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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色: 巴尚講述一九六九年「尼木事件」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1月02日 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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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彰往可以考來·顧後亦能瞻前 ◆
    
    
    唯 色 採訪整理
    
巴尚講述一九六九年「尼木事件」

    
    
    巴 尚
    
     巴尚(化名):男,藏東康地藏人,隨十八軍進藏,擔任軍隊高官的警衛員和翻譯,後轉業至新聞單位當記者直至退休。文革時候屬於「大聯指」觀點,曾隨軍採訪過一九六九年「尼木事件」。
    
    
    訪談時間:第一次,二○○一年十月二十八日上午
     第二次,二○○一年十一月一日下午
    
    
     一九六九年六月,尼木縣發生軍宣隊被殺害的事件。我們在拉薩得知這個消息以後,立即和軍區聯繫準備下去採訪。因爲殺的是解放軍,這一事件當即被定性爲「反革命叛亂」,軍區派出兩支部隊,分別從羊八井和曲水這兩條路開往尼木剿匪。我們走的是曲水這條比較近的路。分社派了一輛車,有我和兩個攝影記者,還有一個尼木縣武裝部的軍人。車子開過曲水大橋往裏走,下面是雅魯藏布江,上面是很高的山,突然發現前面路斷了,過不去了。下車一看,路明顯是被人破壞的,山頂上還有很多人,看來他們早就預料到解放軍要來,因爲他們闖了大禍,殺了那麼多的解放軍,我記得是十四人(《中共西藏黨史大事記》中記載二十二人被殺)。後來得知羊八井的那條路也被破壞了。我們發現不對頭就打算調頭往回撤,但車上的那個軍人不願跟我們回去,他說這已經很近了,他要走回去。當時他還帶了一箱紅燒豬肉罐頭,他抱著罐頭下了車,可我們看見他沒走多遠就把罐頭扔到江裏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他不回頭地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兒過也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他是個漢族。
    
     我們回去後向軍區作了彙報。軍區連夜派部隊修路,第二天就把路補好了,於是我們又開著單車去尼木,一到縣裏就聽說麻江(尼木的一個隊,羊八井往南)那邊遇到麻煩,從軍區來的部隊被阻擋了,但我們趕到的時候,部隊已經過了麻江。可能有一個排的兵力吧,武器裝備很全。再加上尼木縣裏的部隊,後來進山溝圍攻尼姑(即赤列曲珍)駐地的時候大概有七八十個軍人。當時從麻江跟部隊來的也有我們的記者。至於部隊爲什麼要出兵麻江?就是因爲在麻江那邊殺害了十四個解放軍,而且殺得很慘。這些解放軍是屬於「支左」的,沒帶槍,尼姑手下的那些人半夜三更搞襲擊,把有的解放軍從窗戶裏甩下來,有的用磨盤石砸死,再把他們都埋在三叉路口,意思是這些人都是鬼,而且上面還放著軍帽。這些解放軍都是漢族。這樣一來部隊當然就要剿匪了。這已經很明確了,這是「叛亂」行爲。當時部隊的指揮員是西藏軍區的參謀長。叫李傳恩(音)。
    
     我們一早就從縣裏出發,不久走到一個山谷裏,據說從這山谷進去就是尼姑的駐地。山谷裏全是亂石成堆。我們看見一個個山頭上開始挨著冒煙,這顯然是發現我們來了,他們在相互報信,用古時候那種烽火報信的辦法。當我們走到山口,看見兩棟民房,部隊便分開埋伏,向房子裹的人喊話。但沒有人答話。部隊就準備上去衝進房子裏察看,這時候突然傳來一聲槍響,我們的一個排長中彈了,當場死亡,但槍是從哪里打來的根本不知道。這一下部隊當然就很氣憤了,就用四○火箭筒對著厲子放了一炮,然後衝進去了,結果發現屋裹只有老人、婦女和小孩,大概七八個,都死了,有個老人還在被窩裏,看上去是在睡覺。活著的只有一個六七歲的小孩,手已被打斷了。部隊搜查了一圈,既沒有發現武器,連個彈殼也不見,也沒有發現年輕人。我曾問過小孩話,他說我們都在睡覺,什麼也不知道,就被你們漢人的炮彈打死了這麼多人。我對部隊說這個事情要處理好,不然影響不好。後來小孩被送到總醫院治療。那些死人,本來部隊打算拖出去,我說還是擡起來埋了吧,於是就挖了一個坑把他們全都埋了。
    
     這麼打了一下,部隊的情緒就上來了,直往前衝,走不多遠就和尼姑的人遇上了。他們那邊有幾支火槍,更多的是矛和刀,還有犂牛鞭「烏朶」,包著石塊朝部隊這邊扔。一般情況下部隊是不會開槍的,可能他們也以爲部隊不會打槍,所以他們氣勢洶洶的,用最落後的武器來對抗。所以當部隊一開槍,他們慌了,趕緊逃跑,部隊就邊追邊打,可能那次打死了三十來個人。他們那邊都是老百姓,也就是農民,其中還有幾個基層幹部,大多數比較年輕。後來追到了尼姑駐紮的那個村子,我們埋伏在一個土坎下面,附近還有一個小水庫,相互距離很近。我們向那個尼姑喊話,可她不但不出來投降,還穿著法衣戴著法帽站在房頂上跳神作法,在那兒亂跳亂舞。參謀長下命令不准向她開槍,要抓活的。這麼相持了一會兒,我們喊話也不起作用,尼姑還耀武揚威的,向我們宣戰。於是部隊就往尼姑房子開槍,結果那裹面也朝我們開槍,但他們那個槍都是破槍,子彈也不多,一發兩發的,根本打不到我們。而我們的衝鋒槍一打一個准,後來發現打死了七、八個人。這麼打著打著,天快黑了,尼姑還是拒不投降,部隊想衝上去,但這樣就會肉搏,雙方傷亡就會很大。參謀長就叫戰士們別打了,可戰士們不聽,都打紅了眼,想沖上去把他們全部消滅。我就向參謀長建議,這樣不好,他們活不成,我們也會有傷亡,而且我們已經發現他們非常頑固人,今晚就算了,明天再進攻吧。於是部隊就撤回來了。當天晚上,尼姑他們就跑了,跑到山上去了。
    
     我們第二天一大早衝到房子裏的時候已是空空蕩蕩,只有七八個人的屍首,有幾個還被扶起來靠在牆上,身上都是槍眼。尼姑的房子裏還點著一盞酥油燈,油燃的不多,可能跑的時間不長。在房頂上有個簡單的帳篷,裹面一張桌子上面有幾個盛滿彈殼的盤子。彈殼都是自動槍的彈殼,只有部隊才有,是不是收集在一塊表示證據的意思呢?那樓下有個隱蔽的小經堂,點著燈,供著佛像,還有些經書、法器和護身符之類。後來有群眾告訴我們,說院子一角的小房子裹行兩個傷員,被砍了雙腿或雙臂的。我們一進去果然有這麼兩個人,一個女的被砍了雙臂,一個男的被砍了雙腿,居然還活著,據他倆說是周圍的老百姓給他們喝茶喝青稞酒才活下來的。已經砍了好幾天了。是因爲在這之前縣裏幹部和解放軍來的時候,他倆跟他們談過話,所以尼姑就說他倆是叛徒,狠恨地懲罰了他倆。在尼姑的門前一塊空地上還釘有四個橛子,群眾說尼姑處罰被認爲是叛徒的人時,就把他們的手腳捆在橛子上再砍,那滿地都是血,已經乾得起殼了。這我是親眼看見的。又說還有兩個基層幹部被活埋了,我們挖出來一看,有一個渾身水腫,到處是刀口。所以說這尼姑是很殘酷的(《中共西藏黨史大事記》上記載,「在尼姑廟殺害基層幹部積極分子十三人」)。那兩個被砍傷的男女很年輕,後來送到總醫院去治療,現在不知怎麼樣。接下來部隊就搜山追擊,在山上發現不少在逃的人,於是各個擊破,擊斃的擊斃,抓獲的抓獲,尼姑就是在山上被抓擭的。當時這場戰鬥,被打死在寺院裹的有七、八人,在山谷和山上被打死的有四十多人,解放軍只有那排長一人犧牲。尼姑後來是被帶到拉薩經過公審之後槍斃的。她下面的得力幹將大都被槍斃了,只有一個叫熱群的跑掉了,沒有抓到,這人原來是一個基層幹部,殺解放軍就是他帶頭的。
    
     這個尼姑三十多歲,個子高高的,她在當時很有號召力,把周圍村子裹的人都集中起來了,其中有一批就一直跟著她幹。她一開始就打著造反派的旗號要造反,在這以前,紅衛兵衝擊縣城的時候就有她那夥人。當時衝擊縣城不成,還說要用炸藥把縣城炸掉。據我分析,她不是一個單純的造反派,而可能是有另外的目的,據說在六二年中印自衛反擊戰的時候,她就造過很多謠,說什麼印度人打過來了,中國人就要撤回去了,等等。這個尼姑是有文化的,聽說她背誦毛主席的語錄很熟,在鼓動群眾時還常常把中央文革小組和江青掛在嘴上,能說出很多最新指示,但沒有發現她與拉薩的造反派是否有聯繫。另外。這尼姑也很會利用群眾的迷信心理,她說她自己是格薩爾傳說中下凡的女神「阿尼占尼甲波」的化身,會預言、跳神和打卦。還把她手下的人都封爲格薩爾裏面的將領。她在老百姓中的威望挺高的,常常被請去降神,預言各種事情,包括農作物的收成。
    
     尼木事件被政府定性爲「再叛」,但一直存有很多說法。我認爲,本來這一事件是可以按照內部武鬥處理的,但是殺了那麼多解放軍,恐怕就不能說是武鬥了。那些被殺死的解放軍沒有帶武器,也沒有和他們互相打石頭,甩「烏朶」,是在突然龔擊中被打死的,這顯然就是一種仇恨心理,一種敵對心理,不是一般的武鬥,也不是一般的在文化大革命中受矇騙的問題。另外,尼木這個地方在文革前還發現過大量空投的傳單,內容是跟西藏獨立有關的,因此如果要說有無叛亂的基礎也很難否認。
    
     實際上這個事件很複雜,參與者似乎應該分開來看,具體分析。比如尼姑她是有政治頭腦的,而且從其行爲來看對解放軍是有仇恨心的,所以整個事件不是一般的群眾組織在搞武鬥,我認爲她是利用這個時機進行她的報復,如果說以造反派的名義鼓動群眾衝擊縣城還可以說是搞派性,但是殺解放軍就不是單純的問題了,好像西藏其他地方沒有這樣的事情,即使有,也只是極個別的,這麼大的規模好像沒有。這個尼姑本身就複雜,她既是造反派的頭頭,又有尼姑的身份,擅長降神弄鬼,在群眾當中有一定的威望,要煽動和矇騙群眾是不難做到的。還有尼姑的那個幹將繞炯是個基層幹部,也是個「翻身農奴」,但殺解放軍很兇狠。那時候,農村裏也分兩派,基層幹部也分爲造反的和 保守的。一說解放軍是支持保守的,那些造反的當然就敢下手了,那時候要欺騙人是很容易的,尤其是被派性所鼓動。但是如繞炯這樣的人是不是和尼姑懷著一樣的心思就說不清楚了。另外,在跟隨尼姑的人裏面,確實沒有發現行過去的領主或代理人出身的人,也沒有發現有五九年參加「叛亂」的人,應該說都是「翻身農奴」。實際上後來對這一事件的處理並沒有觸及到一般群眾的。無論公審、槍斃和判刑,處理的都是尼姑和尼姑手下的骨幹分子。
    
     另外,在同一年西藏其他的縣裏發生被定性爲「再叛」的事件,其實情況都不一樣。也有殺解放軍的,但不多,一兩個吧。日喀則的謝通門縣是在派性鬥爭中撤消了人民公社。公社是「極左」路線的產物,在西藏並不適合,不應該在西藏建立公社,連合作社都不該搞,而應該是把互助組搞起來,讓群眾富裕起來以後再說怎麼走的問題。都是一陣風,內地搞公社了,西藏這邊也跟著推行,卻不顧西藏的實際情況。老百姓經濟基礎和思想準備都沒有,吃了很多苦頭。不過那些地方的動亂應該是與派性爭鬥相關的,那時候,連縣裹各級機關都是癱瘓的,幹部都挨批鬥,有的被鬥死,有的自殺,各種情況都有。而那些地方,應該說漢族紅衛兵並不多,都足當地的幹部群眾在搞運動,抱著各種各樣目的的人都有,用心越壞的人他表現得越積極,也就是越左。因爲那個時代提倡的是「寧左勿右」,「左了不怕」,「左」就意味著革命。
    
    
    巴尚分析西藏文革的特點
    
     西藏文革和內地文革差不多,只是時間上有不同。西藏總是要跟得晚一些。儘管分成兩派,但中央文革的指示,無論內地還是西藏的兩派都要遵守,都要跟形勢,但是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如何理解,各有各的看法。有一派認爲要把所行的當權派都打倒,政府機關癱瘓,然後由他們自己上臺掌權,這樣才叫革命路線。另外一派則認爲不然,要搞清楚當權派中的問題,該打倒的打倒,沒有問題的仍然應該保留,不一定要徹底換班。
    
     當時中央對西藏文革的狀況不是管不了,但分成兩派以後,互相各說各的,在這種情況下,中央表態,兩派都是造反派,兩派都是革命者,沒有什麼根本的矛盾,應該坐下來好好談,應該聯合。中央一直主張聯合,周恩來對此好像專門有過指示,要聯合起來一致針對走資派。但恰恰是在走資派的問題上,兩派無法聯合起來,各有看法。因此走資派當中即使有什麼問題,只要他傾向哪個派,哪個派就會保護他,不摘他的烏紗帽。而另一派就會揪住不放,所以無法統一和聯合。當時內地的紅衛兵起主要作用。本地的紅衛兵是跟著他們跑的。來了多少內地紅衛兵我不清楚,不過我記得到我們單位奪權的有益希單增和「北航紅旗」一個姓胡的紅衛兵。這人很囂張。文革以後,北京航空學院還給我來過信,要瞭解這人的情況,但我沒有提供。姓胡這人相當囂張,竟然要奪新華社(中國官方最大的通訊社,在各省、自治區都有分社)的權,說權力應該歸造反派(指的是「造總」),我一看氣氛不對頭,當即就退出了會場。
    
     益希單增那時候就挺紅的,他是首都紅衛兵的一個頭頭。鹹陽來的紅衛兵(指西藏民院的紅衛兵)幾乎是清一色的「大聯指」,像人大的祕書長巴桑洛布也是一個頭頭。但益希單增的身分我弄不清楚,後來他好像又變成「大聯指」的了。內地紅衛兵當中藏族其實不少。
    
     當時我們單位的領導叫李和亭(音),他因爲傾向造反派沒被批鬥。我們單位有二十多人,造反派那邊很厲害,但關鍵人物都在我們這一邊,領導、老記者、搞人事檔案的、駕駛員都在我們這一邊,大多數藏族也在這一邊,總人數也比他們多一兩個。他們那邊都是年輕人和剛進藏的,只有一兩個老記者,也只有一個藏族。我們當時的工作就是瞭解文化大革命的情況,哪裹有武鬥,哪裹打死人了,然後寫內參。但內參到了上面,總社也分兩個觀點,有時候我們就親自去總社匯報西藏的文革情況。
    
     西藏的當權派也要具體分析。像曾雍雅和任榮看上去各支持一派,其實也並不是一味地扎入一個派,而是根據具體的事情,這件事情支持,那件事情反對。當時的當權派也不完全都想要挑起兩派之間的武鬥,搞分裂。當然有極個別的在幕後策劃,出歪點子,讓兩派鬥得沒有休止,實際上是出於私人恩怨的。因爲西藏歷史上就有黨內鬥爭的遺留問題,因此藉文化大革命進行報復的也有。這些遺留問題,比如在達賴和班禪問題上的不同看法等等,很複雜,幾句話說不清楚。
    
    
    ◆ ◆ ◆ 全文完 ◆ ◆ ◆
    
    以上《巴尚講述一九六九年「尼木事件」》,是以西元2006年初版之《西藏記憶——二十三位耄老口述西藏文革》(唯色採訪整理;臺北: 大塊文化)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鑑◆: http://boxun.com/hero/xsj.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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