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寇入侵到八二三炮战 — 金门烽火往事之二
(博讯2007年1月20日)
陳宗論先生訪談紀錄
(博讯 boxun.com)
受訪人簡歷:農夫、民防隊員、村長兼中隊長
出生年次:民國二十一年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一年二月二十日、二十
一日,九十三年九月二日
訪問地點:臺北縣中和市圓通路陳宅
訪問/記錄:董群廉
家世及日據時期
我家住在金門縣金門城(舊金城)北門,民國二十一年出生,在家排行第二,有一位哥哥,二位弟弟,二位妹妹。六歲(虛歲)那年,抗日戰爭爆發,不久日本就占據金門。在登陸金門之前的數日,日本就在外海巡航示威,鄉人驚恐紛紛逃亡,我二嬸一家就在那時逃往內陸,再轉往南洋。
我家比較貧窮,無法遠逃,只好躲到山裡。我記得很清楚,有一天清晨,我尚在睡夢中,突被父親搖醒,父親急促的呼叫說:「宗論,宗論,全村的人都跑光了,我們趕快逃呀!」我睡眼惺松的問說:「我們要逃去那裡?」父親愣了一下,說:「我們家沒有錢,但可以躲到山裡藏起來」在阿公(祖父)的率領下,全家人匆匆的往村郊快步走,沿路父親抱著我,我記得那時還一直不停的哭鬧,我們躲在山裡大概一個禮拜。
金門早期物質非常匱乏,主要作物只有甘藷和花生。人民的生活很清苦,大都營養不良,當時我阿公才六十多歲,但在我印象中看起來已經很老很老了。那時我家剛好養了一頭羊,在日軍尚未登陸之前,阿公和父親乘隙回家把這頭羊給宰了,一半拿到山裡做爲全家的
囤糧,一半暫藏在家裡。
民國二十六年農曆九月二十三日,日本從水頭、金門城、古崗三路登陸,進入金門城的日軍,正逐屋搜查時,適逢阿公返家提取另一半羊肉,被日本兵發現。日軍跟蹤我阿公到家,阿公剛推開大門,日本兵立刻衝了上來,將我阿公按倒在地,我阿公後腦杓著地,造成頭
顱上一道長長的傷口,流了很多血,還好日本兵還幫他包紮傷口,才得沒事。
另一些日本兵發現全村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影,遂排成一字形,逐步向村郊搜索,看著草叢就持刀亂劈,我們全家當時就躲在一坵甘庶田裡,我妹見狀驚恐,遂嚎啕大哭,立即被日軍發現,所幸日本沒有對我們加害。
時局穩定後,我曾到水頭小學讀書,那時農家子弟都必須從事農務,況且日本也不鼓勵我們讀書,所以只讀了一年就終止正規的課業。但我仍利用夜間讀私墊,讀過三字經、幼學瓊林、今古奇觀、兒童尺牘、初等尺牘、商務尺牘、高等尺牘(如秋水軒)等,一直到塾師過世後,才沒有再讀,前後計有七、八年的時間。坦白說,雖然讀了不少的書,但沒有任何學歷文憑,連小學畢業證書也沒有。
日據中期,日本強制民眾種植鴉片,先要登記種多少,到收成時再依登記面積繳交。田好的農家,如果肯下本錢施肥,遇雨水充足,長出的果實自然很碩大,收成自然是豐收;如果農地貧瘠,又沒有本錢施加肥料,收成自然不如預期,結果被認定私藏,竟然被抓去拷打,眞的很冤枉。記憶中,鴉片生長期有六個月和四個月的二種品種。我父親和叔叔的身體不好,所以我和哥哥從小就開始學種鴉片,先將農地犁成一壟一壟,在每一壟上,在一定間距挖一個一個的圓穴,每一圓穴大約種植四、五株,待長到一定高度後再刪,只保留最健壯的一株。
民國三十三年夏季,盟軍飛機午夜空襲本島,那一夜晚我們金門城至賢厝被投了七顆(縣志載:十二顆)炸彈,幸無民眾死傷。另一次,盟機轟炸后浦東門「巴剎」(市場),據說盟軍飛機臨空一看,看到「巴剎」人潮洶湧,認定此地是日軍的重要機關,立時投下炸彈,結果造成嚴重的死傷(縣志載:死十九人)。
民國三十三年十月下旬,日本在安岐與建飛機場,那時只要滿十三歲(虛歲),都被迫去勞動,而我那一年正好是十三歲,所以也被迫做工。監工在山上打樁劃線,每天每人都要做四立方的土方,再挑三、五百步遠的距離,廈門的女工也來做。記得那一年冬年特別冷,
環境衛生也很不好,蝨子特別多。那時規定每天的工作都必須每天完工,當時監工很兇,常用扁擔打人。我原本瘦小的身軀拿著十字鎬,都快拿不動了,自然無法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結果我天天被迫著打,有一次被打成重傷,我跑到醫療站療傷,監工還追到醫療站,不讓我住院,說我裝傷偷懶,所幸日本醫護兵幫我檢查,認定我的頭腦確是被打壞了,才准我住院。所幸工程只進行了二個月就停工了,但我的頭腦至今仍有一些後遺症,仍不時的疼痛。民國五十多年,我開始信教,不時的唸經,才減輕那種疼痛。
民國三十四年五月強徵騾馬和民伕,協運軍備向內陸撤退。我父親就是其中的民伕之一,騾馬隊隨著日軍往汕頭方向行進,途中受到國軍的狙擊,不免有人傷亡。我有一位鄰居,和父親一樣是被強徵同行的民伕,他在途中乘隙逃了回來,據他陳述,我父被打死在某縣一塊巨石旁,還是他請人把父親給掩埋了。家人聞此惡耗,哭的死去活來,還設場遙祭,傷心痛哭了近年。過了一、二年父親突然徒步回家,家人自是格外驚喜。
國軍初到
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縣志載十四日),聽到日本無條件投降,大家都非常高興。但好景不長,短暫的和平之後,全國又陷入國共內戰中。這段期間,徵兵制也開始在島上試行,那時也不是全面徵兵,而是一個村裡出一、二個名額。那時十八歲就要抓去當兵,初行
的徵兵制度,百姓很不習慣,有辦法的人就避走南洋;不然就走偏門,設法逃避;最後被抽中也可以「買壯丁」頂替。
那時戶籍未上軌道,出生年次都隨家長申報,那時我父親幫我和我哥各少報了二歲,我的出生年次由二十一年報爲二十三年,哥哥的出生年次由十九年報爲二十一年,誰知時機會拖到這樣久,所以至今我的身分證登記出生年次是民國二十三年。
國共內戰在大陸逐漸惡化,國軍紛紛轉進到金門。不過,初期部隊到的是比較少,雖然借住在民房,部隊和百姓相處其實相安無事,軍民的感情其實也很好。三十八年三月十八日空衛部隊抵達金門,就住在我們金門城,當時還頗受民眾的歡迎。國軍初期進駐,部隊時常
栘防,那時沒有車輛,所以時常動騾馬隊協運行李軍備。
但年中以後,進駐的部隊逐漸增多。記憶中,在古寧頭大戰前數日(四、五日),我們金門城突然湧進一批軍隊,還攜有家眷,有妻有女,還有老年人(編者:有可能是湯恩伯部隊自廈門撤退來金的高級幕僚及其家眷)。我家大大小小計八、九間房間都住得滿滿的,約有百餘名。床鋪被占用,棉被也被徵用,那時還是冬天,我們被迫睡在天井。床鋪不夠,門板全被拆下來當床板。廚房也被借用,就連糞坑也被霸占,百姓自己都不得使用。
當時金門缺少樹木,煮飯沒有柴火,僅存的少量樹木也被鋸下來當柴火燒,其他的木料全當作柴火來燒,我阿祖傳下來有三箱的善本書,就這樣被燒得精光;連公媽牌(神主牌)全被拿去當柴火煮飯。這批攜帶家眷的部隊,大約住了十數天才搬走。要離開時花生、地瓜
籤也被搬的精光,時鐘、棉被也帶走。他們要離開時,我還去跟他們要回來,結果反而被打,那時也沒有地方可以投訴。坦白說,這支部隊給我的感覺根本不像是一支軍隊,軍紀眞的很亂。這支軍隊撤走後,第十九軍的軍部才進駐金門城,軍紀才大幅的改善。
古寧頭大戰之後
古寧頭大戰是發生在民國三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凌晨,共軍在潮水漲潮時登陸,據西埔頭人轉述,當時被國軍虜俘的共軍說:「我們(共軍)根本不是想從這裡(西埔頭)來,我們原本預定在壟口附近登陸,直接進攻大武山,不料突然起大風,漁船當場還翻覆了五、六
十艘,我們是被風吹到安岐和古寧頭方向來的。登陸後就兵分二路,一路打安岐、林厝、北山、南山和西埔頭,另一路進向瓊林。」
古寧頭戰役結束後,軍方徵集壯丁去清理戰場,那時見人就抓,也不管年紀大,年紀小,只要外貌相當就可以了。父親和我們兄弟二人全被抓去清理戰場,但見滿山遍野都是死屍,那時也分辨不出是國軍,還是共軍。所有的屍體全拖到深溝掩埋,即連水井、糞坑也全派上用場。不過,數量實在太多了,到了最後,有的屍體只好就地掩埋了。
其中,印象最深的當數古寧頭北山車站的洋樓,整棟洋樓共清出八十三、四具屍體。聽說最初雙方是用槍砲互打,到了彈盡糧絕,開始進入肉搏戰,最後雙方均以刺刀互劈。我們還發現沒有穿著衣服的屍體,還有許多共軍穿著國軍的制服。據說是在最後肉搏戰階段,有
些被殺的國軍,衣服被共軍脫下,共軍直接套上國軍的制服。我們這隊壯丁二十多人,僅北山洋樓的死屍,挖坑掩埋就花了一整天才完成。
我們清理戰場的時間總共是十三天,一直到清理完畢才回來。因爲清理的時間太長,有的屍體後來都已發臭,發出濃濃屍臭,以致有很多人中了屍毒,僅我們金門城統計,就有十多人中毒。就我所知,尚有人中毒死亡。當時我也中毒,被迫到野戰醫院診療,經過二、三
個月才康復。那時我年紀尚輕,平時很少外出,當時對於金門村落根本不熟悉,野戰醫院位於何處,我根本不楚。
古寧頭戰役之後,國軍開始大肆構築碉堡工事,當時最缺的是門板和石頭。在還沒有炸坑道以前,金門以前很少有石頭。所以當初國軍構築工辜的石塊,都是拆房子取得的,而我們金門城城牆的石塊也被拆的精光。
金門城興建於明洪武二十年,由當時的千戶所周德興所構建。清康熙二年,清軍攻克金門城,毀屋拆城。不過,就我小時候記憶,四門的城門雖然已毀,但城牆仍存在。其中的遠光門還只是部分損毀,大部分尚保存完整。我小時候還和玩伴在城牆上奔跑嘻戲。牆頂約八、九公尺寬,牆石全都是四方形的石塊,每一塊大約有數噸之重。
不過,戰後約幾個星期,部隊就開始動工拆除金門城的牆石,主要是拿去做工事。稍後更動用了百餘部的大卡車,天天拆,天天運。大塊的石頭,一部大卡車才載一、二塊而已,搬運的時間前後差不多有三年的時間。拆牆取石的工作幾乎是風雨無阻,風雨再大也在搬
運。城裡城外的田天天在輾壓,農田好幾年無法耕作,金門城石頭的去處主要都載到古寧頭構築工事,古寧頭因禍得福,獲得大量的石頭。
城牆拆完之後,聽說工兵營的營長奉命還要再拆文臺寶塔,最初由班長去埋設炸藥,結果沒有炸下來。於是再派另一位班長去安裝,也沒有炸下來,營長見狀罵說:「笨蛋」、「飯桶」、「死老百姓」。於是他親自去安裝火藥,又親自點燃,結果寶塔沒被炸下來,自己卻被炸身亡。寶塔才被保存下來,如果你現在走一趟,可以發現塔座東北角被炸去一角,但整座石塔尚大致保持完整。
金門的另一座石塔茅山塔,位於現在水頭發電廠的附近。國軍進駐後,這裡成了管制區,我家有座祖墳在區內,清明節都不准我們進去掃墓。茅山塔比文臺寶塔大約八、九倍。後來國軍爲了建陣地,怕被當作瞄準的標竿,而被拆除。金門是在炸坑道以後,才有大量的石頭。後來金門建設甚多,如築海堤、建大樓、鋪道路,幾乎都是炸坑道的石頭,也因爲民國四、五十年代大量的炸坑道,也才滿足建設上所需的石子。
軍勤任務
古寧頭戰役之後,軍方開始編組民眾,男子十八歲至四十五歲編入任務隊,十七歲至十八歲編人護路隊,我因出生年次晚報了二年,所以被編入護路隊。
護路隊名爲護路,其實也參與開路。金門道路本都是羊腸小徑,國軍進駐後,始大量興築,初期的道路都是由部隊和民防隊(含護路隊)共同開築的,金門城對外的聯絡道路,我幾乎全都參與。初期的泥巴路比較狹窄,後來因需而由部隊再行拓寬。
早期護路隊隊員要負責堆置戰備沙、戰備石,即在公路的兩旁,每間隔數公尺或十數公尺都要堆積二立方石塊和沙土,用意是在戰爭時道路被炸成坑洞時,這些預備的沙石可以用來填補坑坑洞洞,以利車輛快速通行。幾乎只要有車輛行經的戰備路,都有預備用的沙石擺在路旁,而且一擺就擺了十多年。
不過,平心而論,後期的築路和鋪設路工程,除鄉村內的整建工程外,其餘的幾乎是部隊獨立完成的。但民防隊仍須擔任一些補助的工作,例如中央公路(今稱伯玉路)是在胡鏈第一任完成了路基的工程,在他第二任又完成了水泥路面的鋪設,這些工程都是動員部隊完
成的。聽說當初的構想,中央公路是爲因應戰時需要,提供飛機緊急臨時起降之用,所以建的非常堅固牢靠,下層排列七十公分高的大塊石,上層再灌漿四十公分高的碎石混凝土。這些碎石即動員民防隊繳交的,每位隊員負責2.5立方公尺,折合大約是一卡車的量。
編入任務隊之後,軍勤的任務更是沈重,任務隊要輪流到碼頭擔任搬運工作,搬運隊約百餘人。那時運補船到金門,一個月大約有數次,一航次大約要出一星期才能搬完,因爲當時碼頭甚爲簡陋,每天必須在海水退潮時才能搬,尤其是煤炭,必須全部出清船才能退去。
這種工作是沒有薪水的,我曾輪過二次,每輪一次大約是一星期,工作地點在水頭和新頭,在水頭碼頭工作,民伕就住在後陳的民厝,新頭工作則住在林兜的帳棚。後來才有專業的搬運工,一個月大約是二、三百元。
此外,戰備工程更是時常派工,我們就曾挖過好幾條戰壕和交通壕,例如山前村到官裡村(前方)的交通壕,那時規定的深度是1.5公尺,溝內必須兩人可以交錯走。當時是分段完成的,那時每月分配數十公尺,有的是限時間完成的,那時天天要去,挖到完工爲止;有的是直接分段,由民防隊員自己找時間去挖,做到驗收完畢,才算完成。有的挖了八、九個月才完工,有的只花二、三個月就挖好了,好不好挖,全看上級分發給你的地段如何,全憑自己的運氣,如果分發的地段是軟地,又沒有石塊或岩盤,自然比較好挖。
另一條從金門城的紅山通到古坵,再到官路邊,沿著金門城通往后浦官道(日據時期開築)路溝開鑿,分支則是金門城的西山開鑿到古蚯。第三條是從珠山挖到金門城附近的燕南山,溝深數公尺,有路的地方沒有挖。遇有小山丘,將山丘削成很陡的陡坡,其用意可能
在防備戰車攻擊。
九三砲戰之後,更是到處挖電線溝,大約只需半公尺深,一般都是限定一段時間完成,分好路段之後,每人利用空檔時間去挖,白天沒有時間的也可以利用傍晚時分挖。我印象中比較好挖的是在官裡附近的山區,那裡的土軟,還蠻好挖的。
此外,還有造林工作,每年的春季,民防隊每一位隊員至少要種植五十株以上的木麻黃,而且還要保持九十以上的存活率,未達標準者還得補植。那時每一個人所種植的株數都有編號,存活率愈低處罰愈重,民防訓練愈久,所以每一位民防隊都戰戰兢兢。有些比較惡劣的隊員爲了應付存活率的檢查,還會利用晚上去偷拔別人的樹苗來汰換枯死的樹苗,也因此有人日夜守候,結果偷者被抓,因而發生幹架事件,造成嚴重的糾紛。年輕人現在砍一顆樹可能不覺得有人什麼了不起,但在那個時代,一株小樹比一個人命還受重視,有一次我弟弟不小心犁到一株樹苗,結果被叫去問話,就問了好幾回。古崗有一個人,也是因爲砍樹枝的問題,被叫去問話,他人比較忠厚老實,心情鬱悶無法排解,自己很懊惱,最後竟上吊自殺。
不過,金門造林,政府確是投注很多金錢和努力,金門乾旱缺水,當初植樹其實很不容易,以公路兩側的行道樹爲例,爲了種植木麻黃,還先行種植印度田青。印度田青是一種很容易生長的樹種,但壽命不長。砍伐印度田青是我第一任村長任內的事,時間大概是在民國
四十六年左右,當時路旁的木麻黃已經長到一定的高度,上級才下令將印度田青砍除,距離初植印度田青的時間大概是四、五年。金門造林確實化了許多心血,後代子孫要體會前人造林的不易,現在島上樹木茂密,大家應好好珍借,共同維護,不能任意砍伐,隨意燒毀。
軍勤任務外,還有一些屬於公共的建設,例如金門中學前的運場,這裡原本是亂葬崗,民國四十年政府動員鄰近鄉鎮的所有民防隊,將所有主無主的墳墓遷走,同時利用騾馬隊運沙填土,才完成一座美輪美奐的體育場,後來很多集會相過年過節的遊藝活動都在這裡舉辦。又如鄉有池、村有池的挖掘,也是動用民防隊完成的,它屬於村里建設的一環。這種工役,民國五十一年以稱爲「義務勞動」,規定爲二十天。
不過,早期的公差軍務時間很長,全年的奉獻給國家的時間,訓練和軍勤合計當在七個月以上。那時想做自己的事情都無法事先規劃,農事都得利用空檔零碎的時間,那時生病住醫,如果沒有證明也無法請假。軍管時期,儘管心中有牢騷、有抱怨,但都不敢公開講。
土地改革與生活瑣憶
金門城(舊金城)的土地重劃雖然是民國五十多年完成的,但其前置作業卻是早在民國十二年就已經開始。其實在民國三十七年左右,金門亦曾推動土地改革,惟因當時大陸內戰方殷,政務未能顧及,雖有人倡議,但並未有實際行動。
我個人曾參與民國四十二年那次土地重劃作業,其他村落的情形我不清楚,但我們金門城(舊金城)四境(東門、西門、南門、北門)各派一人調查各境的地籍資料。我仍記得東門派邵登木,南門派王西東,西門派蔡維宅,北門推派我,我們都是義務的,由各境自行推舉。
據瞭解這項工作是準備製作土地所有權狀,我們當時的工作是調查每塊土地的所有人,及每塊土地四界的土地係是何人所有,我們每天拿著一張簡圖,逐一查訪。當時遇到的困難是有一些耕者與所有人不同,有的代管,有的代耕,有的是租來的。代管是地主出洋,交
由耕者代管。我們得實地查訪,逐一確認,有時僅僅查訪一塊地及四鄰爲何人所有,就要花費大半天時間。
當時我們一步一腳印,做得很確實,我是全心的付出,從天亮工作到天黑,就忙著做這一件事。經我調查之後,很少有錯誤,所以糾紛也很少;但也並非全無錯誤,錯誤主要在代管的部分。例如代管人的土地,有的是地主張三出洋委託的,有的是地主李四出洋時委託的,結果代管人將這二筆土地講混了,我按照他講的如實登記,後來再查證,才發現錯誤。我們工作了一年多,非常熱愛這項工作,對於工作都是全心的奉獻。
談到出洋人,我得順便提金門人口失衡的問題。金門歷代戰亂,林木遭砍伐殆盡,地理生態受到嚴重的破壞,土地生產的糧食常不足半年所需,百姓生活不易,所以男性成丁之年就紛紛下南洋討生活,留在本島的都是一些老弱婦孺,人口結構形成女多於男。
民國三十八年,國軍進駐以後,因軍民常年共處一屋簷下,難免發生感情,許多女生嫁給軍人,總數約在千人以上,就我個人觀察,約有女性人口的五分之一,人數相當的多。金門當時都是多代同堂的大家庭,而且大都是農、漁之家,較少公教人員的家庭。如果嫁入農
家,每天得都非常忙碌,除了侍奉公婆,上山下海是免不了的。如果嫁給軍人,軍人有固定的薪俸養家,軍人又常駐軍營,也不用洗衣燒飯,阿兵哥大都是單身,又不用侍奉公婆,那時女生認爲嫁給阿兵哥不錯,大家相看,適齡女性紛紛嫁給軍人。
其中,還有部分是出洋人的妻子。金廈交通因國共對峙而斷絕,也阻斷出洋客的回家路,有些出洋客生活原本就不好,更無力繞道臺灣,再返回故鄉,很多守活寡的女性,耐不住長久的寂寞,再加上軍民常年共處,終於譜出新的戀曲,最後只好向法院自訴離婚,結束有名無實的婚姻,再創新的春天。
不過,嫁給軍人的女生聽說以古寧頭最多,因爲古寧頭適婚年齡的女生最多。這是有特殊的背景因素,因爲金門許多小家小姓,不敢娶古寧頭的女兒爲妻,因怕娘家人多勢大,遇有家庭糾紛,娘家不易應付。金門城就有現成例子,有一位王○○娶妻古寧頭李氏,後來謠
傳王○○在外拈花惹草,和某女如何如何,妻子李氏聽了心中鬱悶不樂,最後竟因此上吊自殺。其實這是一場誤傳,但古寧頭娘家認爲女兒受到欺侮,動員壯丁數十人,騎著數十匹騾馬前來興師問罪(俗稱吃人命),王家花了很多的金錢才平息這次紛爭。因爲口耳相傳,很
多村莊均以娶古寧頭女兒爲戒,因此古寧頭的女生,很多超過適婚年齡還找不到婆家,剛好國軍進駐,也因此找到好歸宿。
但到了民國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男女人口結構卻因而反轉,在婚姻市場上,形成男多女少的的現象,男子娶妻非常困難,當時流行著三八制,即現金八千元,豬肉八擔,黃金八兩。以當時金門的經濟所得,結婚成爲男性沈重的負擔,男生娶不到老婆,政府利用
輿論抨擊三八制,軍方亦流傳娶金門小姐爲妻者,必須在金門住上十年,其實官方的用意在保持婚姻市場的平衡。但在人口失衡的情況下,還是有許多男性找不到伴侶,只好孤獨終老。
民防訓練
我因爲更改出生年次,所以編入任務隊的時間大約是在民國四十一年。記得那一年,金城鎮和金山鄉的民防訓練都集中在吳厝的大操場(現在賢庵國小)訓練,只記得當時操得很久,但無法記得到底是幾個月。早期的民防訓練並沒有固定的時間,後來有一段時間好像是一年受訓一個月。我最初編入步槍班,不久即升任班長。那時的訓練除了單兵基本動作外,還有打靶,當然也包括槍枝分解,結合的課程。
民國四十四年的民防隊訓練,舊金城(金門城)中隊和金水(水頭)中隊的在水頭的黃氏宗祠上課,講解槍枝分解、結合的課程,教官是一位團部連副連長,他人很好。當天,民防隊員成講話隊行(ㄇ字型)排列,副連長開始示範槍枝分解,可能是未清槍,結果造成槍
枝走火,一顆子彈直接貫穿過二位婦女隊員(二位都是金門城人)的胸膛,二位婦女隊員當場血流如注,所幸即時送醫救治,才救活了過來,但一直沒有任何賠償。解嚴後,他們也曾申請軍勤賠償,但迄未獲得理賠。
事件發生後,副連長立即去憲兵隊自首,那時沒有電話,村指導員還以爲副連長畏罪潛逃,動員所有民防隊員找人。當時盛傳阿兵哥打死人,其實應該是「槍枝走火」。我還眞是福大命大,因爲上一節課,中槍婦女隊員站立的位置就是我站立的位置,教官在第二堂課變
換了隊形,我才逃過一劫。一星期後,我就結婚了。
參與東山之役
民國四十二年國軍突擊東山島,那一年第十九軍的還住在金門城,父親及我們三兄弟也被抓去參戰,時間大約是在那「七娘生」(七夕)的隔天。那時部隊也沒有透過任何行政機關,只是要求我們去幫忙,但也沒有說要幫忙什麼。我們坐船從水頭出航,最初軍方也沒有
說要去那裡,後來才知道是去打東山島。就我所知,我們村莊約有十多人被抓去做民伕。民伕的工作主要是搬運傷兵。我們還帶了很多的空布袋,準備裝運死屍,那時上級還交代,連長以下死亡就不用抬了,如果是營長以上的軍官,即使是死亡也要抬回來。
我們民伕跟隨部隊從東山島登陸,我們隨即架橋進了雲宵、韶安,順利到達內陸,共軍未在半路攔截,一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我們才被包圍在一座學校。槍聲不時響起,子彈到處飛舞,從下午傍晚五、六點,我們被圍,那時只能靠乾糧裏腹。
時間漸漸的過去,圍牆之內,擠滿著急躁不安的人群,有男有女。在狹小的空間內,想上廁所都不可能,中國人男女授受不親的傳統觀念,讓我深受束縛,我向上級請求,上級都說:「就地解決。」經再三請求,終於允許了,其實我是想能乘隙逃跑。
大約在凌時二、三點,我悄悄踏出教室,才走不到十數步,我的褲管突然被人拉住,當時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一位側臥在旁的軍人,他說:「我住你們金門城,我現在腿斷了,無法走路,你背我出去好嗎?」我問說:「你是誰? 」他說:「我是袁伯芳。」我回說:「袁伯芳是誰?我不認識你呀! 」他才告訴我說:「我是反共救國軍的副團長,我認識你,你不認識我。」原來他已經受傷一陣子了,右腳被打斷了,無法走動,蹲在那屋角已經好久了。我原本轉身要走,被他拉住,他說:「你背我,我可以指引出路,我看見很多人從那裡出去。」我連廁所都沒有上,背著他就往他指的方向跑。
當時但見彈光四射,子彈到處飛舞,槍砲聲更是「鏗鏗叫」,還好他的體格還不算魁梧,但在黑夜中背著人,驚慌趕路,常常被異物絆倒,跌的不下十數次,他在背上一直鼓勵我說:「快到了,快到了」因爲我已許久未進食,最後終於體力不繼,昏了過去。
待我清醒時,我人已在船艦中,至於怎樣上船的,我並不清楚。但見艦艙中,堆積了很多裝著死屍的帆布袋,因爲天氣悶熱,艙內臭氣薰天。等我上了甲板,軍艦都已經快到金門了,遠處瞭望已經可以看到烈嶼了。進了水頭海域,看到水頭碼頭上站了很多人在歡迎。依稀記得歡迎隊伍不斷叫著:「歡迎中國(國民)革命軍,愈打愈年輕……」我當時臉頰和後頸部和腹部都受了傷,腰也被扭到,一心只想回家休養,至於後續如何,我也沒有特別留意。至於我父親和我兄弟,和我不在同一艘船,他們是如何回來的,我也沒有問清楚。現在回想當時的情景,如果不是騙說要上廁所,也不會去救到這位反共救國軍的副團長,有可能在那一役就被俘虜了,甚至戰死了。
九三砲戰
四十三年九月三日下午四點多,中共突然對水頭海域的國軍艦艇進行猛烈砲擊。當時水頭是駐金海軍的基地,碼頭及中港(水頭海域)停泊十多艘的軍艦。隆隆的砲聲吸引好奇的民眾,上千人群聚在金門城西門的城牆土堆上,很多的部隊也都擠到牆頭上觀看,像似隔山觀虎鬥。
從牆頭觀看水頭海域,原本廢棄的登陸艇萬富號靠在岸邊當作碼頭,這時已經被打的稀爛,海域上不時冒出數公尺高的水柱,軍艦則隨著砲彈落點前前後後移動。牆頭上的人群正比手劃腳喧嚷著,突然「碰咻——」一聲巨響,一顆砲彈越過城牆,打到金門城的北門,擊中一位鄭家婦人。她剛好背著孩子路過我家的厝角,母子屍體打成數塊,血肉橫飛,散落在百餘公尺外。這聲巨響,把在城牆上圍觀的群眾打的一哄而散。從那刻起,中共開始對金門本島密集的砲轟,連續打了半個月之久。
最初我們以爲中共的砲火打不到珠山,於是我們全家連夜走避珠山,投奔親戚薛清國家避難,那時已有簡陋的防空洞。在珠山大概停留了一個星期,珠山也開始遭到砲擊,我們開始評估,全島可能均已落入中共的砲火射程範圍,果眞如此,那與其寄人籬下,不如回自己的老窩,於是待砲火稍歇,我們全家就回到金門城。回來後就自己挖防空洞,再過幾天,竟傳來薛清國在防空洞洞口被擊中死亡,聞之不勝感傷。
九三砲戰持續了半個月左右,其中某一天(據楊樹青著《金門田野檔案》載爲九月十六日),打中古坵的一座彈藥庫,庫內儲藏數萬包的硫磺,彈藥庫爆炸引發轟隆巨響。據說當初與建儲藏庫就有考慮,萬一庫房被敵火擊中,硫磺引發的火勢應如何撲滅,以防火勢漫延,減少災害。設計師於是在硫磺的下方先埋了一顆魚雷,萬一硫磺燃燒,自會引爆魚雷,水雷爆炸時所挖取的沙土足以覆蓋硫磺的火勢。若非如此,硫磺引爆的大火可能竄燒到各村莊的房子,甚至將整個金門都會燒掉一半。
更可慮的是,在當時燕南山區,尚有許多彈藥庫,例如從金門城北門通往古坵原有一條泥巴路,長約1.5公里。國軍初到,就在這條路兩側興建了很彈藥庫。民國四十年左右,部隊就將這條路封死,當時除了圍繞鐵絲網外,還派駐了許多衛兵。從那時候起,我們裡面的田都不能去耕作,耕地全都荒蕪了。
但是彈藥庫爆炸的威力甚是驚人,那顆水雷的威力把沙土從底層翻起,覆蓋在古近的整個村裡,沙土覆蓋的面積竟涵蓋到金門城北門,整個覆蓋的範圍大約有二平方公里。從天上飛來,掉落在我家附近的沙土就有大約二、三百公斤重,可見當時的爆炸威力之大。當時古坛幾乎廢村,我們金門城也有妤幾戶遭到沙石壓到。
事發之後的四、五天,我和村民還跑去看爆炸現場,古坵村內成堆成堆的沙石遍地皆是,當時除了燕南山腳下陳永源的房屋尚存外,其他的村屋幾乎全部躺平,彈藥庫的遺址已經炸成好大一個坑洞,深約有十數公尺,最深的地方可能不止三樓高的深度,坑下全是黑土。事後全金門的部隊幾乎都跑來看,而且持續了好多年,百姓來參觀者也是絡繹不絕。不過據統計,古坵村民死亡的人數也不是很多,可能九三砲戰已經持續打了一陣子了,所以許多村民都避難他鄉,因而躲過這一劫難。至於實際的死亡人數,我也不太清楚。
接任村長
民國四十四年十一月,民防隊正接受年度訓練,我們金門城民防隊當時操練的地點是在前水頭茅山塔下的空地,操練的課目是鐵絲網下持槍匍伏前進,同時在鐵絲網旁還埋設炸彈火藥,在我們爬行時引爆,目的在訓練隊員的膽量。鐵絲網高約五十公分,我們村中有一位海軍退伍的隊員,他的動作比我還差,爬行中屁股被鐵絲網劃破。
民國四十六年,我們正在進行民防訓練,某一天村丁突然來叫我說:「宗論,宗論,上級叫你做村長。」我突然腦門充血,嚇的半死,我暗自思量既未擔任甲長,也未擔任過鄰長、分隊長,目前只是擔任班長而已,所以聽到這信息,我差一點昏了過去。我回到家時,公事(派令)已經送來我家了,但是當時我並沒有要接。其間也忘了誰告訴我「一定要接」,只記得當時我回他說:「我沒有經驗,不能接。」他說:「不接不行,不然先代理。」最後,我拖了好幾天才答應先代理,但這一代理就無法脫身。
事後我向鄉長董群鐵打聽,是誰推薦的,他說:「村公所報來的。」他接著說:「你們全金門城報了七位人選給上級,最後上級勾選你。」我續問是那幾位,鄉長回說有某某人,某某人。這七位中還有一位是大學生,但上級最後竟勾選了我,我就這樣糊裡糊塗當了村長。
那時村長的津貼費一月100元,幹事400-500元,我接任時已經有指導員,也有副村長。副村長都是由政務大隊派來擔任的,他們的月薪是800-900元,全村的事務費是210元,但他們都沒有人要管,竟推給我管,村公所的任何開銷他們都找我要,每一個月我自己100元的薪水都貼到不夠,我可以說是純義務的,但我每天還都去上班。我前後擔任八年多的村長,還沒有領現在里長十天的薪餉。
當時金門城稱金山鄉金城村,村公所設在東門倪石城的房子,即現在倪清煙(音譯)的大埕頂。那間房子有二次被中共的砲火擊中,第一次我到鄉公所(官裡)洽公,接洽興建轆轤、吊烏事宜;第二次剛好我陪同鄉公所王幹事去驗收轆轤、吊烏。第二次整間房子被轟垮,只剩下斷垣殘壁,你說我命大不大?如果當時我不是因公外出,一定命喪村公所。那時中共的火砲是隨意亂放的,是不定時的,也不分白天,是晚上,那時的砲擊還沒有分單打雙不打。這二次被砲擊大約都是在民國四十五年至四十六年間,第一次被打中,只有部分牆面被打跨,我重加整修,當年金山鄉村公所的佈置競賽,我們還得到第一名呢!但第二次村公所就被打平了,剛好那時正準備併村,短暫的過渡,我們金門城就和古崗併成古城村,併村在四十七年七月一日生效,而我也成爲併村後首任的村長。
「小辣椒」婦女隊勞軍團
我接任金門城(時稱金山鄉金城村)村長之後,還成立了一支金門城「小辣椒」婦女隊勞軍團。當時的阿兵哥均是從大陸撤退來的,而且均是年輕力壯的青年人,那時軍中時時刻刻均以「反攻大陸」爲主要目標,所以在法規上限制軍人結婚,「性」事無法適度的排解,操練與構工是阿兵哥每天的功課,所以軍人的神精每天都繃得很緊,爲纾解官兵的壓力,於是後方就組織一些勞軍團到前線來勞軍。但是金門當時是前線戰地,並不是什麼人想來就能來,所以最初勞軍團的團員聽說都是一些大官的兒女。
這些勞軍團到金門,聽說在基層營區勞軍行程中,曾發生過二次意外事,就是有四位阿兵哥挾持三女性團員,躲到碉堡內不出來。其中一件還是司令官在會議上說的,他同時要求我們守口如瓶,如有洩密將以洩密罪議處,即使是傳給你太太、家人,亦將以洩密論處,所
以一直藏在我心中數十年之久。
以前在金門地區,洩密軍機都是以匪諜罪論處,會被立即被帶走,甚至被槍斃,有的則是至今生死下落都不明。我弟弟的一位小舅子,聽說在信中亂寫,結果被查到,後來被抓去槍斃。不過,據他的家人說是精神有問題,其實那時候,有很多匪諜案都是冤案,但也有抓到眞正的匪諜。
金門婦女隊勞軍聽說就是在這種背景下產生的,在我接任村長以前,本村就有婦女隊的組織,雖然也有勞軍活動,但主要是在過年過節派婦女隊到營區幫忙軍人洗衣、縫補,尚無勞軍歌唱表演。我接任金門城村長後,開始挑選村內有歌唱天分的婦女隊員,組成一支「小辣椒」婦女隊勞軍團。「小辣椒」原本是這支婦女隊中吳阿月仔團員的綽號,她是小西門的女兒,嫁到本村,因人長的很甜美,很會唱歌,所以本村成立這支婦女隊時就以「小辣椒」來做爲隊名。
當時本村的村指導員是詹德,他協調部隊中有歌舞表演專長的幹部,每天中午前來村公所指導婦女隊唱歌及表演。這支「小辣椒」婦女隊勞軍團的成員計有吳阿月仔、倪秀治、陳翠玉、顏翠蜜、邱秀錦、黃秀碟、盧資映,陳金梅、邵寬治、邵麥治、許秀治、李連吟、王彩秀……等十多位,每天都集合在村公所練習唱歌。我們時常配合軍友社到軍營勞軍,因此逐漸闖出名號,鄉公所總幹事每次遇到我就問: 「陳村長,什麼時候再去勞軍?」遇有緊急時的勞軍,軍友社常會動用到我們這支「小辣椒」婦女隊勞軍團,軍友社負責物品的慰問,我們勞軍團則負責歌舞表演,給予官兵精神上、士氣上的鼓舞。
以前的戰地金門,每年過年過節軍友社都會組團到各營區勞軍,我們這支「小辣椒」婦女隊幾乎走遍金門的大大小小營區,例如碧山營區我們就去過好多次,記憶中西村大約去過三次。到離島(如大膽、二膽、東碇和北碇),都坐小艇,我們都是當天去當天回。東碇大約去了七次,到東碇勞軍,都是從料羅出發。大膽、二膽大約去過十二、三次之多。以前大膽島沒水,都是用五加侖的水箱裝水,由運補船運去。記得有一年的農曆八月十五日中秋節,我率婦女隊去大膽(我們負責表演,軍友社攜帶勞軍物品,軍隊負責送水)。看到那裡軍隊的生活非常艱困,島上官兵用水其實非常不便,聽說每位阿兵哥每天只能分配到二臉盆的水,早上洗臉刷牙,晚上擦洗身體,還要用來洗衣服。運補船一靠岸即是一陡坡,一個人提二箱水無法一次登頂,必須是以接龍方式,將水提到儲水槽,倒完水後再蓋上一鐵板。
八二三砲戰前夕
民國四十年代,防衛部每月都要召開黨政軍聯合會,村長、鎮長、縣長等行政首長幹部都要參加,司令官都會蒞會講話。民國四十七年三、四月間,在某一次的黨政軍聯合會上,胡璉司令官在會中就公開表示:「中共準備攻打金門」。同時表示:「二月底,毛澤東已向史達林報備,要用三天三萬發砲彈,砲擊金門、馬祖,十天內要解放臺灣。史達林認爲:『不可能。』毛澤東說:『不可能也要打。』……」胡璉司令官在會中要求我們村長,要傳達各家戶儲備乾糧、急救包,以備不時之需。糧食要準備一年之量,並下令公家機關全面轉入地下工事。
但是當月並沒有發生任何戰爭,第二個月黨政軍聯合會上,司令官又重申前令,同時告訴我們說:「中共南京軍區及廣西軍區的軍隊都向福建移動了。」要求全島軍民提高警覺,於是我們戰戰兢兢全面準備,但中共仍然沒有動手打。
戰前數天,三軍統帥蔣公(蔣中正)知道戰事似乎已不可避免,親自前來金防部視察,胡璉司令官和各師師長向蔣公保證會和金門共存亡,誓死保衛金門。但蔣公仍擔心金門如果失守,將危及臺澎的安全。第三天,他召集副中隊長以上幹部講話,我們接到通知前往防衛部,全島百姓(民職幹部)共去了三十六位。聽完蔣公的報告後,我們請求蔣公以國家爲重,即時返臺。我們百姓(民職幹部)率先跪下,軍職幹部也跟著下跪,我們跪地(跪地不起)可能超過二十分鐘,我們向蔣公保證誓死保衛金門,並與金門共存亡,最後感動得蔣公都流下眼淚,並逐一扶我們起來。
八月二十三日傍晚時分,中共在短短的幾分鐘對太武山山區發射了數千發的砲彈,吉星文等三名副司令官即在首波砲擊中被砲彈擊中死亡,地點就在水上餐廳。聽說事後逮到一位共諜,而且還是一名上校,舉發人就是該上校的勤務兵。據傳砲擊剛發動不久,該上校自言
自語說:「他媽的!早了幾分鐘。」結果被他的勤務兵所舉發,因而被逮(編者:尚待查證)。
八二三砲戰見聞
中共火砲襲擊太武山區之後,緊接著對全島進行全面且猛烈的砲擊,整個金門立即陷入火海之中。雖然以前也有不定時的砲擊,但是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激烈。當中共火砲第一波對太武山區進行砲戰,一般百姓尚無警覺,大家還以爲是國軍部隊在演習。待砲火轉向,向全島射擊,百姓才驚恐奔逃,尚無防空洞的家戶才在自己的家屋下挖掘防空洞。那時的民防隊員,只要沒有吹哨集合,就回家挖掘防空洞,根本不用上級的命令,大家拚命的挖,那時候一天的工作量,可能可以抵上現在四天的的工作。更多的人是全家動員,連夜的挖掘,地下防空洞一家通過一家,以防洞口被封而遭活埋。
以前防空洞也時常在挖,尤其在九三砲戰之後,政府更是規定每一鄰都要有自己的防空洞,還曾檢查是否合符標準,但那時候大家都挖在山丘的下方挖洞,或在村郊適合的地點挖一條長長的深浚壕溝。我們金門城北門大都開在山裡,待八二三砲戰時,砲火過於猛烈,等聽到砲聲再跑,根本來不及,所以紛紛改挖在家屋之下。當時聽到砲聲一響,砲彈就跟著落地,如果只聽到「碰,嗦……嗦……」落彈可能就在一、二百公尺以內,反應稍慢,可能連臥倒都來不及,所幸民防隊平時訓練不錯,八二三砲戰中民防隊傷亡的人數並不是很多。
金門城和古崗在稍早之前併村,稱爲古城行政村,村公所設在古崗,仍由我擔任併村後的首任村長,副村長爲申志江,幹事爲歐陽略。砲戰期間,古城村地區卻遭到嚴重的砲擊,因爲當時古城村四周都是砲陣地。中共攻擊的目標第一是砲陣地,第二是機場和港口碼頭。聽說古城村轄區內駐防的砲兵○○部隊打得最準,射程又遠,可以打到南太武、同安灣、圍頭,所以中共首要摧毀的砲兵也是○○部隊。在砲戰的前四十四天,每天至少有五千發砲彈掉落在我們古城村的轄區內。
那時候砲找砲,有些砲陣地被毀的好多次,砲彈直接從砲口進入,那個時代是不能對外講的。不過就我所知,有一次整個砲兵陣地內的國軍戰士全就陣亡。這種事屬軍機,所以並沒有動員民眾搶救傷患,深怕洩露機密,影響士氣。其實據未經證實的傳聞,亦有好幾次。不過○○部隊甚爲勇猛,聽說其中有一位綽號叫「大塊」的砲手,砲戰打到三十多天,每一位士兵的雙手全部破皮流血,因而無法裝填時,他仍獨自一人完成裝填、擊發,他一個人總共擊發了九十三發,如果現在到古崗向耆老詢問,可能還有人知道這件事。
全島雖然遭受數十萬發砲彈的攻擊,但有些村莊也沒什麼落彈。四十八年七月「金門日報」曾報導,古城村落彈數是平每平方公尺八發,是金門落彈是全縣最密集的區域之一。所以死傷也最爲慘重,古崗董水東全家,除他本人因公赴臺不在外,一家八口遭活埋在洞內;金門城也死了林阿達、螞蚱、貓匡(編按:三人均音譯)。
古城村村公所在開戰後的第七、八天就被打毀了,爲因應戰時需要,村公所遷至頭君石第一峰的一座山洞裡。在頭君石第一峰的山頂,面朝東方,即能觀看到東海海面的戰況。有一天,我乘著砲隙爬上山頂,看到東海面停泊有七艘軍艦,距離金門本島大約在數千公尺之外,爲敵砲打不到的海面停泊著。那時我正在想,砲火這樣的猛烈,怎麼還來了這樣多軍艦。正想著想著,軍艦船門突然打開,海面上突然冒出數百隻小艇(編者:數量待查),只看小艇挺進劈開的水花,沒有看到海水。但轉眼間,中共砲火立即針對這片海域猛烈的砲擊,砲彈擊落在海面上,冒出水面的水柱高達數丈之高,小艇(水陸戰車)仍冒著砲火前進,從沙頭一帶的海灘上岸,那一幕我在頭君石看得一清二楚,對國軍的英勇奮進,當時我和王灶添看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至今仍無法忘懷。
在此之前數日,就曾有一艘登陸艇靠得太高了,退不出去,結果被砲火打中,燒了十多天。蔣經國前後來了二次,聽說有一次即是搭乘水陸戰車來的。八二三砲戰期間,當初如果不是蔣公持續的運補,金門也可能守不住了。回想這場戰役,如果不是二位蔣總統的堅持,
中華民國可能早就不存在了。
率隊灘頭搶運
戰時命令傳達非常重要,但當時村公所並未配備通信兵,所以必須自行維護,電話一斷,必須馬上查線接通。砲戰的四十四天中,砲擊不停,電線裸露在地表,常爲砲片打斷。爲維線路暢通,董丙丁、王灶添和我幾乎天天都在查線、接線,維修電話線,一天常要接線十數回,用以確保電話通話暢通,因爲縣政府及鄉公所時常倚靠它來傳達命令。
八二三砲戰開打之後,村公所被毀,村公所搬到山上,我幾乎就長駐在村公所,其間我曾連續十三天沒回家。砲戰期間,各行政村每天需回報死亡受傷人數,房屋全倒、半倒數量及豬、牛、羊各損失多少。金門城由我負責調查統計,再報給幹事歐陽略,再由他彙整全行政村的統計數字彙報給鄉公所,那段時間我是經常路過金門城的北門,但却從未進入家門。
九月二十九日凌點時分,軍事科電話通知古城中隊派出四百二十名民防隊到碼頭搶灘,並要求我一點鐘以內集合完畢,十三部軍用卡車準時會來載運。在軍事科的電話中,他還告訴我說:「昨天榜林民防中隊被打死三人,受傷者有數人,我已電話通知料羅村村長,要他
空出十個防空洞給你們。」
時間之緊迫,我立即決定將古崗村的通知責任交付村丁董丙丁來傳達,先傳達給鄰長,再轉知各民防隊員。早期村丁要常駐村公所,當時村公所距離金門城西門約在兩公里外,電話因斷線而無法接通,於是我立即和另一名村丁王灶添分頭去通知金門城的鄰長,再轉知各民防隊員。
民防隊已集合完畢,軍車也陸續抵達,隊員陸續上車。當時我想民防隊四百多位,如由副村長一人率領,照料方面可能無法周全,於是我自告奮勇說:「我也去。」在此之前各民防中隊灘頭搶運的工作,都是由副中隊長率隊前往的。我當初的想法是抱著就近照顧他們,以減少民防隊員的傷亡,不然也沒有人叫我去,於是我坐上了第一部軍車。當時整晚砲擊不歇,在沒有開燈的情況下,軍車急駛在公路上,砲火就像追著車子,一直追到料羅碼頭。
我一到料羅,立即到村公所找村長和副村長,請求料羅村公所空出防空洞了,以便我們的民防隊暫時休息。我跟料羅村長說:「軍事科說:『你們料羅要空出十個防空洞給我們古城村的民防隊暫時休息。』」料羅村長回說:「我們村裡的房子也是被打的稀爛,村民都躲在防空洞,我們村裡的防空洞,自己的村民都不夠躲了,怎麼還有防空洞空出來,讓給你們躲呢?」我說:「不然你打電話給軍事科。」我大聲跟他力爭說:「我們是來執行軍事勤務的,準備來搬運砲彈的,所以軍事科才要你們設法空出十個防空洞。」料羅村長回說:「防空洞裡的人不出來,你有什麼辦法呢?」大約跟料羅村長爭辯了二十分鐘,他最後撂下一句話說:「防空洞是不太可能空出來讓你們躲的。」我看土洞裡擠滿著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村民,大部分的人都還站著,那還有空間空出來呢?交涉沒有結果,我只好將隊員疏散到馬路二側的線溝休息,每一個人的間距大約是五公尺。
我們在規定的時間開抵碼頭,那時運補船已停靠在岸邊。開始搬運時,我將全村那時分爲十二分隊,有八個分隊負責從船上搬上岸,二個分隊負責搬運上車,另二分隊負責跟車到倉庫卸彈。負責從船上搬上岸的隊員,每分隊排成二路人龍,每位大約一公尺的間隔,用來傳遞砲彈,每顆都大約九十六斤,那時中共仍持續砲擊中,隊員冒著砲火在碼頭卸運,碼頭上只用二路沙包疊成巷道。沙包的高度最多也只疊三層。如果搬運的是麵粉或米糧,還可以先用麵粉或米糧堆成防護牆,但我們搬運的是砲彈,即無法堆成防護牆。萬一被打中還可能引發爆炸,後果其實不堪設想,但是很慶幸的是那一次任務,沒有人受傷,並且提前完成了任務。
忍辱負重
不過,其間還有一段插曲。搶運工作從黑夜持續到白天,搬了十九個鐘頭,公家既沒有提供餐點,也沒有提供飲水,有些隊員饑渴難耐,私下偷了美軍顧問團的啤酒解渴,四個空瓶沒有處理好,被憲兵發現,他大聲詢問係何人所爲,當然沒有隊員願意承認。我身爲中隊長,見有人大聲叫暍,因而出面了解。憲兵見有人出面,即不問青紅皂白扭住我的胸膛,並用槍柄打了我十數下,現場的全部民防隊隊員見中隊長受欺侮,都放下手邊的工作,站立不動。我趕緊說:「沒事,沒事,大家趕快搬。」憲兵看情勢不對,才把我帶到一座防空洞,交給一位上校。上校問我:「你是誰?」我說:「我是中隊長。」他說: 「你現在立刻把這個偷啤酒的人調查出來,交給我。」我說:「現在還在戰爭的狀態,我們目前的主要任務是搶灘,目前的任務都還沒有完成,能否容事後再行追究。」
但這位上校面露厲色,大聲叫喝,要我短時間內務必把這個偷喝啤酒的人找出來。其實有人看我被打,已用閩南語小聲告訴我,說偷喝啤酒的人是邵○。但我另有顧慮,我當時想如果把人交出來,後果可能不堪設想,偷喝啤酒的人甚至有可能當場被槍斃,所以我沒有答應。他大怒重重拍下桌子,我也很大聲回他:「報告長官,我們是來出任務的?還是來受侮辱的?現在是戰爭時期,我們的任務是搶灘搬運,而不是來受你辱罵的。」
我不再理他,扭頭就走出洞外,他追出洞外扭住我,並在我背部扌追了一下,我立刻轉身說:「我們這一中隊今天總共有四百二十位來出任務,如果你能保證任務可以完成,我就讓你打,就是把我槍斃我也心甘情願;但是今天任務如果不能完成,你可要負責喔!」我那時才二十七歲,在那威權時代也不知那裡來的膽量。他被逼的沒有辦法,才收手作罷。不過他還是放話,一定會讓我好看,還說三天後就會知道。最後,我們完成了搶運的任務,這趟任務主要是搬運砲彈,據說總數達十三萬五千顆,實際是多少發,我們也不太楚。其中,還有一些的大米,麵粉等糧食。
事情過後,大約一星期多,我到鄉公所,鄉公所的人說:「陳宗論啊!」我回說:「什麼事?」他們說:「你有獎金二百元,你要請客。」我說:「請客就請客。」原來鄉公所接到縣政府的獎勵公文,公文載:「金山鄉古城村村長陳宗論,九月二十八日奉令赴碼頭搶運軍品,在砲火下率領民防隊員指揮作業,迅速完成任務,精神可嘉。記功一次,並發獎金新臺幣二百元。」我是這公文中唯一記功又領獎金的人。胡璉並在一個星期內召見,同時表揚我是金門縣民防中隊長到碼頭指揮搶運的第一人。砲戰後,金防部頒「金馬紀念章」給砲戰期間有功的七個人,我是其中的一位,其他的均是軍職人員,只有我一個是民職,而且民防總隊長以下獲獎者只有我一位。紀念章是一個人騎一匹馬,金質打造,體積不大,只可惜目後房子被砲彈打垮,因而遺失。
副食供應
中共砲擊連續四十四天後,突然宣布停火一週。聽說停火的原因之一是國軍發射二發八英寸的大砲,把廈門火車站炸垮,當時中共還以爲是美軍動用原子彈。其中一發是往金門城西門外打的,記得發射的那一夜,整個金門城震動,房子的屋瓦紛紛震落,發射後砲身立即拖走。另一發聽說是在鵲山發射的。
停火後,政府基於人道考量,有意將老弱疏散疏遷臺灣。結果是有錢的疏散,沒有錢的人不敢疏散,因口袋沒有錢不敢到陌生地去冒險。那時山外一間店鋪,權狀含存滿滿的貨物才賣新臺幣一萬元,有的賣五千,甚至有的低到三千,那時敢冒險的人,後來都發了大財。
砲戰朗間,因砲火猛烈,家畜豬、牛、羊被打死的到處都是,這段期間肉品的供應反而不成問題。停火之後,有部分有錢人疏遷到臺灣,市場因而有一段時間關閉。政府爲因應軍中實際需要,下令由鄉鎮公所來承辦軍中的副食供應工作。蔬菜的供應問題較小,鄉公所只
是規劃場地,提供菜農擺設而已,較頭疼的問題是豬肉的供應。
當時鄉公所召集各村長及鄉紳組成一個工作小組,由警察所長王永芳擔任召集人,記憶中參與的人有古崗的董漢忠、珠山的薛承助、庵前的曾明才、賢厝的盧有堅、金水的黃天池、吳厝的吳永波、官裡的許瓊樹、許文雨和我。工作小組的成員必須巡迴各村,接受養豬戶的登記,各家戶有多少隻豬?何時可以賣?各村長還要集合到各養豬戶家實際觀看豬隻大小,由飼主偕同到豬欄,飼主說這隻三月賣,那隻四月賣,另一隻五月賣,我們回鄉公所還得彙整,再討論那幾家的豬夠大,近期可以殺,再抽籤排定先後秩序,今天殺誰家的,明天殺誰家的,說好聽是服務民眾,說不好聽就像做奴才一樣。
排定次序後,我們還得找人把豬抓回來,那時每頭豬都養得肥肥大大的,每隻豬抓回來前,飼主都事先灌食,所以殺下來的豬肉都不夠斤兩,而且大豬殺下來的肉都是肥肉,自然不好賣。上肉或肉像比較好的,阿兵哥要買,百姓也搶著買,大家都要買好的,下肉都沒有人買,結果每殺一頭豬都要虧錢,虧到本錢都不剩,最後無法持續。停一陣子,後來又辦了一次,還是無法持續。
那段時間,庵前的曾明才表現最好,他比較有生意觀念,讓我很佩服。其實金門是一個小地方,豬肉供需常忽多忽少,類似的情形至少有七、八次。砲戰之後,曾有一陣子,豬隻登記了一整年都還沒有來抓去殺,物資的調解,頗值得政府部門重視。
痛失至親
停火期間,我原本也打算辭職去臺灣,但上級不讓我辭,當然也就沒有辦法去臺灣了。在軍管時代的前線,擔任幹部是不能擅離職守的,違者可能會被抓去槍斃。那次沒去成臺灣,也種下痛失至親的慘劇,父親、嬸嬸、小弟三位至親在一場天上飛來的橫禍慘遭擊斃,家人死亡,我亦身受重傷,我嫂亦受重創,神智不清,至今講話仍顛顛倒倒。
砲戰期間,政府官員看到戰時民眾生命財產遭受嚴重的損失,所以戰後即開始籌劃構築鋼筋混凝土的防空洞,尤其是古城村因砲陣地的關係遭到共軍嚴重的砲擊,每天的落彈都有好幾千發,因此特別較多的數額。那時民用的防空洞有五十人用的A洞和二十人用的B洞。全縣六鄉鎮構築A洞36座,B洞九十五座,金山鄉(轄古城,金水、賢庵、垵湖五村)即分配到A洞11座,B洞14座,其中古城村即分配A洞3座,B洞12座,從防空洞分配的數額亦可看出古城村受砲災之嚴重。
那時我們村裡的每一鄰發了二百包的水泥,二千公斤的鋼筋,其餘的建材如海沙和石子則要民眾自己負責。建築材料鋼筋、水泥發下來,我那時仍任村長,當時我負責把水泥發給各鄰,但緊跟而來的是工程驗收,公文聲聲催,每張公文都逼著要驗收。
那時各家戶連吃都成問題了,那還有時間投注在防空洞的工程。上級接著就要來驗收了,但各鄰的建材都原封不動的停放在那裡。我身爲村長,所以決定以身作則,作爲各鄰的表率,於是全家總動員,連夜趕工,在工程期間,我一位弟弟在挖坑時,差點被取土的水桶掉落撞傷。當時我叫全村的鄰長來參觀,教他們如何挖,如何做。我當時的想法是由我做示範,起一個頭,不然沒有人要行動,如果有不理想的地方,他們再做改進。透過示範,再加上不時的催促的壓力,半催半哄,民眾雖不情願,也開始挖掘土坑,即使白天沒時間,也拜託他們「透冥」做。
民眾自籌的建材部分,以小石子最重要,沒有石子,只有鋼筋、水泥也做不成。海沙還可以拜託阿兵哥的軍車載運,小石子都得自己去找。我們那座防空洞,由附近的鄰居共構,各家協議,以人口數爲單位,每一口負責四十畚箕,各家自行想辦法。那時我家共有九口人,需360畚箕,龐大數量的小碎石到那裡找呢?時間那樣急迫,只能用買的,但那時各家戶連吃都成問題了,那有錢去買。砲戰期間,我家房子的部分房間遭砲擊打跨,金門的房子大都是石塊砌成的,於是就利用這些石塊打成碎石子。民國四十八年的四、五月,我家的防空洞的本體部分已大致完工,只剩出口還沒灌漿,因爲小石子不夠,只好暫時停工,最後沒有辦法,連自己屋內的石板也拿來打碎。
我平常就很少在家,五月七日,我又因公務到鄉公所洽公。當天下午時分,中共先後砲擊金門三回,前二回大家也相安無事。大約下午五點左右,那時中共砲火稍歇,父親要我哥哥和大弟去菜園澆水,其餘的家人包括父親、大嫂、小弟、我太太及女兒,就聚集在厝前敲打碎石。
早時做飯都用大灶,一頓飯需花費不少的時間,大家庭通常由妯娌輪流負責煮飯,大嫂已煮了上半月,所以這半個月由我太太負責煮飯。黃昏時分,我剛從鄉公所返家進屋,當時也是煮飯的時間。父親叫我太太的小名,說:「秀治,天快黑了,你趕緊去煮飯,麥糊可不好煮喔!」我太大雖然應說:「好」,但人還是沒有動身,同時說:「剩下這些,我把它打完。」所以手上還是揮動鐵鎚敲打碎石,父親接著說:「我在講,你沒有聽到嗎?」從口氣上聽,意思是說我(父親)講的話,你好像沒有在聽,更深一層的意思也就是你沒有尊重我老人家。我太太間父親口氣不好,趕緊起身,順手把身旁的女兒抱了進去。
我太太才進廚房,中共又開始第三回合的砲擊,其中一發就落在我們家。當時一顆砲彈就從天而降,貫穿二間房子,就落在厝前的碎石場,我父親被震落在二棟房子之外,我小弟(未滿十五歲)震落在豬舍裡,父親和小弟的屍體打的散落在一地,屍骨都撿拾不齊;我嬸嬸也被震落在三十公尺以外,我嫂雖在原地,卻被巨大的震動和聲響震昏了過去。
那時我才進不久,連衣服都還沒有脫下,砲彈就打中我後方的房間,把房間和大廳打平了,我雖沒有直接的外傷,但巨大的聲響和震動力把我的內臟震得重傷,同時讓我短暫失去發聲的能力,一直聽到屋外哀嚎及痛哭的聲音,我才回過神。我太太也被巨響震得一段時間不能發聲。
不幸事件發生後,左鄰右舍趕緊來幫忙,那時我嬸嬸被震落時,雖有一些外傷,但大體還保持完整,還有生命跡象,鄰居趕緊送往東沙醫院,但還未抵醫院前就已斷氣。那時買不起棺木,父親、嬸嬸及小弟的棺木都是臨時用門板釘成的。出殯時,一次抬出去了三具棺木,情景甚是悽涼悲戚,回憶當時情景,眞是不堪回首。我要處理全家的喪事,再也無心上班。
其實這一波砲擊,占城村的轄區就落彈五十多發,金門城另一隅的天來夫婦二人也遭砲擊身亡。說起我太太還眞福大命大,我父親如果沒有再講那一聲,我太太就不會去煮飯,而且可能連我女兒都會死,我那天剛好三十歲生日,我大女兒也剛週歲,種種的巧合,讓我不勝感傷。
當時我內腹五臟全部被震動移位,住院期間,上級還一直要我出院即回去上班。我住院六個多星期才出醫院,從此就沒有去上班;將近七個月裡,我寫了十三封的辭呈。說實在的,那時自己都自顧不暇了,那還有心管得公務,何況受此打擊,我再也沒有心情關注公務,所以最後一張辭呈,上級才同意暫時由董怡車暫代。當時我也沒有親自辦理移交,其實村務很簡單,何況副村長仍是申志江,村幹事亦沒有更換,所以也沒有移交上的問題。
受傷與康復
父親遭砲擊身亡,確實曾令我萬念俱灰,在醫院長時期的療養,心情才逐漸獲得沈澱。出院後仍深居簡出,但小孩逐漸長大,小孩的教養和就學問題,讓我不得不重新思考未來的人生。後來經人介紹進入金湖國小擔任工友,但當時是以技工的身分負責管理學校的設備、公文收發、辦理勞保公保,薪水來說似比工友的薪水稍高些。
民國五十四年十月一日,進到金湖國小服務,那時金門電力尚未普及,全島大部分鄉村尚未供電,只限於市區的,如金城、沙美,新市等地,那時不是二十四小時供電,大概是從下午六時起至晚上十點,有些還只是限於商業區,例如與新市商業區緊鄰的金湖國小那時都還沒有電燈,所以入夜後,校園是一片漆黑。我到校後不久(約在一年內),我記得有一天夜晚,故總統蔣經國先生的長公子蔣孝文不知何故入校參觀,校長及教職員均已下班,只有我在校值班,故而即時出來招待,可能他看到學校黑漆漆的一片,心中似有所感的冒出一句話:「說金門是三民主義的模範縣,連電燈都沒有,那什麼模範縣。」後來他擔任金門電力公司的董事長,大部分地區才開始有電燈,金門電力的普及蔣孝文其實居功厥偉。
民國五十八年,戰地政務長官秉承蔣公視察指示,從古寧頭的烏沙頭到湖下的岬角,用花崗石堆砌一道長五百餘公尺寬十餘公尺的長堤,把整個海灣變成一個大湖泊,而湖堤的花崗石絕大部分來自古崗炸坑道的石頭。初期從兩側填石塊,工程進度進行的很快,但合攏的工程卻很不順利,屢做屢敗,最後軍方聽說依古禮宰豬殺丰祭拜,說也很神奇,合攏的工程竟然順利完成。不管事實如何,施工期間卻給古寧頭和湖下的百姓帶來一筆小財。聽古寧頭人自己說,那時候賣冰很好賺,店家有時一天可以賣到一千元以,就物價水準來說,那時我擔任工友,月薪才新臺幣五五九元,可見當時做阿兵哥的生意確實不錯。
金門的生活甚是悠閒,工友的生活更是平淡,每天例行公事也沒有值得記憶的事情,但民國六十七年的一場大雨卻改變我的命運。因工作的關係,我遷居在新市菜市場外,記得那天不是我值班,所以下班後就返家,那時窗外下著很大的雨,突然接到同事王金章的電話,他說:「後山的雨水,全灌入學校的防空洞,其他的東西泡水尚無妨,但儲藏在洞內的子彈可不能泡水,不然校長可能會被記過。」他請我趕緊回校幫忙搬動這些子彈。在解嚴之前,每一個學校都是獨立的自衛組織,當時我們全校有一一四名教職員工,每位隊員均配備步槍及必要的裝備,槍枝均由隊員帶回自行保管,但防毒面具、鋼盔、大衣均由學校保管,依規定子彈亦須集中保管,當時我們學校的子彈、防毒面具、鋼盔和大衣即儲藏在防空洞裡。
我接到王金章的電話,自是義不容辭,快步趕回學校,我們打開防空洞的鐵門,但見子彈五箱疊成一落,整齊排列著,那時雨水已淹及腳踝,上面的水尚不時往下灌。王金章說:「陳仔,你做過工,你來抬……」我自是無法推辭。我已經搬上了二箱,正抬第三箱時,上階梯的腳步被下注的大水衝得突然不穩,整個人滑倒在地,整箱彈藥從背上滾落,直接重擊在龍骨(脊髓)上,龍骨(脊髓)破裂,神經也斷了幾條,整個人癱瘓在地上,王金章趕緊背我送醫。最後送來臺灣醫治,我家也就是這樣搬來臺灣。我曾多次到縣政府申請急難救助,但縣長石政求說沒有前例可循,結果都沒通過,但我也是金門這種案例的第一個犧牲者,眞是情何以堪。六十九年八月我正式辭去工友的工作,同年年底金湖國小的校務會議,有三、四位老師發動募捐,共募得新臺幣十萬元,這分恩情我永遠銘記在心。
我躺在病床上長達七年多,花了數百萬的醫療費,後來還到日本換龍骨(脊髓),爲了減輕身體的疼痛,我開始信教,開始唸經,現在病情已逐漸改善,目前已如常人一般。現在我是虔誠的教徒,也走過世界七個國家,陪同唸經者超過有二千五百人,民國八十年我們的唸經團還曾以關懷泰北難胞名義到過泰北,目睹泰北難胞仍克難的住在土洞內,洞壁內大字書寫著「反共抗俄,殺朱拔毛」等字句,聽說到現在仍保留著。
抗爭與感想
民國八十四年八月二十二日上午,立法委員陳清寶從金門打電話給我:「陳仔,我們明天(八月二十三日)要到臺北抗爭,你能不能參加。」我說:「可以。」他說:「你在臺灣多聯絡一些金門人來壯大聲勢。」我問:「人數有沒有限量?」他說:「沒有。愈多愈好。」我說:「我們全家都會去,我也會儘量聯絡鄉親。」放下電話,我即開始撥接電話,從早上到晚上十一點多不停的聯絡同鄉。
我通知出的金門同鄉,計有六十九位,次日眞正前來的有四十八位;爲了壯大聲勢,我還邀請我三十多位朋友來參加,我說:「某某人,我們金門人明天要去遊行,你有時間來參加。」他問:「在那裡?」我說:「在中正紀念堂。」結果朋友再邀朋友,次日來了五十多位。
次日(八月二十三日)早上,男女生均穿著迷彩裝,頭上綁著一條抗議的黃帶子。九點鐘,抗議隊伍數百人從中正紀念堂出發,呼喊「賠我損失」、「還我糧餉」、「還我土地」、「廢除安輔條例」等四大訴求。當時國民黨剛好在開十四全大會,我們的人數雖然不是很多,但聲音卻是很宏亮,我們的訴求透過聲音傳達給立法院委員,同時透過了媒體的傳播,把金門人的心聲傳達給國人。
然而,目前臺灣社會日益分化,族群撕裂嚴重,有心人爲政治目的,一直強調國民黨是外來政權,不惜宣傳中國國民黨強占人民的土地來醜化中國國民黨。憑良心說話,中國國民黨對這塊土地貢獻很大,如果沒有蔣中正、蔣經國父子,民國三十八年臺灣早就淪入共產黨之手了,那還有今天政治的民主化。臺灣的經濟奇蹟,都得感謝前線軍民在前方捍衛國家的大門。今天臺灣的富裕,有一半要歸功於國軍在國防上的努力,讓百姓得以安心致力於經濟上的發展。臺灣目前的一切成就,有很多要感謝中國國民黨在政策上的領導。
◆ ◆ ◆ 以上全文完 ◆ ◆ ◆
以上《陳宗論先生訪談紀錄》,是以中華民國九十三年初版之《金門戒嚴時期的民防組訓與動員防談錄㈢》(新店: 國史館)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www.boxun.com/hero/xsj.shtml。
欲知更多金门战地往事,可至【析世鑒·台闽重光与国府在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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