工作還有什麽内容嗎?
    
     長谷川:切手腕只是雜活。衛生兵本來的任務是看護患者。
    
     菊池:衛生兵有醫學知識嗎?
    
     長谷川:完全没有。像剛纔說的那樣,入伍後首先是步兵教育,接着是衛生兵的教育。兩方面合起來只有三個月而已。雖說是衛生兵,我們畢竟是野戰醫院。第二野戰醫院的總人數有三百人,軍醫有二十人,其他的也不都是衛生兵。一百人是輜重兵,其餘的纔是衛生兵。輜重兵負責搬運醫院器材的工作。
    
     菊池:在野戰醫院有多少名戰鬥傷員呢?
    
     長谷川:不僅僅是戰鬥負傷的,也有戰鬥病員。病人幾乎都是瘧疾和阿米巴性痢疾患者,戰鬥負傷的和生病的人合起來和野戰醫院人員的數字差不多,也就是三百人左右吧。在野戰醫院裏住院,也就是住院而已。什麽治療也没有。當時,正是攻佔衡陽最緊急的時候吧。野戰醫院連日送進來的許多傷員的治療和看護,都要把軍醫和衛生兵忙死。我們第一年的兵經過長途的行軍之後,第二天開始就得執勤,連睡覺的時間也没有。我們班裏有個叫高木的上等兵,雖是好人,但一不中意就打我。在衡陽戰役時因補給路綫受到美軍的破壞,日本軍隊飢餓難當,籌措食物是極重要的工作。8月25日前後,决定去徵收糧食,以下士官為首,日本士兵約十五人,還有挑夫四、五人出發了。因為衡陽近郊已遭盡日本各支部隊的搶劫騷擾,必須到遠一些的地方去。我在前一天起就鬧肚子便血,到達目的地為止幾次要上廁所,被班長和老兵說是“偷懶”而遭毆打。但馬上還是要拉肚子。歸隊後找軍醫診斷,說是“阿米巴性瘧疾”。就這樣,住進了野戰醫院的傳染病房,從看護的位置變成了被看護的位置。用的藥是將竹子焚燒後的粉末來止瀉,吃的飯是漂着兩、三片菜葉的鹽水和像水一樣的稀粥。痢疾的病床裏到處都放着拉大便用的木桶,患者坐在攔着兩塊木板的桶上大便。是大夏天呐,無數的蛆蟲孽生,出現了大量的蒼蠅。在這樣的病棟裏勤務,我想必然是要被感染的。隔天一張望病室,發現一個人或幾個人已經死了。當時,值班的人講的是“昨晚了結了幾件”。我六十五公斤的體重不断地下降到五十公斤以下。我想這下子也許完蛋了吧。因為我還年輕。大約十天之後,終於從死亡的深淵爬了出來,瘧疾也止住了。只是兩脚極度地衰弱,支撑不了自己的身體。雖然我就這樣痊癒了,但因瘧疾而喪命的人非常多呢。水是最大的原因吧。在康復室裏的待遇也很糟糕,生病如同犯了罪似的被上級欺負,有個年輕的上等兵在院子裏用手榴彈自殺了。那以後,我和其他的傷病員一起被送往後方。我們分乘在五輛卡車的車斗上,雨中,披着雨衣掛上車蓬,於隔日早晨抵達衡山。這裏是臨時的患者中轉站。先到的傷病士兵有數百人,再加上我們第二野戰醫院來的一群人。我在漢口將日幣换成了汪兆銘(精衛)的儲備券鄭重地藏好,衡山在日本的佔領之下,儲備券和法幣雙方都通用,但儲備券的比值大幅度下跌了。為了恢復體力,拿着儲備券去買糧食,但中國的商人都笑着不予接受。没有辦法只好用母親給的純毛上衣跟他們交换,被乘機壓價只给换了三十個鷄蛋。也不能就自己一個人吃,每個人分一個,一頓就给吃完了。另外還有一個懂得分辨可食用野菜的士兵,煮了野菜給我們吃,就這樣體力逐漸恢復了。我主動要求出院,回到了第二野戰醫院。
    
     菊池:第二野戰醫院也開始移動了吧。
    
     長谷川:昭和廿年4月,第二野戰醫院接到向芷江方面進攻的命令,為徵集糧食和挑夫,準備武器而忙得不可開交。一般來說,野戰醫院要有步兵護送,但已没有那樣的餘力了,不得不依靠自己進行防衛,全體人員都發给了步槍。然而說是步槍,也只有繳獲來的只能裝三發子彈的那種東西,當時日本軍隊在槍支武器上已經很緊張了。此外,手榴彈有日軍使用的龜甲型和繳獲來的中國軍用的帶木柄的,我領到了龜甲型的。4月13日,第二野戰醫院離開了逗留半年的兩市塘,在寶慶集合。14日,渡過了資江,作為已經先行出發的步兵第一○九聯隊(原部隊是京都的步兵第九聯隊)以及獨立山砲第二聯隊的後續部隊開始行軍。野戰醫院的大約三百名人員成為一列縱隊行進。順序是警戒兵、院部、牽引着馱馬運載醫院器材的行李兵、挑着糧食的挑夫和我們衛生兵。從頭到尾長達一公里以上的隊列,在了無邊際的石板路上行軍。渡過資江,在途中一直受到美國飛機的騷擾。經過一個星期之後,終於到達木敖洞。在那裏,步兵第一○九聯隊、獨立山砲第二聯隊與數倍的國民黨軍隊進行了殊死的戰鬥。敵機的襲擊毫不間斷,前進或後退都不可能了。雖然必須馬上開設野戰醫院,但根本就没有那種功夫。受命去患者治療所勤務,到那兒一看,收容的患者已經達到三百人。聽負傷的士兵說,一個大隊已减員到一個中隊的規模,中隊在戰時的編成大概是二百五十人,但據說僅有一百人左右。而且受傷的士兵互相談論着自己的中隊“只剩下三十人”或“只剩下二十人”。步兵第一○九聯隊在常德戰役中遭到毁滅性的打擊,在衡陽戰役中又再次遭到毁滅性的打擊。第二野戰醫院决定從患者治療所接受約五十名患者。因此,5月7日,在一條八公里長的陡坡上用擔架將患者一個一個地往上搬,讓抓來的挑夫接着擔架,每個擔架派士兵跟着。我也擔任了警衛的任務,我管理的挑夫年紀大,行進的速度最慢。在誰都看不見了的一片黑暗中,挑夫們說:“已經走不動了”,擔架上的重病患者說:“給我留下個手榴彈,你們走吧”……。千辛萬苦終於平安地到達本隊時夜已深了。被向井衛生中尉大聲臭罵道:“混蛋,磨磨蹭蹭地幹什麽!”
    
     菊池:這一時期,另外還留下了什麽印象呢?
    
     長谷川:這一時期,有一個悲惨的記憶。在渡過資江的第二天,被命令去巡邏。是黑漆漆的夜裏,脚步聲嗶嗶啪啪地,朝着我這一方向來。毛骨悚然地想到“是游擊隊嗎?還是敵對的居民呢?”想起了《步兵操典》中有看見“可疑者提問是誰,三次提問也没有回答時可槍殺或逮捕”的條目,就大聲地叫道:“是誰?”脚步聲急轉回去逃跑起來了。想到若是由於我的責任“宿營地被游擊隊投了手榴彈的話,那就不單是責任問題可以了結的了。”就拼命去追趕,在草叢中聽到了急促的喘息聲。抓住領口拖出來一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婆,因恐怖牙齒咔嗒咔嗒作響地顫抖着。我立即將老太太押送到聯隊長那裏去。此後,老太婆怎樣也不知道,因為是在戰鬥中,或許被殺掉了吧。回想起來確實是作了件令人遺憾的事。
    
    (三)在中國被俘的時期和狀况
    
     菊池:請談一談被俘的事,是什麽樣的情形呢?
    
     長谷川:在芷江戰役中成了俘虜。5月8日,第二野戰醫院編成三個中隊,向集合地木敖洞出發了。我們被分配負責五十名重病患者,讓他們躺在擔架上,由緊急徵用的農民挑夫擡着。很近的地方有磚瓦建造的暸望樓,在那兒每天晚上有日本軍隊的哨兵出没。走過那兒。是一條沿着峽谷的細長的石板路。第二野戰醫院牽着馱馬形成一列縱隊前進。在擔架上的重傷病員忍受不了痛苦,叫着“把我放下來”、“把我扔了吧”。此外,因為没有輪换的挑夫,這意味着挑夫們力氣用盡的地點也就是重傷病員生命的結束。我們只能把自殺用的手榴彈交给他們而已。1)天亮了,到達山上的平地時,擔架减少為三十架。這座湖南省西部的山,我想是日本士兵自己取的名字吧,叫做“望鄉山”。山頂上樹木稀少,非常寒冷,加上睡眠不足、疲憊不堪又飢餓的緣故,士兵、傷病員和挑夫都睡得像一攤泥。5月9日上午3點左右,重新出發了。山坡很陡,像滑着似地下山了。一下了山,又是一座山在等着。野戰醫院只有於現地徵用的疲弱的騾馬,經常因兩側的行李包而失去平衡,脚踩歪了而翻倒,野戰醫院院長副島軍醫少校因隊伍延伸太長,馬匹事故頻發而命令部隊再次編組。因此,第一中隊的約一百人組成了前往目的地山門去的先行部隊。加上有十匹騾馬的行李第一分隊。領到了總共只有五支的捷克輕機槍中的兩支以及輕迫擊砲,傷兵的擔架移交給第二、第三中隊。我被編入第一中隊。不一會兒就在路上看到了數具被遺棄的日本兵的遺體。至今為止,大多是看到被遣棄的中國兵和老百姓的屍體,而日本士兵的這是第一次,情緒低沉了下來。突然間,有很多輕機關槍一齊對後續大隊的後列掃射了起來。我們拼命地逃跑了。這時,第一中隊和後續大隊完全被切斷了。在我們所跑的道路側面,每間隔五十至一百米的距離,就有步槍發射的聲音。那大概是中國士兵搶在前頭,在各個要地上朝天開槍,以告知同伙我們即將通過吧。在山裏跑了六個小時,终於到達了風雨橋。大家有着“逃過來了”的安心感而歡呼起來。一過了橋,有六間相聯在一起的侗族大木屋,倒下來就歇下了。五、六分鐘之後,敵人的掃射一齊開始,機槍從對岸直射進來。我們起初以為這裏是“山門”。其實是一個叫“馬陘骨”的地方,完全處於不利的地形。因為我們所在的房子三面環山,前面只有一條小道,被對方看得清清楚楚,試圖逃出的日本士兵全部被擊倒了。我們也開始用輕槍機迎擊,但敵方的火力逐漸增强,相原兵長中彈後還在拼命挣扎,在陣前指揮的防衛隊長内田中尉也被射穿咽喉而戰死了。
    
     但此時還没有什麽悲壯的感覺,因為相信後續的大隊一定會趕過來趕走敵人的……。可是後續部隊没有來,這裏一個接一個地戰死了。不知何時,敵人的迫擊砲也打過來了。屋頂上一着彈,就出現直徑兩平方米左右的窟窿,但這時只有瓦片掉下來而已,我們没有受損傷,所以還冷笑着“迫擊砲也没有什麽可怕的,盡管打屋頂去吧”。過了一會見,緊接着“嘭”的一聲巨響,聽到了“噝、噝、噝”的聲音,定神一看,房頂全给炸飛了。這樣一來,我們所在的土屋就直接被打着了。在我的隱蔽處前面,砲彈閃着紅光發出巨響地爆炸了。從我左鬢角上鮮血直噴,背部和左腿上感覺到有金屬片扎入隐隱作痛,衣服被鮮血染紅了。我趕緊用三角巾止住了血。在我身旁的岡一等兵已成了一只手血肉模糊的屍體。而我們這邊的抵抗,也就是不時地用機關槍不加瞄準地亂射一通,或用步槍對射的程度而已。同是日本兵,但野戰醫院是僅接受了短期步兵訓練的醫生和看護兵的團體,没有反擊的能力。戰鬥長達八個小時,到了黄昏。房子燒起來了,火直逼過來。為了輕裝把槍扔了,在軍装的胸部僅塞了一顆手榴彈,决定逃走。包括傷兵在内共十四、五人向橋樓猛冲過去,但受到掃射,死了幾個。我們十人勉强冲過了橋樓。藏身於石碑與石碑之間。在那兒一躭擱,馬上又一個人被擊中了。這時,在我前面的一個人朝着一塊比較安全的巖石邊跑過去,但中彈倒下了。下一個人安全地到達了。確認那人已在巖石後隱蔽好了之後,我也拼命地跑了過去。雖然受到了機關槍掃射的洗禮,但終於安全地到達那裏藏了起來。在那兒,看到了先前認為是安全跑過來的那個日本兵的屍體。在我之後再也没有人跑來了。……回國後,纔知道松原健二衛生伍長可能是在我的後面,從巖石上跳進河裏,保住了一條命。
    
     菊池:那之後就被俘了嗎?
    
     長谷川:是的,但不是馬上。總之,只有猛烈的機關槍聲響徹山谷裏。天黑下來時,有十幾名中國兵到我這裏來過。幸好没有發現我。於是,我抓住灌木什麽的,慢慢地往左邊的山崖上爬。崖上是平坦的,有很多中國兵在休息。没有辦法,這回只能不發出聲響地開始往下邊去。中途在平坦而茂密的草叢中坐了下來。我們的部隊是全部被消滅了吧?槍聲已經平息下來。或許是在搜索殘留下來的敗兵吧?從上邊和下面都可以聽到中國語的會話。我在敵陣的中間成了孤獨一人,想到“後續354部隊一定會來的,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一直安静地呆着不動,而後就睡着了。深夜裏突然睁開了眼,發覺一個敵兵正朝我的地方攀登而來,心臟跳得像敲鼓似的。因為敵兵没有發現我而靠近過來,我便使出渾身力氣踢了出去。敵兵慘叫着從崖上滚下去了。擔心敵人聽到了聲音,會有很多人過來,結果誰也没有來。……是濃霧的早晨,敵人又開始尋找殘兵,在我的附近來來往往。敵人來到了我蹲着的地方旁邊,大聲地叫了起來,我想“到此為止了”,拔掉手榴彈的安全栓,往石頭上一砸,搶在懷裏。趕過來的三、四名敵兵急忙後退,伏下身子。也不知道過了幾秒,反正對我來說是很長的時間。結果,手榴彈没有爆炸。我當場被抓住了,雙手被綁到後面,不停地叫着“殺了我吧”。敵人從四方八面跑了過來。一個像是下士官的人,用結結巴巴的日語說道“優待日本兵,優待日本兵”,但我完全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菊池:是昭和廿年5月9日吧。軍隊是哪裏的軍隊,有多少人被俘呢?
    
     長谷川:是國民黨的正規軍。我們幾乎全部被消滅了,所以,我們部隊被俘的僅有三名。
    
     菊池:正規軍是四十至五十人左右嗎?
    
     長谷川:不是的,就那麽些人是不够的,我們遇到埋伏了。我們毫無知覺地進入那裏,死了一百名呢。
    
     菊池:被俘虜後,受到了什麽樣的對待?
    
     長谷川:刀、眼鏡、手錶等所有的携帶物品都被奪走了,被十來個中國士兵圍着,我雙手被綁在後面,被帶到敵人最前线的中隊部。一看到我,中國士兵們一下子就擁擠過來,圍成了三、四層。押送的士兵好像得意洋洋地在說明我被捕的情况。士兵中間有朝我吐唾沫的,有用刺刀擺出要刺殺我的姿勢的,好像誰說了侮辱的話似的大家哄然大笑。我是一副茫然若失的狀態。過一會兒四處一看,中國士兵的武器非常先進,持有自動步槍,黑光發亮的來福槍和有雙重槍管的機關槍。與之相比,日本軍隊是“大正十一年代”的步槍和捷克式機關槍。我想到我們野戰醫院竟能够與現代化重裝備的中國軍隊打了一整天。只是中國士兵的服裝很粗糙,除了下士官以上的穿着皮鞋之外,大家都穿着草鞋和布鞋,讓人感到很不相稱。
    
     菊池:成了俘虜後,想到了什麽呢?
    
     長谷川:想到的是東條英機在《戰陣訓》中講的“生不受虜囚之辱”,我們是不允許被俘的,一直被教育着“只能自殺”。日本軍隊不單對日本人俘虜,對中國的俘虜也是很殘酷的呐。因此,我真的對“被中國軍隊俘虜的話,要被挖掉眼球,削掉鼻子”的話信以為真。就光想着什麽時候、以什麽方式被殺掉呢。不久,被中國士兵押到後方像是大隊部的地方去。在那兒,坐着中國軍的隊長,美軍白人少尉和軍曹。中國人隊長用流利的日語詢問了姓名、年龄、軍階、所屬部隊和兵力等問題。最後隊長說道:“我是日本户山學校畢業的。這個戰爭將以中國獲得大勝利而結束。我們真正的敵人是日本軍閥,你只是一名士兵,是没有罪的,是朋友。因此,决不會殺你”。但我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心裏反倒想着“講鬼話,一定要在那兒被處死的”。審問結束後一出來,第二野戰醫院的橋本清伍長、長谷川長壽一等兵雙手被綁在後面坐在那兒,旁邊的擔架上也躺着兩名日本兵,據說擔架上的一位被俘時為了自殺,喝了昇汞劑(作為消毒液的劇毒藥品)。當對橋本伍長說了中國隊長說的話時,他斷言道:“日本軍隊没有失敗的道理,是敵人的陰謀”,說“要找機會逃跑”。我見到了伙伴,精神放鬆了吧,感到肚子餓了。幾乎一天半什麽東西也没吃過。對監視的士兵用手勢示意肚子餓,他就命令部下给拿來了吃的。那飯是猪油煮大荳和像紅豆飯似的東西。我雙手被綁在後面,一張開口,兩個士兵輪流把飯和菜用筷子夾着餵我。這樣子被幾十名中國士兵看到,大家一起大笑。我感到就像是當了耍猴戲的猴子那樣。然而,這頓簡單的飯菜的美味是我終身難以忘懷的。
    
     菊池:此後,馬上被押送走了嗎?可以的話請談一談去收容所的路途和狀况好嗎?花了多少天呢?
    
     長谷川:就是那天中午時分出發了。病危的那兩個人好像死掉了。橋本伍長、長谷川一等兵和我雙手被綁在後面,被用一條長繩子以約三米的間隔依次係在每個人的腰上綁成一串,由一位中國士兵牽着。在我們前後,中國士兵排成一列縱隊行進。我們都負了傷,加之連日的逃亡,疲勞到了極點。再加上是敗兵吧,自然地步行的速度就出現了差距。一這樣,就毫不留情地“走!走!”地叫着,用鞭子那樣的樹枝打屁股。我因為前一天被迫擊砲的碎片擊中的左下肢疼痛加劇,包在綁腿之上的三角巾又滲出了鮮血。這樣子一慢了下來,士兵就要打我,被下士官給制止了。下士官四十來歲,像是純樸的農民出身。將近黄昏時,走到了山裏的一個像廢墟一樣的空房子。我們被推進了一個約十平方米大的堆房裏,總算給解開了繩子。屋子外邊,開始做晚飯了。他們扛來了兩口很大的鍋,也帶來了米和副食品。若是日本軍隊的話就要進行稱為“徵發”的搶奪了,他們在自己國家的百姓家裏當然不做那樣的事。也給我們俘虜三人端來了晚飯,在吃飯的時候,纔給送來了一個盛有燈油的碟子,放着點着火的燈蕊。晚飯和白天的内容一樣。吃完飯,被命令“馬上睡覺”。在土地板上鋪上稻草,蓋上稻草代替被子。前一天由於逃跑時連上衣什麽的都扔了,只穿着半袖的襯衣,總之寒冷不堪。中國士兵輪流徹夜值班。橋木伍長說道:“今天晚上逃不了了,明天或許還有機會,情况由我來判斷吧”。此後大家都睡熟了。
    
     第二天,清晨就被叫醒,在雪峰山脈裏一山又一山,一谷又一谷地不停地走。砲聲也逐漸地小下去了。我的左腿腫起來,愈來愈疼痛。於是,就我一人被從繩串上解開,而且,下士官還命令部下用路邊的樹枝给我做了拐仗。我思量着,他們只要開一槍,行進的速度就不會被拖延了,可他是純樸的農民出身,不會殺我。如果反過來的話會怎麽樣呢?我想起了一年前衡陽戰役時的事。在六月的炎日之下,讓被抓來的挑夫將一百公斤左右的物品用扁擔挑着終日行軍。挑夫們幾乎都要断氣了,一位六十歲左右的挑夫走不動倒下了。在我旁邊的伍長為了懲戒其他挑夫,突然拔出刀來,對着他的胸口刺了下去。這是我第一次目擊殺人的情景。挑夫悲惨地呼叫着,伍長將他踢落到水渠裏去了。挑夫挣扎了一陣子,沉了下去……。
    
     第三天,經過山腰上一個三十來户人家的村莊。第二野戰醫院的隊伍也曾經過這裏,很眼熟。民衆大約有兩百來人,男女老少將我們圍住,駡聲不斷。有扔石頭的,也有撲上來要打的。這個村莊也曾遭受過日本軍隊的搶奪,民衆憤怒也是自然的。可是,守衛的士兵拼命地制止了。
    
     第四天,到了一個比較大的鎮上。我想大概是第一○九聯隊在芷江戰役前作為攻佔目標的龍潭司。被帶到了一幢大房子的院子裏去,出來了五、六位憲兵,手槍上的槍機都是開着的,就想到要被槍殺了,閉起了眼睛。想到反正是已經死了的,並没有感到什麽太大的不安。然而,憲兵用手槍指着命令道“進到屋裏去”。一進屋裏,看到坐着三個像是師團長和高级軍官的人。由橋本伍長作為代表回答了所有的審問。是姓名、所屬部隊和被俘的經過等等,橋木伍長的回答全是胡說八道,可他們熱心地做着筆記。像是師團長的那個人說道:“中國的敵人不是日本士兵而是日本的軍閥。日本過不久就要向英、美、中聯軍投降了。你們回國去的日子也不遠了”。一出到外邊,橋本伍長說着“一群相信自己會勝利的傻瓜。無論如何,也要逃到友軍的地方去”。那天晚上,我對橋本伍長說:“我這只脚,會拖累你們的,一起跑是不行了,你們兩人跑吧。我自己怎麽樣都無所謂了。”橋本伍長回答說:“怎麽可以丢下你呢。”
    
     就這樣過了一星期左右,到達了有一條大河(沅江?)的市鎮,這兒已是一片和平的田園風景,水牛慢悠悠地走着,一進到那街角上小學的禮堂裏一看,山砲部隊所屬的上田一等兵(九州出身)也被俘了。禮堂裏擺得滿滿的,全都是從日本軍隊缴獲來的三八式步槍、擲彈筒、輕機關槍、鋼盔、千人缝織的肚兜、太陽旗等等。包括上田在内,我們四個人在那些東西前面被拍了照。我眼前一片黑暗。這照片登載在中國報紙上的話,日本軍隊也會拿到手的吧。這樣一來,即使是交换俘虜回到了日方,等待我們的也只有被槍斃了。和十幾個護送的衛兵又開始上路了,開始朦朧地意識到没有要殺害我們的意思。不僅没有加害,還保護我們以免遭到中國民衆的暴力打擊。而且,雖然和衛兵們語言不通,但互相間已經產生了一種微妙的人際關係了。
    
    (四)安江的臨時俘虜收容所
    
    菊池:最初進人的俘虜收容所是哪裏呢?
    
    長谷川:第八天前後,被帶到了一個位於山崗上、周圍環繞着帶刺的鐵絲網的像是學校似的建築物裏去了。是安江(現在的湖南省黔陽)的臨時收容所。我對在芷江戰役中被解除了武裝的日本人俘虜有一百人以上的事實吃了一驚。由於幾乎所有的俘虜都負了傷,在戰鬥中没有足够的食物,營養失調,患了惡性瘧疾的人,百分之九十都是病人,在臨時設置的床上挣扎着。加之一批又一批的俘虜被押送過來,俘虜的人數馬上就上昇到三百人左右。其中,有在第二野戰醫院勤務的松原健二衛生伍長,其他部隊的有橋本雅雄主計少尉。俘虜所屬的部隊幾乎都是第一○九師團,其他的俘虜屬於第四七師團,第三四師團,也有獨立山砲第二聯隊的。給養的惡劣可以和攻佔衡陽時的野戰醫院相比較。對重傷病員没有任何的治療,每天都有人死去。我們也不是可以進行護理的狀態,只有瞪着眼睛看着而已。我自己左腿的腫脹也没有好轉的迹象,每天都出膿血,除了用浸了冷水的破布冷敷之外毫無他法,有一些自暴自棄的情绪。
    
     菊池:日裔美國軍人來過俘虜收容所嗎?
    
     長谷川:啊,我想起來了。在戰爭中,安江臨時俘虜收容所是在國民黨軍隊的管理之下,但美軍情報部擁有相當大的權力。有日裔美國人的下士官和軍官為收集情報來過。軍官是白人,但兩名下士官是夏威夷出身的日裔二代。美國軍曹迫田每天都來的。迫田日語流暢,另外也不耍威風,一下子就親近起來了。迫田將東京的廣播、夏威夷的廣播等内容轉告我們,說道:“東京和大阪都在美軍飛機的轟炸下成了焦土。美軍已在冲繩登陸。戰艦大和號已被擊沉了。對這些信不信是你們的自由。”這是在我們剛剛被捕之後不久吧。起初,我認為“神州不滅”的祖國被打敗是不可思議的,完全不相信。迫田說他在夏威夷“做的是鑒别雌雄小雞的工作”。有一位在夏威夷也幹同樣工作的日裔二代俘虜,叫風吕田弘雄的一等兵,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回國時被徵了兵,在收容所裏以完全不同的立場與迫田見面了。風吕田很快地接受了迫田的話,將戰况等對我們作了解說。我受了迫田、風吕田以及松原健二伍長的影響,漸漸地對“神州日本不减”的神話開始抱有了疑問。然而有一半俘虜根本就不相信迫田這些人的話,聽我說起了“日本戰敗的日子不遠了”,橋本伍長怒斥道:“别胡說八道了。”把我打了一頓。
    
     菊池:在收容所裏軍隊内的等級還有關係嗎?
    
     長谷川:在臨時收容所裏日本軍隊那樣嚴格的等級差别是没有了。但上下級的區别依然存在。只是因為俘虜們的心身都極度地衰弱,那種區别也就漸漸地淡薄下去了。
    
     菊池:收容所裏有朝鮮人俘虜嗎?與日本人俘虜的關係怎麽樣?
    
     長谷川:在臨時收容所裏,收容了約有五十名芷江戰役中的朝鮮人俘虜。居住的樓房分别開來,大概是怕產生糾紛吧。朝鮮人俘虜有怨恨,對日本人俘虜的態度是很兇的。可能是因日本的佔領受到壓抑吧。朝鮮人俘虜是太過分了;因一點點小事,什麽樣的挑剔、牢騷話都講。只是,昭和十八年(19年)對朝鮮人也施行了徵兵令,他們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而參加戰爭的。朝鮮人從當了俘虜的那一瞬間起,就從日本軍隊的管理下解放出來,返回了自己的民族。他們好像認為“不是我們侵略了中國。我們是違反自己的意願,被日本强迫來的”。他們對於日本統治的反抗,想來也有理所當然的一面。他們和日本人俘虜不同,體格很好。没有一個負傷的且健康强壯,也有團結力。臨時收容所提供的一點點伙食也被他們先搶走了。日本人俘虜中的一個人對此提出怨言,馬上被打翻在地上。日本人俘虜都累壞了,没有團結力,只能裝作没有看見。但朝鮮俘虜中有一個叫李少尉的年輕而有理性的優秀人物,處於領導的地位,制止了那些蠻横的朝鮮俘虜。我們只有依靠他。朝鮮俘虜大聲地合唱着聲勢雄壯的歌,我想是“民族獨立”的歌吧。
    
     菊池:為什麽朝鮮俘虜們有體力呢?
    
     長谷川:是啊,在芷江戰役時,日本軍隊自己没有帶糧食,全部都是搶的。結果日本軍隊吃了敗仗,糧食也不够了。大家都筋疲力盡。有這樣的不利條件。
    
     菊池:這麽說的話,朝鮮俘虜也是日本軍,條件不是都一樣嗎?
    
     長谷川:那樣說的話,也真是如你所說的那樣。究竟什麽原因不清楚,但確實有體力。
    
     菊池:那些朝鮮人是怎樣被俘的呢?
    
     長谷川:那不清楚。是被中國軍隊一個一個俘虜的呢?還是集體脱離日本軍隊的就不知道了。
    
     菊池:結果在安江臨時收容所裏呆了多長時間?
    
     長谷川:在這裏大約被拘禁了二十天。我想是昭知廿年6月上旬吧。在安江臨時收容所裏有日本人俘虜兩百五十人,朝鲜俘虜五十人,共計三百人左右,但大約五十人死掉了。剩下的兩百五十人分乘大約十臺美國的GMC軍用卡車,被押送到重慶去。駕駛員全部是穿着綠色戰鬥服的美國正規軍。我們乘坐的軍用卡車與滿載戰略物資的卡車隊反向行駛,在援蔣路綫的西南公路上不停地跑,途中也看到了芷江機場,是個很大的機場哟。有好幾架襲擊過我們的“P51”停在那兒。
    
    ……
    
    ◆ ◆ ◆ 以上《長谷川暢三氏訪談》爲選錄內容,原題《證言10 長谷川暢三氏訪談》,是以菊池一隆著(林琦、陳傑中譯,朱家駿主編/校譯)、西元2006年第1版之《日本人反戰士兵與日中戰爭——與重慶國民政府地區俘虜收容所相關的情況》(香港:光大出版社)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鑑·廣斫鑑◆,閱讀全文與中華民國政府軍俘獲日軍更多在華作戰往事可至: http://www.boxun.com/hero/xsj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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