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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生信心——八二三金门炮战追忆
(博讯2007年1月20日)
    ◆ 中華民國福建省金門縣口述歷史之四 ◆
    
     我們常講台灣現在之所以如此富裕繁榮進步,是因爲台灣經濟建設的成果,台灣經濟發展的奇蹟也深爲世人所稱道。其實是先有金門的軍事奇蹟,才有台灣的經濟奇蹟,如果沒有古寧頭戰役國軍的勝利,中華民國就不可能有現在的局面。這次戰役國軍以弱克強,因爲胡璉兵團的新兵還沒有經過正式的訓練,而中共陳毅的部隊在當時號稱是「常勝軍」,所以陳毅非常囂張,他攻下廈門後,即視金門爲囊中物;不料卻在攻打金門時碰到了硬釘子,結果全軍覆沒,弄得灰頭上臉,於是視金門爲眼中釘、背中剌,放下狠話還要再攻打金門,經過十年的積極準備,在民國四十七年再度發動「八二三砲戰」。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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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四十六年四月中共在福建的交通幹線鷹廈鐵路全線完工,並頻頻調集東南沿海軍隊向福建集中,福建地區的軍用機場,如福州、龍溪、晉江、澄海等機場也相繼竣工,軍機起降頻繁,由種種跡象顯示中共有發動戰爭的可能,當時蔣總統(蔣中正)洞悉中共的動向,研判金門將有一場激烈的惡鬥,於是在民國四十六年六月再度指派胡璉回任金門防衛司令部司令官。胡璉將軍到任後的第一件事情最重要的工程即是擴建太武山的坑道,這項坑道工程非非常艱鉅,它需要有鑽頭、鑽桿、石鑽機、空壓機、炸藥,這些都是要從外國進口,尤其是鑽頭、石鑽機都要足日本的,美國製的都還不行,因爲美國的鑽頭還不夠堅硬。這項工程需要一筆龐大的經費,但當報告送到了國防部時,國防部的預算早於在五月前編竣,臨時並無多餘的經費可供支應,於是在四十六年九月分全國軍事會議時,國防部提出報告,總統指示:「金門太武山坑道擴建,應斷然不惜鉅資達成戰地要求。」當時全島總共有六個工兵營,全數投入坑道工程。這是胡璉將軍回任司令官所做的第一件工作。
    
    其次,是他指派副司令官柯遠芬將軍兼金防部政戰部主任,兼政委會的秘書長、金門縣縣長、民防總隊總隊長。其中指派柯副司令官兼任民防總隊長一職,顯示他對民防武力的重視,也是他體會蔣總統(蔣中正)訓示:「用兵不如用民」的涵義。柯將軍對民防組訓很有研究的,他曾寫過一本書,《面形戰爭論》,其要點是「現在戰爭的本質,是以思想爲中心的總體戰,現在戰爭形態,是以民眾爲基礎的面形戰,現在戰爭的形態,攻擊爲滲透,防禦爲網形」。經呈奉先總統蔣中正批示:「…以此《面形戰爭論》作爲國軍戰爭思想的基礎,並從速制定實施。」並將「現在戰爭的本質,是以思想爲中心的總體戰。」修改爲:「現在戰爭的本質,是以武力爲中心的思想總體戰。」可見柯將軍的戰爭思想和民防觀念頗受先總統蔣中正的重視。
    
    當時金門有金城、金山、金寧、金沙、金湖、烈嶼等六個鄉鎮,五十三個村(里)。於是成立了六個民防大隊,五十三個民防中隊。指派有軍事經驗的人擔任領導幹部,指導民眾做軍事訓練,這些領導幹部在鄉鎮爲鄉鎮長、副鄉鎮長,在村爲副村長。利用農閒、漁閒之
    時,將全縣及齡壯丁和未婚婦女全數集中訓練,時間是一個月,使金門民眾「人人納入編組,個個都能戰鬥」、「人人都有願戰樂戰的意志,個個都有善戰敢戰的技能。」當時金縣的民防部隊員有九千人之多。
    
    早期民防部隊的武器很少,一個村里大約只有一、二十支步槍,柯遠芬將軍認爲武器對民防隊的戰力影響很大,於是極力向上級爭取,因爲他的職銜是中將副司令官,人脈較廣,所以很快得到上級的批准,獲得輕機槍三五五挺、步槍一三八六枝及擔架、醫藥急救器材等,提升了民防隊的戰力,在八二三砲戰的時候,這支內聚力非常堅強的隊伍,表現得非常傑出。例如村落守衛、交通管制、傷患後送,特別是灘頭搶運。八二三砲戰時,砲彈如雨下,民防隊毫無懼色,都能達成上級交付的任務。當時經國先生擔任國防會議的副秘書長,時常冒著砲火來到金門視察,親眼目睹民防隊的表現,讓他有感而發的說:「如果全國民眾都像金門民防隊這樣勇敢,我們國家很快就能反攻大陸。」所以他在幾次重要的會議上公開贊揚金門民防隊的表現。
    
    八二三砲戰期間,中共對金門實施火砲封鎖,我方爲突破中共的封鎖,利用登陸艇和LVT實施金門運補。民國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七日(農曆中秋節),運補船在料羅登陸搶灘,當天金寧大隊榜林民防中隊輪值擔任岸勤任務,頭晚尚因應由何人率隊前往,中隊長(許加壯村長)與副中隊長(江導副村長)爭著要帶隊,一直僵持不下,最後還勞駕鄉長李智中出面調解,鄉長認爲在砲火下執行岸勤任務,副中隊長江導因受過較嚴格的軍事訓練,比較適合這項任務,因而裁定由副中隊長江導擔任領隊前往。當集合隊員時竟多出一個人,經清點發現多出呂主權一名,副中隊長江導說:「前幾天你不是已經出過公差了嗎?這一次你可以免去啦!」呂主權說:「今天是榜林村全體隊員擔任岸動工作,不同於一般公差,我弟弟主賜及好友都參加了,我也要和們患難與共。」結果在灘頭執行搶運時,敵砲非常猛烈,不幸呂主賜首先腿部中彈受傷,血流如注,行動困難,呂主權見狀,爲救護乃弟,也遭敵砲擊中,經救護隊送往醫院治療,因擊中要害,回天乏術,兩兄弟便不幸爲國捐軀,與世長辭;王天生也在執行此次任務中犧牲。受傷者有楊忠砲、許加勇…等六人。民防隊在戰爭中確實發揮了保家衛鄉的功能,也對國家付出很大的貢献。
    
    當時金門防衛部胡司令官聞悉,非常悲慟,特題頒「滅共保鄉」匾額及撫恤金八千五百元,公祭於十月九日在榜林村公所舉行,柯遠芬將軍親自主祭,地區黨政軍民各界公祭者達千人,場面非常榮哀;他們的犧牲,表現出戰鬥不怕死的金門精神,也爲金門民眾自衛隊增添了永恆的光榮。金門民防隊爲了保國保鄉犧牲很大,這是其中一件,其他的還有很多感人的事蹟。
    
    ——楊世英先生訪談紀錄
    
    
    八月二十三日,我下班回家正在洗澡,砲擊就開始,我匆匆忙忙趕回軍事科,轉達上級的命令,下達各民防大隊、民防中隊將部隊集結待命。砲戰之前,很多幹部剛好被派往台灣參加救國團的訓練,金城鎮總幹事也在名單之列。最初,他受限於交通工具回不來,後來砲火過於猛烈,他就辭掉了總幹事的職務,金城鎮公所的總幹事因而出缺,九月一日上級臨時把我派到那裡擔任總幹事。總幹事在民防體系中是民防大隊的參謀主任,類似是國軍部隊的參謀總長。
    
    八二三砲戰期間,民防隊最重要的工作是岸動搶灘任務。當時國軍全面備戰,預防在砲戰之後共軍會有大規模的登陸作戰,爲保持國軍戰力,灘頭的運補搶運任務全面由民防隊擔任。從八月二十三日起的四十四天,中共對金門發射了數十萬發的砲彈,企圖圍困金門,軍方爲突破封鎖,利用登陸艇及漁船源源不絕向金門運補。民防總隊下達命令,按平時編組,依次輪值,依運補船的多寡及運貨量,由軍事科調派,每天派出一中隊,或派出二中隊負責碼頭搶運工作,如果是一中隊,則由中隊長或副中隊長指揮;如果是派二個中隊,大隊長或副大隊長就必須到場指揮,命令由總隊部下達到鄉鎮公所,再由鄉鎮公所到達村里公所。砲戰期間,每天都有運補船到達金門,中共見船就打,時間非常緊迫,所以運補船一靠岸,搶運的民防隊必須快速完成卸貨任務,好讓船隻迅速離岸,在槍林彈雨中搶運,因此造成許多民防隊員的傷亡。
    
    當時軍方爲突破中共的封鎖,除了從海上運補外,也加強空投任務,空投的地點主要在昔果山教練場和東西村舊機場。當時部隊是爲了保持戰力,百姓能做的就交由百姓來負責。飛機空投之後,附近待命的民防隊必須迅速的完成檢拾工作,然後交由部隊處理。當時軍令是不能違抗的,所以雖然在敵人的砲火下,民防隊也只有硬著頭皮去完成。
    
    砲戰期間,除了已經出任務的民防隊外,其餘的民防隊也必須隨時待命,百姓則躲在防空洞避難。在砲隙中我還帶著婦女隊去慰勞部隊,當時的婦女隊也很辛苦。記得有一次,金沙大隊的婦女隊,勞軍之後經過我們鎮公所,剛好遇到砲擊,就躲到我們的防空洞內,那時的防空洞沒有現在那樣好,只有薄薄的一層水泥,洞內多做了一道牆,比較堅固,同時又將防空洞隔成二間,那次砲擊剛好有一顆砲戰打到那道樑,再彈到天井。如果稍有偏差,砲彈就會鑽到防空洞裡面,如果不是正打中那道樑,洞內四、五十人的生命就很難保了;就我來說,砲戰期間那次砲擊最爲危險。
    
    ——符文敏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五月,上級調我到動員幹部訓練班受訓,受訓的地點在現在的台北市石牌的鐵路下。結訓後,回到金門才一個多月就遇到「八二三砲戰」。其實在戰前一個星期,鄉公所已經接到上級通知,內容大略是說戰爭在近期內可能發生,要求將辦公場所栘到防空洞內。八月二十三日下午大約五點多,鄉長開嘉亭、副鄉長季永炎和我等三人正在防空洞玩跳棋,突聞洞外一陣陣「呯呯碰碰」的音響,乍聽之下還以爲是在炸石頭或是部隊在演習。但不久即聽到一陣吵雜的呼叫聲由遠而近,接著人聲鼎沸,一群群的民眾蜂擁而入,只聽到「慘啊!慘啊!慘啊!」有些媽媽在呼喊:「我子有來無?」「我女兒有進來無?」有的兒女在詢問:「我媽有來無?」「我奶奶來無?」整個防空洞完全被西路村的村民塞滿。原來砲戰已經開始,砲彈的落地聲夾雜著急促的呼叫聲此起彼落,過了一陣子,洞內的呼叫聲才逐漸沈靜下來。
    
    戰爭即起,幹部各依自己的職責分派工作,我負責調查砲災損失。次日一早,我戴著鋼盔,斜掛防毒面具,配四五手槍,利用砲火間隙,沿著馬路前往西路、西宅、東林、湖下、羅厝等各村,遇砲擊即跳入路旁的交通壕或線溝,主要目的即在調查村民的災害損失,有無人員受傷死亡?傷幾人?死幾人?房屋有無倒塌?全倒,半倒各若干?家畜有無傷亡?豬牛羊各若干?財產受損的程度各爲何?這時戶籍幹事還兼任情報官,每日下午必須彙整各村報來的數目,在下午五點前向民防總隊部通報,報告每一日傷亡的數字,死傷多少人?房子倒幾間?豬牛羊各死傷多少隻?這件工作一直做到單打雙不打才停止。
    
    那時砲火猛烈,有如下雨一樣,我家房子的四個角,其中三個角都有落彈。沒有防空洞的人家,爲了保命,不分男女老幼,日以繼夜的併命挖掘防空洞,這時候根本不必政府督促,每家戶都會自己挖。砲戰期間,煮飯吃飯都是在洞內或洞口完成。在砲火的洗禮下,每一個人都練成一身好本領,砲聲一出砲口,我們就知道落點可能在那裡。從砲聲即能辨別砲彈的落點,從而決定是否要採取避難措施。只要聽:「呯,咻!」就知道已經過了好遠了,根本不用躲。如果只聽到:「呯!」火砲的出口聲,就要趕緊跳入附近的交通壕或散兵坑,因爲砲彈的落點有可能就在附近。
    
    但是還是有一些不幸的案例發生,羅厝有一位老太婆,名字洪蕉,他原本已躲進防空洞了,但突想起一些金飾在屋內忘記收藏,於是又走出防空洞,結果剛出洞口就被砲彈直接命中死亡。但也發生一些有趣的事情,例如羅厝村的李成美,他太太身陵六甲即將生產,剛好遇到砲戰,小孩子就是在防空洞出生,生產過程令洞內的人爲之騷動,這名男嬰後來就取名爲李進洞。
    
    砲戰期間總共打了四十餘萬發,大小金門都在中共的火砲射程範圍之內,大金門只能手利用小艇和漁船勉強運補,民防隊員負責在灘頭搶運;小金門只能利用水陸戰車小量的運補,從從大金門的山前運到小金門的后頭,夜間禁止發出任何火星,開車不能開燈,抽煙亦在禁止之列。
    
    砲戰連續打了四十四天,才宣佈停火一個星期,停火當日,上級即傳達到要到台灣的人儘速登記,各村將登記的名字要送到我這裡來彙整;軍方也派來一艘登陸艇,停泊在小金門的羅厝。當時小金門的人口大約只有七千多人,但登記疏遷到台灣的就有1583人。登船的那一日,我還親自到羅厝碼頭逐一唱名點名,並歡送他們離開碼頭。戰爭結束,我因處理此事得宜而獲頒勳章。
    
    「八二三砲戰」之後,砲擊仍時常發生,烈嶼位居前線的最前線,政府考慮到到學童的安全,決定將小金門三年級以上的小學生全部栘往大金門,並集中在一所學校就讀,經過幾個月的籌備,定名爲「聯合國小」。這些孩子小小年紀就初嚐離鄉背井,遠離親人,由學校老師集中管理照顧。我的大女兒和大兒子也在避難之列,大兒子才十一歲,大女兒那時也才十三歲,他們被安置在學校裡。但老師並沒有盡到照顧的責任,任憑批小孩子自主自滅,我的大兒子就是在這種情形下染上重感冒、發高燒不退,以至大腦受損,一生的前途也受到阻礙,回憶這段歷史,至今依然是我心中永遠的痛。
    ——洪福田先生訪談紀錄
    
    
    戶警合一制度終止後,我仍回家種菜,每天過著澆菜、種菜、賣菜的日子,過著農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大約是農曆七月初,當天傍晚時分,我正在山上澆菜,許多農家也正忙著拔花生,阿兵哥則利用飯後時到山井沖澡。突聞「呯呯!碰碰!」的連珠砲響,但見太武山上塵霧滿天,最初尚未警覺戰爭已經開打,我和一般農人都還以爲部隊在演習,但當砲擊地點從太武山逐漸轉向平地、村落時,大家才警覺戰事已經開始,至此大家才驚慌逃散,有的人立即跳入井中躲藏,有的人就近躲到散兵坑,或趴在田埂,也有的人躲在交通壕裡。我則伏在線溝、同時利用砲隙空檔慢慢向村莊伏進,途中經過一個探照燈班的陣地,我就躲到軍中的碉堡避難。很快的整個金門都陷入砲火之中,砲彈落地及空中爆炸的聲響不絕於耳,一直打到晚下八、九點,砲火才稍稍停歇,我利用這段空檔時間趕回家中。
    
    回到家時,媽媽不知躲到何處去,幾位弟弟也不知去向?我家才不過幾口人,卻四分五散,也不知何處找人。那時金門那時還沒有電燈,只有煤油燈,燈光如豆,等了許久,家人才逐漸回來。但相繼傳來的是不幸的消息:「某某人被打死」、「某某人受傷」、「某某人家中的豬牛羊被打死了」、「某某人的房子被打垮了」、全村村民人心惶惶,全陷於驚恐之中,晚餐大都還沒有吃,但也有人已經緊張的吃不下了。
    
    不久,民防隊開始集合了,集合的哨聲此起彼落,副村長的吆暍聲響徹雲宵,我們在祠堂前分區隊集合。那時民防隊已經有槍了,不過當時的槍枝很少,一個村莊大約只有二十多把,一般是發給較爲年輕的隊員,例如我就發了一把。民防隊集合完畢了,然後開始分派任務,有的分派站衛兵,有的分派巡邏,有的分派挖壕溝、挖土洞,未分派到任務者則集中待命。
    
    副村長對的挖壕溝、挖土洞的要求非常嚴格,一定要挖深三公以上,足以承受砲擊的震動,才算合格。九三砲戰之後,民防隊也曾挖過土洞,不過那時挖的土洞都是爲了應付上級的檢查,一般來說都挖得很淺。記得那時候我們還罵政府,因爲民眾平時就已經忙得要死,還要增加挖洞的任務,所以那時所挖的土洞只是應付上級的檢查,根本不堪一擊,只要稍爲震動可能就垮了。但經過「八二三」當日的砲擊後,大家爲了保命,火砲正打得激烈,民眾在砲火下忙著挖掘防空砲洞,根本不用上級的命令,每個家庭連夜拼命的挖,挖深了好幾公尺,然後再向裡面掏挖進去。有的人在內部再用門板架起來,稍爲有錢的家戶也集資購買水泥、鋼筋,構建更堅固的防空洞。總計這次砲擊全村死傷近二十位,其中有一個防空洞被活埋就死了九個人。
    
    砲擊連續打了四十四天才宣佈停火,很多民眾利用停火期間遷居台灣。我們家那時沒有錢,在台又舉目無親,所以根本不敢遷台,恐怕遷台後的生活沒有著落。那知道政府會發錢給遷台的民眾,而且還是每口三千元。其實當初有些遷台戶就說:「政府叫我們去,應該不會讓我們餓死吧!怕什麼?如果要保命,就要跑呀!」只是那時口袋沒有錢,所以顧慮較多,不敢貿然前往。當時全村遷台者大約有十多戶,局勢稍爲平靜之後,有些人又回來,他們還說了一些風涼話:「我說嗎,政府那會讓我們餓死嗎?你看政府安排我們住在學校,又發給每口三千元,政府如何照顧…」聽在我們這些沒有疏遷人的耳中,總覺得非常刺耳。因爲聽說當初留在金門的人也要發給三千元,但實際並沒有領到半毛錢。沒有疏遷的民防隊,沒有受到政府的任何照顧,而且還要負起保鄉衛國的責任,眞是情何以堪?
    
    ——黃平生先生訪談紀錄
    
    
    我先後讀過二所小學,「八二三砲戰」之前我是在古寧頭讀的;戰後,轉學到金城「示範中心小學」(現在的中正國小)就讀。「八二三砲戰」那天我剛好在學校,砲擊的第一波主要目標是太武山區,後來才轉向全島各地,一直打到天黑,砲火非常激烈,我躲在學校的防空洞裡,等到砲火稭爲停歇後,才快步跑回家。那時發現太武山方向天色通紅,可能太武山區有彈藥庫或油庫被打到,正在燃燒。
     往後幾天,砲火愈來愈猛烈,可能是我們南山村的四個角落都是砲陣地,因此成爲中共砲火攻擊的目標。那時砲擊都發生在下午及傍晚時分,這與太陽的照射有關,上午太陽從東方升起,大陸觀看金門是逆光,火砲不易瞄準;下午太陽照射我們的陣地,從大陸觀看金門就很清楚,所以共軍火砲都在黃昏時分開打。我們村中房子沒有一間是完整的,每一棟房子多多少少都挨過砲彈,我們老家的房子被打爛了,看到房子倒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天,那時只有一個念頭:「逃命要緊」,所以我們全家就開始第二次的逃難,也是跑到后湖的姑媽家。后湖村附近沒有砲陣地,所以落彈的機率相對少了許多,村莊受損的情形比較輕,相對的比較安全,所以我們就在姑媽家住了下來。
    
     停火之後,很多人疏遷到台灣,我父親的觀念比較保守,他自己評估沒有其他特殊的專長,如果疏遷到台灣,不知道要靠什麼生活。他惟一的專長就是種田,種田自然離不開土地,我們的根本還是在古寧頭那裡;何況那時候我們兄弟姐妹都還小,沒有謀生能力,所以家父不敢搬遷。他又根據古寧頭戰役的經驗,認爲戰爭不會常年都在進行,再過一陣子砲戰就會停止,我們很快的就可以返回南山生活了。
    
     中共宣佈「單打雙不打」之後,我家就搬到金城,在南門里租了一棟房子。戰後,全島校舍受到嚴重的損毀,曾經停課一段時間,後來才陸陸續續開學,我因就地之便,轉入了金城「示範中心小學」就讀六年級。小學畢業之後,進金門中學的初中部就讀。
    
    ——李清正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起,中共掹烈砲擊金門。史稱「八二三砲戰」,砲戰初期,國軍部隊全被調到第二線,因此空出許多碉堡來,我和家人就躲到這些碉堡;稍後,部隊又回來這些碉堡,我們就被趕了出來。後來,我們就躲在南山村仙姑廟附近的一座防空洞,這座防空洞也是戰前就挖好的,砲戰期間,民眾死亡的人數並不是很多,就我們南山村來說,只有一位婦女死亡,他是在提水準備煮飯時,被彈片直接命中死亡的。
    
     但就財產來說,南山村遭受重大損失。如果你現在到南山村,村中靠東南方向一角,也就是現在水族館附近,現在全部是空地,以前這裡可全都是房子喔!這裡的住戶大都是姓張的,南山村其實是張姓開基的,南山村張姓十數棟房子在這波砲擊中全數被打毀了。砲戰期間,共軍鎖住我們住家附近,一連打了一個多鐘頭,那時的火砲都是深入地底下數公尺,再爆裂翻出來,原本的房子都被打的稀爛,靠洋樓附近的房子全數被打平了,那一方隅之地幾乎被打得寸無完瓦。
    
    我們南山村所以被打的那樣慘,是因爲我們村莊週邊都是砲陣地,兩軍開打,砲找砲,我們住家附近的第四砲陣地,被中共的火砲直接命中,造成陣地的砲彈爆炸,砲壘內的士兵全數陣亡。政治的問題我不懂,但百姓眞的很無奈,兩岸的砲陣地有很多都安置在村落旁邊,結果戰爭發生,百姓無辜受災,百姓有苦能向誰訴呢?我們國軍打過去的也是一樣,金廈小三通後,我們李姓宗親回到大陸祭祖,大陸的李姓宗親說:「國民黨的砲眞準!你們金門的砲一打來,我們這裡有些村莊就被打平了。」
    
     八二三砲戰,很多民眾疏遷到臺灣,我那時因爲已經結婚生子,而且小孩也有好幾個,生怕生計沒有著落,遷到陌生的環境,生活要靠誰呢?所以最後就沒有去,那裡知道遷臺的人家,政府每口發放三千元,如果事先知道政府會發錢,我那時一定遷臺。我家房子在八二三砲戰中被打平了,所以戰後就搬到金城來,最初住在南門里,借住在綽號「粗皮」木匠的房子。目前我們兄弟姊妹共有八人,除了我之外,已全數搬到臺灣,我的小孩中除了一位住在陽宅村外,也全都在臺灣發展,女兒也嫁給臺灣人。我母親今年九十三歲,目前還健在,待我母親百年之後,我也可能會搬去臺灣,和小孩一起生活。
    
    ——李炎傑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三月,我們的部隊調防金門,這是我第一次到達金門,那時我已經擔任連長,在料羅灣下船後,沿著中央公路走到東洲村附近,住在寧山國民小學(現在金門酒廠新廠現址),那時寧山國民小學的學生不多。我們就定位後,第一項任務就是承建金山公墓,這項工程持續到當年的七月。戰爭的氣氛日益濃厚,部隊進入戰鬥準備階段,我這個連奉命進入戰術位置。八月上旬,我的連隊就由寧山國民小學進駐到湖下,我的任務是負責固守山灶高地和湖下村,戰鬥位置是在山灶高地。
    
    連隊進駐到湖下後,有二項重要的任務,一是到碼頭卸運,二是構築野戰工事。那時情勢已經很緊急了,每天都有多艘的運補船到達金門,部隊奉命輪流到灘頭卸運,運補船主要是運補彈藥和糧食等軍需物資。未輪到卸運的時間則積極挖掘交通壕及構築夜戰陣地,在砲戰之前的半個月,每天都在做這些工事。那時中共每天打宣傳砲,傳單飄散在陣地的每一個角落,內容大略是要攻打金門,解放台灣,透露戰爭即將開打的訊息;傳單上也時常出現中共的「國防部長」彭德懷的講話,企圖對國軍招降,意圖軟化國軍抗敵的意志。
    
    那時我們連部設在湖下的一棟洋樓,八月二十三日傍晚,我們整連集合在洋樓前的操場吃晚飯,突然在小金門這個方向看到很多濃煙,緊接著是一連串的砲聲,原來砲戰已經開始,我們飯也沒有吃完,立即進入掩蔽部。此後二、三小時,砲聲隆隆,砲擊未停,電話線可能受損嚴重,造成部隊的通信中斷,命令無法傳達,一直到八點多砲火稍歇,才由傳令兵傳來上級命令,要我們這個連立刻進入戰鬥位置,於是我將連部留在湖下,自己帶著部隊進駐到山灶高地防守。
    
    第二天上午,砲火暫停,通信兵立即搶修電話受損線路,電話恢復了暢通,上級來調查傷亡人數,因爲中共第一天並沒有砲擊村莊,所以我們這一連並沒有任何傷亡。往後幾天,中共針對山灶高地猛烈砲擊,每天下午開打,一直要打到天黑,大約要到九點鐘左右砲擊才停。砲擊一停,我們部隊馬上要整修工事;上級並命令我們連隊,利用停止砲擊的空檔挖掘交通壕,從湖下向北延伸到我們的團部;同時修護西埔頭到古寧頭的道路,以維道路暢通。
    
    農曆八月十五(國曆九月二十七日)中秋節,政府爲慰勉前線守土盡責的將士官兵,特地利用飛機從台灣運送月餅來金門空投。空投的預定地就是民眾公墓的後面,也就是現在金門酒廠的新廠附近,師部可能考量我們這個連隊以前曾經在這個地區駐防過,所以又指派我這個連去檢拾空投包裹。我們預先躲藏在交通壕內,那地區的交通壕是蜘蛛網狀的,我們在交通壕內再挖一個小洞,小洞可以躲一個人。當晚飛機一出現,中共的火砲就一直猛打,即打飛機,也打地面,砲火非常猛烈,那天晚上很危險,幸好我們預做準備,所以沒有人受傷。砲火一停,我們立將空投的包裹檢拾到交通壕裡,有月餅、罐頭、香煙等物品,最後我們將檢拾的包裹交給上級去處理。總計在第一階段的砲戰,我們這個連只有重傷一人,輕傷三人,是不幸中的大幸。
    
    砲戰連續打了四十多天,砲火非常猛烈,戰時碼頭擔任搶運任務交由民防隊負責,當時金防部可能顧慮在猛烈砲擊過後共軍會登陸,所以把部隊留在陣地裡待命,以備進行反擊。而且就我來看,民防隊協助運補有二個目的,一是執行軍勤任務,增加我方的運補人力;二是一種訓練,訓練民眾在戰時執行任務,增加軍民合作的默氣。
    
    十月五日,中共宣佈停火一星期,我們這個連立即被拉到雙鯉湖協助整修工事。十月十二日,中共廣擴繼續停火二週。十月二十日,中共未屆停戰期限突又對我金門作全面性砲擊,二十一日美國國務卿杜勒斯訪華,二十五日中共廣播,單打雙不打的政策。此後打打停停,斷斷續續打到四十八年元月。
    
    砲擊稍見緩和之後,國軍再度投入灘頭搶運的任務,形成軍民共同卸船的情景。那時每天動員二個師的兵力在卸貨,西從后湖,東到料羅的海灘都停泊著登陸艇,運補船來的很多,幾乎天天都在卸貨。一月七日中共砲火又對金門進行瘋狂砲擊。四十八年三月以後,砲戰慢慢就變少了,以後改成單打雙不打。此後,灘頭搶運的任務就交給部隊了,民防隊就沒有協助卸運了。
    
    ——梁振瑛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六年我調小金門后頭村,四十七年剛好遇到八二三砲戰,中共以砲火封鎖金門,砲火非常猛烈,連續砲轟了四十四天沒有停歇,企圖阻絕金門民生物質的補給,當時台灣對金門的運補船,由美軍第七艦隊護送至海峽中線,運補艦駛到外海,再從運補艦放下水陸兩用戰車,車上載運民生物資搶灘;或征用漁船,運抵料羅碼頭。那時民防隊的任務很重,每一民防中隊輪流負責灘頭搶運工作。那時對小金門強力運補,主要的運補方式是用飛機來空投,每遇飛機在天際出現,中共火砲立即射擊,直待飛機消失才停歇。小金門的民防隊則需在砲火下檢拾空投包裹,戰時民防隊執行任務和部隊是一樣的,不能推拖延誤,否則軍法審判。
    
    其實任務隊(民防隊)灘頭卸貨(岸勤)不是始自「八二三砲戰」,早在三十八、九年,國軍進駐到金門時就已經開始。起初是由每一位隊員輪流出動,不能親自出勤者可以雇人代理;後來改由專人負責,由部分民防隊員組成搬運隊,長期駐紮碼頭,負責卸貨搬運工作,未參與搬運的任務(民防)隊員每月則繳交三、五元,窮困的民防隊員出不起,經村長調查屬實則予以免收。
    
    軍勤任務之外,任務(民防)隊每年還要參加軍事訓練,一般都是利用農閒季節,軍事訓練的時間早期沒有制度化,有時是利用上午訓練,有時是利用下午訓練,有時是全天訓練,有時是訓練整個禮拜;後來的訓練逐漸固定成一年二次,一次約一個月。民防隊訓練,都是由部隊派幹部來擔任教官。
    
    民防隊平時依建置來指揮,中隊(村里)之上有大隊(鄉鎮),大隊則統歸縣府的軍事科來管理,戰時各大隊則歸各守備師來指揮。爲應付戰時需要,各村落設立一「村落指揮官」,由駐紮在該村最高的部隊長來擔任。例如該村駐有團部,團長爲駐村之最高指揮官,團長即爲該村「村落指揮官」;依此類推,營長如爲駐村之最高指揮官,營長即爲該村「村落指揮官」。但初期的制度尚非完全確立,部隊長宮經常逕行指揮民防隊,要求中隊長派遣公差,或構工,或運送軍品,有事就派,而且很瀕繁,那時候民防隊的負擔很沈重;當然遇農忙季節時,駐軍也派部隊助割,百姓和部隊的關係很密切。
    
    ——邱仕財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六年,胡璉第二度出任金門防衛部司令官,他非常注重金門的教育,因此由各師負責興建一所小學,很多新式的小學就在他任內興建完成,這些小學完工後就以師長的名字來命名,例如柏村小學就是郝柏村師長那一師興建的小學;多年小學就是王多年師長那一師興建的小學;安瀾小學就是馬安瀾師長那一師興建的小學。這些小學都在八二三砲戰之前興建的,我們大洋村也和溪湖村併爲一校,預計在四十七年新學年度開始就在多年國小的新校舍上課,但經過八二三砲戰,新校舍嚴重受損,所以改在溪邊村上課。八二三砲戰當天,我們村莊中沒有受到砲擊,記得當天大武山最先受到砲轟,塵煙四起,整座太武山霧茫茫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山頂,很多民眾還好奇的爬到圍牆和房頂上觀看。
    
    ——吳貴海先生訪談紀錄
    
    
     在我一生中,金門曾爆發多次的砲戰,但我記深的有二次。第一次是四十三年的「九三砲戰」。……
    
     第二次就是八二三砲戰了,這次砲戰對絕大多數的金門人來說應該都是一生中最難忘陵的記憶。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的那一天下午,我剛好在田裡澆菜,突然聽到「咚!咚!」二聲砲響之後,緊接著類似陣雨一樣「嘩啦!嘩啦! 」的聲響,類似擂鼓一樣,再也分不清楚是砲彈出口聲,或砲彈落地聲。不過,不幸中的大幸是中共最初都是打一些高地的軍事據點,較少針對村莊進行砲擊,第一波砲擊中,百姓實際死傷的人數並不是很。但百姓第一次遭到如此猛烈的砲擊,自然驚恐萬分,先是跑到山溝躲藏,再看情勢不對,開始拚命的挖防空洞,那時也不用政府督促,各家各戶都是拚命地挖,挖的速度都很快。戰後,政府補助鋼筋、水泥,有五人、十人、二十人洞之分。八二三過後,我就不再做鄰長了。
    
    ——陳瑞規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四年九月六日,也就是「九三砲戰」週年後,中共再度發動砲擊;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再發動砲戰,每回一、二十的發砲彈同時蓋天而來,當時本村民防隊幾乎天天在村公所集合待命,只能利用早晚的砲擊空隙,冒險到田裡挖一些地瓜回來當三餐。在砲戰中南山砲兵的第四砲陣地中彈,傷亡嚴重,戰士死亡四人,八位受傷,雙鯉湖堤也被炸垮,路面也被炸成坑坑洞洞,救護車根本無法通行;砲雨中,上級臨時調派我們全村的民防隊隊員,每人攜帶一擔畚箕,挑蚵殼填充路面,路面的坑洞很快被填平了,救護車也順利通過。記得那次,當時集合的隊伍剛通過我家門口的大操場時,即遇到中共砲彈蓋天而來,隊員緊急就地尋找掩護,頓時亂成一團,幸好無人傷
    亡。
    ——李清泉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發動「八二三砲戰」,記得那天我偷賴,沒有上山割草餵馬。我們那時候的小孩子大都要幫忙家務,最起碼的工作就是要割草餵馬或是扒草來燒飯。那天我剛好沒有上山,爺爺說:「馬沒有青草吃了!」意思是爲什麼我不去割青草。於是我就去池塘旁割草,剛將青草抱到家時,就聽到砲聲「咚、咚、咚…」的聲響,像是打鼓一般的聲音。我當時年幼,不知道中共打過來的砲聲爲何會像擂鼓一般,而我們的砲回擊只聽到「咚」一聲,要過好久才會再聽到「咚」的聲響;後來才知道中共是一整排的砲同時擊發,而我們的砲是單門擊發的。八二三砲戰的初期,我們砲兵只打了二、三發,中共一次就回擊了二、三十發,所以金門島上的每一平方公尺幾乎都有落彈。
    
     當時金門的民防隊,以中隊爲單位,由上級安排,每一個村莊依序輪流到碼頭搶運物資,但因爲古寧頭地區有砲陣地,民防隊必須支援砲兵勤務,所以就是除了到料羅碼頭搶灘運補的任務,不過支援砲兵必須隨時待命,例如砲戰期間,雙鯉湖橋被炸斷,因爲這座橋是用來運送砲彈的,所以就是在砲火之中,民防隊也要馬上來填補;又如南山第四砲砲陣地被中共擊中,爆炸起火,士兵不是死就是傷,民防隊被緊急集合抬運傷兵。那時抬運隊伍路過我家附近,我還聽到傷兵的哀嚎聲。那時候我們古寧頭的民防隊,只要聽到中共的砲聲一響,就必須集合待命。
    
     還好金門在「八二三砲戰」之前已經歷過「九三砲戰」,官方在「九三砲戰」之後,強制規定每一個村莊的民防隊都必須挖掘防空洞(壕),所以「八二三砲戰」時百姓並沒有造成嚴重的傷亡。百姓都躲在簡易的防空洞(壕),那時的防空洞大都是土洞,我家的防空洞是水泥的,不過水泥很薄,幸好那時砲彈的威力還沒有像現在這麼厲害。但也有不幸的,例如我小學四年級的導師翁金象就在八月二十三日那天被砲彈擊中,當場死亡。
    
    砲戰期間,煮飯都要特別小心,只要炊煙一起,共軍的火砲就跟著追擊。有一次,我們全家包括叔叔、嬸嬸全躲在防空洞裡,因爲堂弟較小,吵著要喝水,之前都是我媽媽去燒水,那一次我不知爲何心血來潮,攔著我媽媽上去;在拉扯時,嬸嬸起身準備出洞,就在這時一顆砲彈剛好打到洞口,我嬸嬸因驚嚇受傷,還好是我拉住媽媽,否則媽媽出洞的時間不就是砲彈打到的時間嗎?就因爲我的攔阻,免去了一場劫難。回想起來,後果眞的不敢去想像。
    
     八月二十三日那天的砲擊是普遍性的,全島幾乎處處都有落彈,後來是重點性的,有砲陣地的地方是被鎖定的目標。那時南山有四門砲,砲陣地就在村莊四周,所以南山村莊被砲轟得很慘,全村的房屋幾乎全被打倒了。我們被困了一陣子,後來趕緊乘砲隙間逃難,跑去后湖投靠親戚,因后湖被打的較少。但寄人籬下總有一些不便,所以停火之後,以爲不會再打了,全家又回到故居,結果又被困了很長的日子。那時候都是吃地瓜、地瓜籤,還有一些被打死的豬、馬、羊的肉。開始時,砲彈的威力還不是很大,後來威力逐漸加強,還有所謂的鑽地砲,可以鑽到很深的地表之下,有一顆就落在我家防空洞的附近,洞內的人都感覺天旋地轉,砲彈爆炸時我被彈了起來,我的頭還頂到洞頂,我爺爺的帽子還被震落,可見其威力之大。我們曾用竹竿去探測有多深,結果整枝的竹竿還探不到底。
    
     這次砲戰對我們古寧頭地區的傷害很大,在古寧頭死傷的人並不很多,後來存活的人有很多搬到金城、山外;更多的人在砲戰停火期間,因爲政府鼓勵疏散而搬遷到臺灣。這些人現在大都居住在臺北縣三重市,他們開始都是做水泥工,有許多人現在也滿發達的。我們全家原本也計劃先搬到臺灣,手續都已辦好了,卻因故未能成行,加上後來狀況也漸漸穩定下來,所以最後就沒有搬遷了。但這次砲戰造成本村人口的大遷移,大約有三分之一人口外移金城、山外和臺灣。
    
    ——李天送先生訪談紀錄
    
     ……八二三砲戰期間,我們是配合駐軍部隊的勤務,不用到碼頭搶灘。那時砲火猛烈,本村的很多房子被打得稀爛,我這棟房子也被打中了二發砲彈。那時民防隊集中在學校附近的防空洞待命,部隊有需要人力支援,就直接向村公所要人,這裡要幾名,那邊又要幾名,公差勤務均由村公所來統籌分配。例如馬路被砲彈轟得坑坑洞洞,遇有緊急狀況,砲車或車輛無法通行,有礙戰備或救援,就會通知我們立即去搶修,這時我們民防隊就要立時出動,每個人挑一擔畚箕,路面很快的就被填平了。
    
    砲戰期間,很多民眾疏遷到臺灣,只是有辦法跑的都是那些有錢的人,像我們這些沒錢的人,想跑也沒辦法。那時從古寧頭到碼頭的車資每一個人就要新臺幣三百元,我袋子裡半毛錢也沒有,如何能走得呢?即使步行前往,到了臺灣又如何生活呢?事前不知道遷臺的民眾到了臺灣可領三千元,如果大家知道有這樣的好處,我想金門人一定都跑光了,政府這項政策結果只照顧到有錢人,反而是這些留在金門急需被照顧的窮人一毛錢也沒有發,而且還要負起各項軍動任務,眞是情何以堪!
    
    ——李天平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再次對金門砲擊,那天下午部隊剛好集合吃飯,砲彈突然如落雨般的下,造成嚴重的死傷。我那時剛好還在田裡種豆芽,砲彈一來,我立即跳入附近的散兵坑。胡璉司令官告訴我們,遇到砲擊應就地臥倒,在他第一任司令官任期就規定,在每一畦田地的田頭或田尾至少要挖一個散兵坑,以備不時之需,萬一在耕作時遇到砲擊,馬上可以迅速跳入散兵坑避難。民防隊訓練時也教我們如何臥倒,並迅速找掩蔽。八二三砲戰那天,落彈就如同雨粒一樣的密集,我因跳入散兵坑,才躲過一劫。而百姓因先前挖有防空洞,也減少傷亡。不過,仍有不幸的事件發生,我們村中有一位媽媽抱著嬰孩,在到防空洞的半途中彈,結果媽媽中彈死亡,那位嬰兒倒是逃過這一劫。
    
     砲戰期間,民防隊自然也要集合待命,有一次砲擊期間,還邊通知我們到安岐村集合。隊員也要排班輪流送公文,戰時的命令不去不行,我就曾冒著猛烈的砲火去執行這項任務。還有民防隊利用夜間,在林厝村後方挖了一條數百公尺的戰壕,深達四、五公尺,寬度至少亦在五公尺以上(編者:時間須再確認)。
    
    砲擊連續了四十四天,百姓大都以地瓜度日。後來停戰一個星期,很多人疏遷到臺灣。那時我已兒女成群,全家共有七口人,家裡沒有錢,所以不敢跑。主要是對臺灣的情形一點也不了解,全家人口這樣多,到一個陌生的環境要如何謀生呢?所以不敢去冒險;在金門再窮也不會餓死,至少還有地瓜根可以啃呀!當時也不知道政府每口發三千元,如果事先知道,就是想辦法也會去,就是用飛的也飛去。
    
    ——王琦濤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對金門連續砲擊四十多天。後來中共宣佈停火二個星期,政府透過村鄰組織,開放有心想遷臺者登記,並利用停火期間將這批百姓疏遷到臺灣。不過才過幾天,這項措施又凍結了,我原本也要走,但只差一步就走不了,而且那些遷臺者後來每人還發了三千元,如果一家有十人,就可以領到三萬元。三萬元不是一筆小數目,有這三萬元,生活可以無後顧之憂;反觀沒有走的,一毛錢也沒發,其實那些遷臺的人都是一些比較有錢的人,我們這些走不了的都是因爲沒有錢,才不敢走。另有一種說法,聽說沒有去的人也有錢,一個人是五千,不過是被大官污走了,也不知是眞是假?
    
    ——吳五全先生訪談紀錄
    
    
    不過,我一生中永不能忘懷的是民國四十七年的八二三砲戰。那次戰役,中共以火砲封鎖金門,政府利用艦艇及徵調的漁船加強運補,在猛烈的戰火下,強行搶灘,金門民防隊則以中隊爲單位,輪流到灘頭搶運物資。農曆八月十五那天,我一太早就接到通知,要求早上八點在村公所集合,當時榜林中隊包括東洲、昔果山、后垵等自然村的民防隊,隊員總數約七、八十名,副村長江導在逐一點名後,即用軍車載我們到料羅碼頭。
    
    那天早上,中共並沒發砲,我們提前到達料羅待命,休息一陣子後,即提前用中餐。不過我們自始未看到國軍的登陸艇,據說是停泊離岸一、二千公尺的外海;到了下午一、二點,海軍的小艇開始才進港。不過我們才剛看到小艇,中共的火砲已經開始砲擊了,小艇在戰火中奮勇前進,艦艇才靠岸,港區碼頭早巳陷入猛烈的砲火之中了。
    
    艦艇一靠岸,民防隊員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卸貨,好讓艦艇儘速離港,因爲艦艇停靠碼頭的時間愈久,風險相對的提高;而且船隻停泊不動的,中彈的機率愈高。所以上級要求我們的動作要更爲迅速,民防隊在軍令之下,誰也不敢怠慢,敵人的砲火再猛烈,也只有硬著頭皮加速搶運。中共約從下午一、二點打到下午六、七點,搬完的船隻離港,另外一艘滿載貨物的小艇又立即進港卸貨,也沒有記下總共卸了幾船。
    
    當我們奮力卸運時,突然來了一群的砲彈,我看彈落點可能就在附近,趕緊躲到小艇船頭放下沙灘的甲板下,其中有一顆砲彈剛好落在船邊爆炸,我們第三分隊(運輸分隊)全部中彈受傷,我被彈片擊中直接命中三、四處,立即倒地不起,傷處主要在頭、背部、頸部,全身疼痛不已,並且血流不止,後來竟暈死過去,最後被送到五三醫院,經過情形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在醫院的初步診治下,我恢復了意識,但五三醫院的設備不足,醫院決定將我後送臺灣進一步治療。幾天後,院方決定利用水陸戰車送上登陸艇,但不知何故,中途父折返,我再次被送回五三醫院;又過了好幾天,最後才搭乘軍機到臺灣醫治。我先後住過二間醫院,其中一家是省立臺北醫院,住院期間由院方派護士照顧,也有幾应長官來探視,只是我並不認識,住院前後共計三個多月,身體才逐漸康復。受傷在臺治療期間,家裡領到少許的慰問金,至於多少,我就不清楚了。因爲此次受傷,造成重殘,再回到金門後,從此就虽去了民防隊的所有任務。最遺憾的是此次搶運造成呂主權、呂主賜兄弟及王天生等三人死亡。
    
    ——許加勇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發動砲擊,砲火非常猛烈,連續進行了四十多天,企圖利用砲火封鎖金門,幸好政府在事前已經有所準備,百姓很快的躲到防空洞,並沒有受到很大的傷亡,不過政府爲突破中共的封鎖,利用軍艦及漁船加強對金門運補,這時候的民防隊則負起灘頭搶運軍需物質的任務,那時候利用輪流的方式,每一個中隊輪流一天,由上級排定輪班航次日期。那時本村依年齡分配任務,年紀稍大的留守本村外,二十至四十歲的民防隊員全部出勤。
    
     那一天,我們八點鐘在村公所集合,由軍車運送到了料羅碼頭。我搭乘第一部車,到達碼頭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牆壁全是彈洞的碉堡;等到第二車到,中共的火砲跟著就來了。砲彈「咻——咻——」的聲響,撼動每一位隊員的內心。當時搶運是民防隊先到達碼頭,運補船再進港,物質搶運完畢,運補船馬上開走,中共的砲火主要是打船,其次才打人。那時政府除了軍艦以外,也徵用澎湖的漁船,但運補船進港,大陸南太武山的觀測所馬上可以看到,所以運補船一到,中共的火砲跟著就到。政府爲了減少運補船被擊中的機率,必須是搬完一船,才換另一船進港,所以灘頭搶運的民防隊只有從早上駐守到晚上。
    
     當天的搶運任務由副村長帶隊,他站在沙包的最高處,觀看中共火砲的何時出口,並利用吹啃聲來警示民防隊員採取避難的動作,每當中共的火砲一射擊,副村長的哨音馬上響起,民防隊員馬上找掩蔽物藏身,有的伏在沙包下,有的跳入沙坑中。記得那次許明鴻所長的父親,剛剛扛起一包煤炭,就聽到哨聲響起,接著砲彈跟著落地,他趕緊甩掉煤炭跳入海中,幸好沒有被擊中。事後我還取笑他說:「這次你沒有被砲彈打死,卻差一點被海水溺死,那可眞是不值得啊!」但是那時眞的是沒辦法,在砲火空隙中求生,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方法,還好那時的海水還不是很泠,否則都有破凍死的可能。
    
     我們從早上八點開始,在砲火下斷斷續續搬運,澎湖漁船(木船)主要裝載大米和煤炭,每船大約只要搬運半個鐘頭。那時的作法是,運補船一到,人員馬上一踴而上搶運,搶運完畢,運補船立即出港,搶運人員則集合在碉堡和沙包堆下休息,等候另一運補船進港,周而復始,直至當天所有運補船卸貨完畢,才得收工。
    
     在確定沒有其他的運補船會進港後,軍車才來載運我們回家,那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但軍車行經東、西村的舊機場時,好像是被共軍發現,火砲追著軍車打,軍車趕緊停車,民防隊員全數下車尋找掩蔽物,有的伏在沙坑,有的躲到水溝,有的藏到車底,一路走走停停,到八、九點鐘才到達金武臺營區(太武山下,中蘭附近)。那個部隊煮了一鍋稀飯,還搬出餅干讓我們充饑,飽餐一頓之後,軍車又載我們回到瓊林(村公所),然後我們才步行回到后沙村。
    
     當我們走到村口時,看到全村的老小都在村口等候,他們看到大家都平安歸來,每一個人都面露欣喜,內心如釋重負,有的喜極而泣;這與出動時,每位隊員的家人都愁眉苦臉,有的相擁而泣,場面感傷的情景成爲強烈的對比。因爲在前數日榜林中隊才被打死三位,每一位隊員的家人都心生恐懼,有錢的人家早就雇人替代了,當時一天的代價是一兩金子;我們這些沒錢的人沒有錢雇人,當然只有自己出勤了。還好這次任務沒有人受傷,我們很慶幸能夠平安完成這次任務。
    
    ——許明良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發動砲戰,「八二三砲戰」中共連續對金門砲擊了四十四天,企圖封鎖金門。政府爲突破封鎖,利用軍艦及漁船加強對金門運補,金門民防隊就被安排負責灘頭搶運的任務,每一航次輪流由一個中隊負責。那時我擔任榜林村村長,又兼任民防中隊的中隊長,九月二十六日(農曆八月十四日)晚,本(榜林村)中隊接到翌日(農曆八月十五日)要到料羅灣碼頭搶運物資的命令,我原本要率隊前往,但副村長江導認爲應該由他領隊,我們二人相持不下,最後還勞駕鄉公所一位長官來調解,他說:「副村長的作戰經驗比較多,應該讓他帶隊。」集合點名之後,榜林村六、七十位隊員便由江導副村長領隊,由軍車接送駛往碼頭,那時砲火猛烈,但隊員最基本的的防護鋼盔也沒有。
    
    送走搶運隊伍之後,我就一直守在村公所等候消息,隔了好一陣子,突然接到村丁回報說:「我們榜林的民防隊被砲彈擊中,整個海灘煙霧瀰漫……」那時隊員家屬守候在家裡,原本就心急如焚,一聞知有消息,紛紛趕到村公所來打探家人的消息。有人問:「有誰被打死?」村丁回說:「圓仔!」那時村中有二位綽號「圓仔」,一位姓許,一位姓王,姓許隊員的母親一聞被打死的是「圓仔」,遂放聲大哭。我趕緊安慰他說:「還不知是那位『圓仔』?你先不要著急,有可能不是你家的『圓仔』。」過不久,確定被砲彈擊中的是王姓『圓仔』,全名是王天生。王天生被打中腹部,肚破腸流,運回時還沒有氣絕,但當時沒有醫學常識,沒有緊急處置,結果枉送一條人命。
    
     同時被運回來的還有呂主權、呂主賜兩兄弟的屍體,據轉述在灘頭執行搶運時,敵砲非常猛烈,弟弟先中彈,受傷哀嚎,哥哥見狀趕緊搶救,當時落彈如雨下,一發接著一發,非常密集,而且彈片四射,哥哥也遭砲彈擊中,當場死亡,二兄弟先後在海灘上陣亡。受傷者有楊忠砲、許加勇等六人。呂家同時失去二子,家中遂陷於愁雲慘霧中。中秋節就我們中國人的習俗來說,這一天是家人團聚的日子,但我們整個榜林村卻籠罩在悲憤的氣氛之中。我急忙趕赴碼頭,鄉長李智中也聞訊趕來,他立刻下令將傷者送耍頭(尚義)「五三醫院」救治,但中共火砲仍持續在砲擊中,這時候我除了自責,也覺得要負起責任。那時中共砲火非常猛烈,砲彈都在空中爆開,爆開時只聽到「轟隆!轟隆!」的聲響,然後看見空中一團一團的火球,而且感覺砲火似乎是追著軍車打,我那時坐在前座,只拼命的催促駕駛加速往前急駛。
    
    那時我心中掛念的車上的傷者,傷者之中有一位是我親弟弟許加勇。我弟的生命可以說是撿回來的,受傷的部位還好都不是要害,否則不堪設想,受傷的部位有三處,是眉毛處、頭部、胸膛,還好都不是直接命中,而只是彈片劃過受傷而已;不過流血過多,所以他在軍車上全身顫抖不已。經過醫院的初步醫治,二、三天後才由水鴨仔(LVT)運送前往臺灣醫治,經過四、五十日的療養後才回到金門。
    
     總計此次搶運物資的任務中,我們榜林村被打死了三位隊員,受傷者也有六位,民防隊在戰爭中確實發揮了保家衛鄉的功能,也對國家付出最大的貢獻。但人員的死傷卻讓我抱憾終生,我一直相信那天要是由我帶隊,應該不會傷亡如此慘重。戰後,我因搶救負傷而獲嘉獎一次。
    
    ——許加壯先生訪談紀錄
    
    
     我一生中遇到許多次砲戰,不過其中二次比較深刻。第一次是九三砲戰……
    
     第二次是八二三砲戰,記得砲戰那天下午,我剛好在田裡挖「豆芽」,一如往常,阿兵哥在山井旁沖澡,軍營突傳來集合哨聲,沖澡的阿兵哥匆匆忙忙返營,我們也未在意。過了沒多久,突聞陣陣的砲聲「呼呼號!」呼嘯而來,一群群的砲彈劃破天際,凌空飛來。我和田裡有幾位村民立即放下手邊的工作,驚嚇的跳進附近的交通壕,那時儘管砲火猛烈,我那時一股腦的只想立刻回家,途中和查線的通信兵撞個滿懷,也來不及道歉或理論,一路狂奔返家。回到家才發現我們中堡的房子受損嚴重,到處斷垣殘壁,滿目瘡痍,消息傳來有二名鄰居被打死。砲擊中,太武山區有許多彈藥庫被擊中,火光照亮整個夜空。
    
     砲擊持續了數個小時,入夜後砲火才稍稍停歇,我趕緊返回田裡,将棄置在田裡的一擔「豆芽」挑回家。天色微亮,又趕緊送到菜市場去販售。其實自砲擊開始,金門地即已進入備戰狀態,各馬路的管制哨檢查的很嚴,但爲了生活,我避開大馬路的管制哨,走山路繞
    道還是把這擔豆芽挑到后浦市場去賣。那時我們已身著民防隊制服(草綠色人字布),當日到市場買菜的「菜買」明顯減少,我只販售了小部分,因怕村裡的民防隊要集合,於是又匆匆的趕回村裡,來不及販售的豆芽只好再挑回家。
    
     政府爲了因應戰爭期間農畜產品的供應,在盤山村成立了一個臨時菜市場。盤山和中堡同屬金寧鄉,而且盤山距離較后浦爲近,爲了安全,我政在盤山賣菜。有一次,我和鄰居三人挑著菜,前往盤山販售,途中遇到猛烈的砲擊,我們迅速臥倒,結果滾落溪底,幸好豆芽菜沒有翻倒。短短的路程,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最後終於到達了盤山,也把一擔七、八十斤的豆芽菜賣掉了。那個年代金門人在砲火下討生活,眞是不容易呀!金門百姓有今天的幸福,就要好好珍借。
    
     砲戰期間,盤山村落彈的數量比較多,受損的程度也比較嚴重,我們村子週邊的部隊也傳出一些死傷。當時砲火猛烈,而且連續打了四十多天,日常用品都賣的很貴,而且有錢還不一定買得到東西。幸好那一年的地瓜盛產,砲火停歇空隙,我們就趕緊利用這段空檔時間,上山挖一些地瓜回家,幾乎天天都是煮地瓜度日。不過,砲擊雖然連續打了四十多天,但並不是每一天全天候都在打,中共的砲擊好像是有目標的,也好像是有時間性的,每天都有固定的砲擊時段。百姓捉住砲擊的慣性,充分利用空隙的時間,上山拔菜,並乘隙送到市集販售;或上山挖地瓜,以維持生活所需。
    
     備戰期間,民防隊大部分的時間是集中待命的,甚至晚上也集中睡覺,此外還要輪值站哨,並負責村內巡邏警戒。更重要的是在猛烈的砲火下,每一個民防中隊都要執行一次灘頭搶運任務,那時是全縣所有的民防中隊依序輪流的,就曾經有民防中隊在執勤中被火砲擊中,多人命喪當場,所以奉令前往的隊員總有揮之不去的死亡陰影,家人更是擔心不已。然而,至今仍令老隊員抱怨的是民防隊制服還要隊員自己購買,每位隊員要付80.5元。在民國四十幾年,80.5元對一般民眾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楊水和先生訪談紀錄
    
    
    
    八二三砲戰期間,一般民眾可以躲在防空洞避難,有任務的民防隊那有這麼好,有事要立刻出發,每當砲火稍歇,民防隊立刻要協助部隊開挖交通壕,交通壕的寬度大約是二個人可錯身而過,或足夠一付擔架可以通行。白天,晚上不停的挖,只有中午放人回家吃飯,才
    得稍息片刻。
    
     說實在的,民防隊既不領政府的薪金,也沒有吃政府的飯,卻要比照部隊出相同的任務。那時叫你出任務,你就得立即動身,不得稍事耽擱,否則就要受到軍法審判。即使在平時,任務沒有達成或集合遲到都會被處罰,輕者罰做工,重者罰關禁閉。例如整理環境衛生,每一位隊員都有一塊責任區,每一星期都有一天是清潔日,每人都得提前打掃,否則檢查不過,就會加倍處罰。那時候上級規定什麼,你就得依規定辦理;在軍管時代,那由得你作主呢?
    
     任務隊(民防隊)做工,時而挖戰壕,時而挖散兵坑,時而挖線溝,時而挖池塘,時而開道路,時而挖坑種樹,還有環境衛生的整理,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年做工的時間就去掉了半年。儘管不是每年都有這樣多的工作,但連同出操訓練,重點節日的巡邏、演習及臨時的集合待命時間,平均每一年奉獻給國家的時間,絕對超過半年以上。這些工作都是義務的,沒有工錢可以領的,而且工具要自備,伙食還要自理。
    
    ——楊金柱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年代,防衛部每月都要召開黨政軍聯合會,村長、鎮長、縣長等行政首長幹部都要參加,司令官都會蒞會講話。民國四十七年三、四月間,在某一次的黨政軍聯合會上,胡璉司令官在會中就公開表示:「中共準備攻打金門」。同時表示:「二月底,毛澤東已向史達林報備,要用三天三萬發砲彈,砲擊金門、馬祖,十天內要解放臺灣。史達林認爲:『不可能。』毛澤東說:『不可能也要打。』……」胡璉司令官在會中要求我們村長,要傳達各家戶儲備乾糧、急救包,以備不時之需。糧食要準備一年之量,並下令公家機關全面轉入地下工事。
    
     但是當月並沒有發生任何戰爭,第二個月黨政軍聯合會上,司令官又重申前令,同時告訴我們說:「中共南京軍區及廣西軍區的軍隊都向福建移動了。」要求全島軍民提高警覺,於是我們戰戰兢兢全面準備,但中共仍然沒有動手打。
    
     戰前數天,三軍統帥蔣公(蔣中正)知道戰事似乎已不可避免,親自前來金防部視察,胡璉司令官和各師師長向蔣公保證會和金門共存亡,誓死保衛金門。但蔣公仍擔心金門如果失守,將危及臺澎的安全。第三天,他召集副中隊長以上幹部講話,我們接到通知前往防衛部,全島百姓(民職幹部)共去了三十六位。聽完蔣公的報告後,我們請求蔣公以國家爲重,即時返臺。我們百姓(民職幹部)率先跪下,軍職幹部也跟著下跪,我們跪地(跪地不起)可能超過二十分鐘,我們向蔣公保證誓死保衛金門,並與金門共存亡,最後感動得蔣公都流下眼淚,並逐一扶我們起來。
    
     八月二十三日傍晚時分,中共在短短的幾分鐘對太武山山區發射了數千發的砲彈,吉星文等三名副司令官即在首波砲擊中被砲彈擊中死亡,地點就在水上餐廳。聽說事後逮到一位共諜,而且還是一名上校,舉發人就是該上校的勤務兵。據傳砲擊剛發動不久,該上校自言
    自語說:「他媽的!早了幾分鐘。」結果被他的勤務兵所舉發,因而被逮(編者:尚待查證)。
    
     中共火砲襲擊太武山區之後,緊接著對全島進行全面且猛烈的砲擊,整個金門立即陷入火海之中。雖然以前也有不定時的砲擊,但是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激烈。當中共火砲第一波對太武山區進行砲戰,一般百姓尚無警覺,大家還以爲是國軍部隊在演習。待砲火轉向,向全島射擊,百姓才驚恐奔逃,尚無防空洞的家戶才在自己的家屋下挖掘防空洞。那時的民防隊員,只要沒有吹哨集合,就回家挖掘防空洞,根本不用上級的命令,大家拚命的挖,那時候一天的工作量,可能可以抵上現在四天的的工作。更多的人是全家動員,連夜的挖掘,地下防空洞一家通過一家,以防洞口被封而遭活埋。
    
     以前防空洞也時常在挖,尤其在九三砲戰之後,政府更是規定每一鄰都要有自己的防空洞,還曾檢查是否合符標準,但那時候大家都挖在山丘的下方挖洞,或在村郊適合的地點挖一條長長的深浚壕溝。我們金門城北門大都開在山裡,待八二三砲戰時,砲火過於猛烈,等聽到砲聲再跑,根本來不及,所以紛紛改挖在家屋之下。當時聽到砲聲一響,砲彈就跟著落地,如果只聽到「碰,嗦……嗦……」落彈可能就在一、二百公尺以內,反應稍慢,可能連臥倒都來不及,所幸民防隊平時訓練不錯,八二三砲戰中民防隊傷亡的人數並不是很多。
    
     金門城和古崗在稍早之前併村,稱爲古城行政村,村公所設在古崗,仍由我擔任併村後的首任村長,副村長爲申志江,幹事爲歐陽略。砲戰期間,古城村地區卻遭到嚴重的砲擊,因爲當時古城村四周都是砲陣地。中共攻擊的目標第一是砲陣地,第二是機場和港口碼頭。聽說古城村轄區內駐防的砲兵○○部隊打得最準,射程又遠,可以打到南太武、同安灣、圍頭,所以中共首要摧毀的砲兵也是○○部隊。在砲戰的前四十四天,每天至少有五千發砲彈掉落在我們古城村的轄區內。
    
     那時候砲找砲,有些砲陣地被毀的好多次,砲彈直接從砲口進入,那個時代是不能對外講的。不過就我所知,有一次整個砲兵陣地內的國軍戰士全就陣亡。這種事屬軍機,所以並沒有動員民眾搶救傷患,深怕洩露機密,影響士氣。其實據未經證實的傳聞,亦有好幾次。不過○○部隊甚爲勇猛,聽說其中有一位綽號叫「大塊」的砲手,砲戰打到三十多天,每一位士兵的雙手全部破皮流血,因而無法裝填時,他仍獨自一人完成裝填、擊發,他一個人總共擊發了九十三發,如果現在到古崗向耆老詢問,可能還有人知道這件事。
    
     全島雖然遭受數十萬發砲彈的攻擊,但有些村莊也沒什麼落彈。四十八年七月「金門日報」曾報導,古城村落彈數是平每平方公尺八發,是金門落彈是全縣最密集的區域之一。所以死傷也最爲慘重,古崗董水東全家,除他本人因公赴臺不在外,一家八口遭活埋在洞內;金門城也死了林阿達、螞蚱、貓匡(編按:三人均音譯)。
    
     古城村村公所在開戰後的第七、八天就被打毀了,爲因應戰時需要,村公所遷至頭君石第一峰的一座山洞裡。在頭君石第一峰的山頂,面朝東方,即能觀看到東海海面的戰況。有一天,我乘著砲隙爬上山頂,看到東海面停泊有七艘軍艦,距離金門本島大約在數千公尺之外,爲敵砲打不到的海面停泊著。那時我正在想,砲火這樣的猛烈,怎麼還來了這樣多軍艦。正想著想著,軍艦船門突然打開,海面上突然冒出數百隻小艇(編者:數量待查),只看小艇挺進劈開的水花,沒有看到海水。但轉眼間,中共砲火立即針對這片海域猛烈的砲擊,砲彈擊落在海面上,冒出水面的水柱高達數丈之高,小艇(水陸戰車)仍冒著砲火前進,從沙頭一帶的海灘上岸,那一幕我在頭君石看得一清二楚,對國軍的英勇奮進,當時我和王灶添看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至今仍無法忘懷。
    
     在此之前數日,就曾有一艘登陸艇靠得太高了,退不出去,結果被砲火打中,燒了十多天。蔣經國前後來了二次,聽說有一次即是搭乘水陸戰車來的。八二三砲戰期間,當初如果不是蔣公持續的運補,金門也可能守不住了。回想這場戰役,如果不是二位蔣總統的堅持,
    中華民國可能早就不存在了。
    
     戰時命令傳達非常重要,但當時村公所並未配備通信兵,所以必須自行維護,電話一斷,必須馬上查線接通。砲戰的四十四天中,砲擊不停,電線裸露在地表,常爲砲片打斷。爲維線路暢通,董丙丁、王灶添和我幾乎天天都在查線、接線,維修電話線,一天常要接線十數回,用以確保電話通話暢通,因爲縣政府及鄉公所時常倚靠它來傳達命令。
    
     八二三砲戰開打之後,村公所被毀,村公所搬到山上,我幾乎就長駐在村公所,其間我曾連續十三天沒回家。砲戰期間,各行政村每天需回報死亡受傷人數,房屋全倒、半倒數量及豬、牛、羊各損失多少。金門城由我負責調查統計,再報給幹事歐陽略,再由他彙整全行政村的統計數字彙報給鄉公所,那段時間我是經常路過金門城的北門,但却從未進入家門。
    
     九月二十九日凌點時分,軍事科電話通知古城中隊派出四百二十名民防隊到碼頭搶灘,並要求我一點鐘以內集合完畢,十三部軍用卡車準時會來載運。在軍事科的電話中,他還告訴我說:「昨天榜林民防中隊被打死三人,受傷者有數人,我已電話通知料羅村村長,要他
    空出十個防空洞給你們。」
    
     時間之緊迫,我立即決定將古崗村的通知責任交付村丁董丙丁來傳達,先傳達給鄰長,再轉知各民防隊員。早期村丁要常駐村公所,當時村公所距離金門城西門約在兩公里外,電話因斷線而無法接通,於是我立即和另一名村丁王灶添分頭去通知金門城的鄰長,再轉知各民防隊員。
    
     民防隊已集合完畢,軍車也陸續抵達,隊員陸續上車。當時我想民防隊四百多位,如由副村長一人率領,照料方面可能無法周全,於是我自告奮勇說:「我也去。」在此之前各民防中隊灘頭搶運的工作,都是由副中隊長率隊前往的。我當初的想法是抱著就近照顧他們,以減少民防隊員的傷亡,不然也沒有人叫我去,於是我坐上了第一部軍車。當時整晚砲擊不歇,在沒有開燈的情況下,軍車急駛在公路上,砲火就像追著車子,一直追到料羅碼頭。
    
     我一到料羅,立即到村公所找村長和副村長,請求料羅村公所空出防空洞了,以便我們的民防隊暫時休息。我跟料羅村長說:「軍事科說:『你們料羅要空出十個防空洞給我們古城村的民防隊暫時休息。』」料羅村長回說:「我們村裡的房子也是被打的稀爛,村民都躲在防空洞,我們村裡的防空洞,自己的村民都不夠躲了,怎麼還有防空洞空出來,讓給你們躲呢?」我說:「不然你打電話給軍事科。」我大聲跟他力爭說:「我們是來執行軍事勤務的,準備來搬運砲彈的,所以軍事科才要你們設法空出十個防空洞。」料羅村長回說:「防空洞裡的人不出來,你有什麼辦法呢?」大約跟料羅村長爭辯了二十分鐘,他最後撂下一句話說:「防空洞是不太可能空出來讓你們躲的。」我看土洞裡擠滿著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村民,大部分的人都還站著,那還有空間空出來呢?交涉沒有結果,我只好將隊員疏散到馬路二側的線溝休息,每一個人的間距大約是五公尺。
    
     我們在規定的時間開抵碼頭,那時運補船已停靠在岸邊。開始搬運時,我將全村那時分爲十二分隊,有八個分隊負責從船上搬上岸,二個分隊負責搬運上車,另二分隊負責跟車到倉庫卸彈。負責從船上搬上岸的隊員,每分隊排成二路人龍,每位大約一公尺的間隔,用來傳遞砲彈,每顆都大約九十六斤,那時中共仍持續砲擊中,隊員冒著砲火在碼頭卸運,碼頭上只用二路沙包疊成巷道。沙包的高度最多也只疊三層。如果搬運的是麵粉或米糧,還可以先用麵粉或米糧堆成防護牆,但我們搬運的是砲彈,即無法堆成防護牆。萬一被打中還可能引發爆炸,後果其實不堪設想,但是很慶幸的是那一次任務,沒有人受傷,並且提前完成了任務。
    
     不過,其間還有一段插曲。搶運工作從黑夜持續到白天,搬了十九個鐘頭,公家既沒有提供餐點,也沒有提供飲水,有些隊員饑渴難耐,私下偷了美軍顧問團的啤酒解渴,四個空瓶沒有處理好,被憲兵發現,他大聲詢問係何人所爲,當然沒有隊員願意承認。我身爲中隊長,見有人大聲叫暍,因而出面了解。憲兵見有人出面,即不問青紅皂白扭住我的胸膛,並用槍柄打了我十數下,現場的全部民防隊隊員見中隊長受欺侮,都放下手邊的工作,站立不動。我趕緊說:「沒事,沒事,大家趕快搬。」憲兵看情勢不對,才把我帶到一座防空洞,交給一位上校。上校問我:「你是誰?」我說:「我是中隊長。」他說: 「你現在立刻把這個偷啤酒的人調查出來,交給我。」我說:「現在還在戰爭的狀態,我們目前的主要任務是搶灘,目前的任務都還沒有完成,能否容事後再行追究。」
    
     但這位上校面露厲色,大聲叫喝,要我短時間內務必把這個偷喝啤酒的人找出來。其實有人看我被打,已用閩南語小聲告訴我,說偷喝啤酒的人是邵○。但我另有顧慮,我當時想如果把人交出來,後果可能不堪設想,偷喝啤酒的人甚至有可能當場被槍斃,所以我沒有答應。他大怒重重拍下桌子,我也很大聲回他:「報告長官,我們是來出任務的?還是來受侮辱的?現在是戰爭時期,我們的任務是搶灘搬運,而不是來受你辱罵的。」
    
     我不再理他,扭頭就走出洞外,他追出洞外扭住我,並在我背部扌追了一下,我立刻轉身說:「我們這一中隊今天總共有四百二十位來出任務,如果你能保證任務可以完成,我就讓你打,就是把我槍斃我也心甘情願;但是今天任務如果不能完成,你可要負責喔!」我那時才二十七歲,在那威權時代也不知那裡來的膽量。他被逼的沒有辦法,才收手作罷。不過他還是放話,一定會讓我好看,還說三天後就會知道。最後,我們完成了搶運的任務,這趟任務主要是搬運砲彈,據說總數達十三萬五千顆,實際是多少發,我們也不太楚。其中,還有一些的大米,麵粉等糧食。
    
     事情過後,大約一星期多,我到鄉公所,鄉公所的人說:「陳宗論啊!」我回說:「什麼事?」他們說:「你有獎金二百元,你要請客。」我說:「請客就請客。」原來鄉公所接到縣政府的獎勵公文,公文載:「金山鄉古城村村長陳宗論,九月二十八日奉令赴碼頭搶運軍品,在砲火下率領民防隊員指揮作業,迅速完成任務,精神可嘉。記功一次,並發獎金新臺幣二百元。」我是這公文中唯一記功又領獎金的人。胡璉並在一個星期內召見,同時表揚我是金門縣民防中隊長到碼頭指揮搶運的第一人。砲戰後,金防部頒「金馬紀念章」給砲戰期間有功的七個人,我是其中的一位,其他的均是軍職人員,只有我一個是民職,而且民防總隊長以下獲獎者只有我一位。紀念章是一個人騎一匹馬,金質打造,體積不大,只可惜目後房子被砲彈打垮,因而遺失。
    
     中共砲擊連續四十四天後,突然宣布停火一週。聽說停火的原因之一是國軍發射二發八英寸的大砲,把廈門火車站炸垮,當時中共還以爲是美軍動用原子彈。其中一發是往金門城西門外打的,記得發射的那一夜,整個金門城震動,房子的屋瓦紛紛震落,發射後砲身立即拖走。另一發聽說是在鵲山發射的。
    
     停火後,政府基於人道考量,有意將老弱疏散疏遷臺灣。結果是有錢的疏散,沒有錢的人不敢疏散,因口袋沒有錢不敢到陌生地去冒險。那時山外一間店鋪,權狀含存滿滿的貨物才賣新臺幣一萬元,有的賣五千,甚至有的低到三千,那時敢冒險的人,後來都發了大財。
    
     砲戰朗間,因砲火猛烈,家畜豬、牛、羊被打死的到處都是,這段期間肉品的供應反而不成問題。停火之後,有部分有錢人疏遷到臺灣,市場因而有一段時間關閉。政府爲因應軍中實際需要,下令由鄉鎮公所來承辦軍中的副食供應工作。蔬菜的供應問題較小,鄉公所只
    是規劃場地,提供菜農擺設而已,較頭疼的問題是豬肉的供應。
    
     當時鄉公所召集各村長及鄉紳組成一個工作小組,由警察所長王永芳擔任召集人,記憶中參與的人有古崗的董漢忠、珠山的薛承助、庵前的曾明才、賢厝的盧有堅、金水的黃天池、吳厝的吳永波、官裡的許瓊樹、許文雨和我。工作小組的成員必須巡迴各村,接受養豬戶的登記,各家戶有多少隻豬?何時可以賣?各村長還要集合到各養豬戶家實際觀看豬隻大小,由飼主偕同到豬欄,飼主說這隻三月賣,那隻四月賣,另一隻五月賣,我們回鄉公所還得彙整,再討論那幾家的豬夠大,近期可以殺,再抽籤排定先後秩序,今天殺誰家的,明天殺誰家的,說好聽是服務民眾,說不好聽就像做奴才一樣。
    
     排定次序後,我們還得找人把豬抓回來,那時每頭豬都養得肥肥大大的,每隻豬抓回來前,飼主都事先灌食,所以殺下來的豬肉都不夠斤兩,而且大豬殺下來的肉都是肥肉,自然不好賣。上肉或肉像比較好的,阿兵哥要買,百姓也搶著買,大家都要買好的,下肉都沒有人買,結果每殺一頭豬都要虧錢,虧到本錢都不剩,最後無法持續。停一陣子,後來又辦了一次,還是無法持續。
    
     那段時間,庵前的曾明才表現最好,他比較有生意觀念,讓我很佩服。其實金門是一個小地方,豬肉供需常忽多忽少,類似的情形至少有七、八次。砲戰之後,曾有一陣子,豬隻登記了一整年都還沒有來抓去殺,物資的調解,頗值得政府部門重視。
    
     停火期間,我原本也打算辭職去臺灣,但上級不讓我辭,當然也就沒有辦法去臺灣了。在軍管時代的前線,擔任幹部是不能擅離職守的,違者可能會被抓去槍斃。那次沒去成臺灣,也種下痛失至親的慘劇,父親、嬸嬸、小弟三位至親在一場天上飛來的橫禍慘遭擊斃,家人死亡,我亦身受重傷,我嫂亦受重創,神智不清,至今講話仍顛顛倒倒。
    
     砲戰期間,政府官員看到戰時民眾生命財產遭受嚴重的損失,所以戰後即開始籌劃構築鋼筋混凝土的防空洞,尤其是古城村因砲陣地的關係遭到共軍嚴重的砲擊,每天的落彈都有好幾千發,因此特別較多的數額。那時民用的防空洞有五十人用的A洞和二十人用的B洞。全縣六鄉鎮構築A洞36座,B洞九十五座,金山鄉(轄古城,金水、賢庵、垵湖五村)即分配到A洞11座,B洞14座,其中古城村即分配A洞3座,B洞12座,從防空洞分配的數額亦可看出古城村受砲災之嚴重。
    
     那時我們村裡的每一鄰發了二百包的水泥,二千公斤的鋼筋,其餘的建材如海沙和石子則要民眾自己負責。建築材料鋼筋、水泥發下來,我那時仍任村長,當時我負責把水泥發給各鄰,但緊跟而來的是工程驗收,公文聲聲催,每張公文都逼著要驗收。
    
     那時各家戶連吃都成問題了,那還有時間投注在防空洞的工程。上級接著就要來驗收了,但各鄰的建材都原封不動的停放在那裡。我身爲村長,所以決定以身作則,作爲各鄰的表率,於是全家總動員,連夜趕工,在工程期間,我一位弟弟在挖坑時,差點被取土的水桶掉落撞傷。當時我叫全村的鄰長來參觀,教他們如何挖,如何做。我當時的想法是由我做示範,起一個頭,不然沒有人要行動,如果有不理想的地方,他們再做改進。透過示範,再加上不時的催促的壓力,半催半哄,民眾雖不情願,也開始挖掘土坑,即使白天沒時間,也拜託他們「透冥」做。
    
     民眾自籌的建材部分,以小石子最重要,沒有石子,只有鋼筋、水泥也做不成。海沙還可以拜託阿兵哥的軍車載運,小石子都得自己去找。我們那座防空洞,由附近的鄰居共構,各家協議,以人口數爲單位,每一口負責四十畚箕,各家自行想辦法。那時我家共有九口人,需360畚箕,龐大數量的小碎石到那裡找呢?時間那樣急迫,只能用買的,但那時各家戶連吃都成問題了,那有錢去買。砲戰期間,我家房子的部分房間遭砲擊打跨,金門的房子大都是石塊砌成的,於是就利用這些石塊打成碎石子。民國四十八年的四、五月,我家的防空洞的本體部分已大致完工,只剩出口還沒灌漿,因爲小石子不夠,只好暫時停工,最後沒有辦法,連自己屋內的石板也拿來打碎。
    
     我平常就很少在家,五月七日,我又因公務到鄉公所洽公。當天下午時分,中共先後砲擊金門三回,前二回大家也相安無事。大約下午五點左右,那時中共砲火稍歇,父親要我哥哥和大弟去菜園澆水,其餘的家人包括父親、大嫂、小弟、我太太及女兒,就聚集在厝前敲打碎石。
    
     早時做飯都用大灶,一頓飯需花費不少的時間,大家庭通常由妯娌輪流負責煮飯,大嫂已煮了上半月,所以這半個月由我太太負責煮飯。黃昏時分,我剛從鄉公所返家進屋,當時也是煮飯的時間。父親叫我太太的小名,說:「秀治,天快黑了,你趕緊去煮飯,麥糊可不好煮喔!」我太大雖然應說:「好」,但人還是沒有動身,同時說:「剩下這些,我把它打完。」所以手上還是揮動鐵鎚敲打碎石,父親接著說:「我在講,你沒有聽到嗎?」從口氣上聽,意思是說我(父親)講的話,你好像沒有在聽,更深一層的意思也就是你沒有尊重我老人家。我太太間父親口氣不好,趕緊起身,順手把身旁的女兒抱了進去。
    
     我太太才進廚房,中共又開始第三回合的砲擊,其中一發就落在我們家。當時一顆砲彈就從天而降,貫穿二間房子,就落在厝前的碎石場,我父親被震落在二棟房子之外,我小弟(未滿十五歲)震落在豬舍裡,父親和小弟的屍體打的散落在一地,屍骨都撿拾不齊;我嬸嬸也被震落在三十公尺以外,我嫂雖在原地,卻被巨大的震動和聲響震昏了過去。
    
     那時我才進不久,連衣服都還沒有脫下,砲彈就打中我後方的房間,把房間和大廳打平了,我雖沒有直接的外傷,但巨大的聲響和震動力把我的內臟震得重傷,同時讓我短暫失去發聲的能力,一直聽到屋外哀嚎及痛哭的聲音,我才回過神。我太太也被巨響震得一段時間不能發聲。
    
     不幸事件發生後,左鄰右舍趕緊來幫忙,那時我嬸嬸被震落時,雖有一些外傷,但大體還保持完整,還有生命跡象,鄰居趕緊送往東沙醫院,但還未抵醫院前就已斷氣。那時買不起棺木,父親、嬸嬸及小弟的棺木都是臨時用門板釘成的。出殯時,一次抬出去了三具棺木,情景甚是悽涼悲戚,回憶當時情景,眞是不堪回首。我要處理全家的喪事,再也無心上班。
    
     其實這一波砲擊,占城村的轄區就落彈五十多發,金門城另一隅的天來夫婦二人也遭砲擊身亡。說起我太太還眞福大命大,我父親如果沒有再講那一聲,我太太就不會去煮飯,而且可能連我女兒都會死,我那天剛好三十歲生日,我大女兒也剛週歲,種種的巧合,讓我不勝感傷。
    
     當時我內腹五臟全部被震動移位,住院期間,上級還一直要我出院即回去上班。我住院六個多星期才出醫院,從此就沒有去上班;將近七個月裡,我寫了十三封的辭呈。說實在的,那時自己都自顧不暇了,那還有心管得公務,何況受此打擊,我再也沒有心情關注公務,所以最後一張辭呈,上級才同意暫時由董怡車暫代。當時我也沒有親自辦理移交,其實村務很簡單,何況副村長仍是申志江,村幹事亦沒有更換,所以也沒有移交上的問題。
    
    ——陳宗論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爆發「八二三砲戰」,中共連續四十四天砲擊金門。那時即使有錢也買不到米,所幸那一年地瓜盛產。天微亮,我就趕緊上山挖一些地瓜回來,全家就依賴地瓜三餐裹腹。政府爲突破火砲封鎖,利用漁船和艦艇全力對金門進行運補,在金門則動員民防隊在碼頭全力搶運,每天由一中隊負責搶灘任務。在軍令之下,每位隊員只好硬著頭皮前往,但在槍林彈雨之下,說不怕是騙人的,何況數日之前,榜林中隊因出勤被打死了三位,所以輪到我們,每個人的心裡充滿恐懼,我媽媽更是憂心不已,因我們二兄弟同時出動,生伯有所不測,她特別交代:「憨兒!你們如經過新頭『新頭宮』,要去拔三支香腳放在褲袋,它會保佑們平安。」
    
     上午八點多,部隊集合時,村指導員顧培忠(音譯)帶著一把衝鋒槍,哨子一吹,把我們都叫了過來集合講話。他說:「今天你家的祖先如果有靈,今天大陸就不會打砲。遇到砲擊,如果有人想逃跑,不管張三、李四,我都會開槍射殺,你們要聽好喔!」氣氛頓時凝結,全場鴉雀無聲,大家都懷著忐忑不安的心。不久,軍用大卡車即載我們上路,每個人各帶一個便當、一壺水。還眞巧,車子在新頭「新頭宮」暫停休息,我和我弟趕緊依媽媽的指示,從香爐上拔下三支香腳,放在褲袋。
    
    到了料羅碼頭,碼頭上沒有任何掩蔽設備,碼頭的入口處有二間鐵皮屋,但已經被打的稀爛。而且距離停泊處還有一距離,要跑也來不及,遇到砲擊,還眞的沒地方可以躲藏。任務分派時,「在仔」、「盧仔喜」、我和弟弟爲一組。小艇進港,我一人在船艙,他們三人在碼頭上。我那時才三十七歲,正值壯年,一心想趕緊做完,我一手抓一包麵粉,單手即往岸上一拋,我弟弟他們三人負責扛,他們沒有立刻抬走,反而圍起大圈圈,像是一口大散兵坑。「在仔」說:「果仔!果仔!不用這樣快。」我說:「早搬完,早回去。」他說:「果仔!你不對啦!先疊成散兵坑,遇到砲擊我們可以躲在裡面。」我一想:「對喔。」我又加了一句:「那就再再多疊一層。」
    
    說起那時候,民防隊眞的很可憐,公家也不提供一口水。自己帶的一壺水在趕工中很早就喝光了,到了中午,肚子又饑又喝,想先潤一下喉,都沒有一口水可喝。便當又乾又硬,所幸那時年輕,只好硬塞下肚。
    
    下午五點不到,我們就完成當日的搶運任務,天公伯幫忙,整個搬運過程沒有遭到砲擊。軍車又載送我們回家,但到了后浦東門花園(竹園),中共的火砲又開始砲擊,砲彈「砰咻——」一聲巨響從車頂劃過,緊接著又是一陣砲擊,駕駛立刻加速馬力,開到東社,才讓我們隊員下車,接著又向珠山方向駛去,一溜煙消失在路的盡頭。
    
    ——陳永果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又發動猛烈的砲擊,史稱「八二三砲戰」。記得當天天氣非常悶熱,我和幾位親友在院子裡玩紙牌,玩到傍晚,感覺得天氣比較涼爽一些,牽著一頭牛準備去犁田,才走到半路,即遇到砲擊。最初只聞落彈的聲響,就像打擂鼓一般,我趕緊隨便栓住牛隻,返身跑回衬裡,招手家人躲到防空洞,入洞還不到一刻鐘,一顆砲彈即命中我家鄰近的一棟房子,接著砲彈有如雨下一般。
    
     砲戰期間,中共的砲火非常猛烈。中共的飛機也曾低空飛過我們村莊的上空,我們村莊附近有一門高射砲,立即發射砲彈攔截,結果被對岸偵測到。隔天,該高射砲陣地遭到密集的砲擊,砲片四處飛舞,我們村莊一名四歲小孩,就在我家屋後不遠處中彈身亡,一顆頭顱被削去了一大半,死狀非常悽慘。
    
     當時金門的許多村莊附近都設置砲陣地,在這次砲戰期間,村郊設有砲陣地的村莊都遭受到嚴重的砲擊,例如古崗、珠山村郊都設有砲陣地,因此落彈就特別多,古崗村的董水東一家老小躲在防空洞就慘遭活埋。國軍砲兵英勇奮戰,但也遭遇嚴重的損傷。我有一位表叔,東社村人,是我外祖父的小孩,他們家在清代就移民臺灣。民國四十七年他剛好徵調金門當兵,駐地剛好就在魯王墓衣冠塚的砲兵連。據他說,他們那一連死到只剩下幾個人。
    
     戰爭即起,民防隊免不了集合待命,其間最重要的是輪流到料羅灘頭搶運。稍早之前,以八十元五角價發的制服(草綠色)剛好派上用場,我們民防隊就是穿著這套草綠色的制服去碼頭搶運,對岸還以爲是軍隊在搶灘,所以對碼頭大肆砲擊,榜林村有一位王姓和二位呂姓兄弟中彈死亡。這對呂姓兄弟即是我的二位表叔,他們被打死後的三、五天即輪到我們這村裡的民防隊去碼頭搶灘。
    
    ——戴克霖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八二三砲砲戰期間,中共企圖以火砲封鎖金門,政府則千方百計利用各種運輸工具對金門進行運補,那時軍方動員全島民防隊員,以中隊爲單位,分梯在料羅、新頭等地進行搶運。九月二十七日,榜林中隊奉命灘頭搶運,遭中共砲擊,造成三死數傷。九月二十八日,古城中隊接替搶運任務。
    
     天微亮,古崗村的民防隊員在董氏開基祖墓前的空地集合完畢,清點人數後即由軍車載送到料羅碼頭。還記得那一天,天氣陰沈沈的,天空還不時飄落著毛毛細雨,軍車一抵達碼頭,即遇到砲擊,現場指揮官要我們個自利用地形找掩蔽。但躲那裡呢?碼頭只有沙包疊成的沙包溝,但沙包才疊三層,我心想這樣的防空措施有用嗎?我當時的想法,就是躲在樹下都比躲在這裡安全。但當時沒有考慮的時間,只能就地仆倒,幸無人受傷。
    
     砲火稍歇,三艘漁船同時進港,那時我們分三分隊,一分隊約三十人。當時每分隊負責一艘漁船的卸運工作,這些漁船載運的物品一艘是米糧,一艘是食用油,一艘是煤炭和其他雜物。米糧和食用油都是大包裝,大米都是大麻袋一百斤裝,食油都是五十加侖大油桶,煤炭則是用草袋包裝。此外,聽說有專供美軍顧問團飲用的酒類,被別村的隊員偷喝,還差一點造成事端。
    
     我們全力卸載,身上的衣服從乾到溼,又從溼到乾,終於將船艙內的貨全數卸完。卸完之後,有二分隊的人到二處倉庫負責卸載,我們這一分隊則在碼頭負責將物品搬運上車,一直到裝卸完畢,已經是日落時分。軍車走環島南路載送隊員回家,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八、九點了,總計出動的時數達十數個小時,公家迄未提供餐點和飲水。
    
    ——董光心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對金門全島又進行砲擊。連續四十四天的猛烈的砲擊,砲片到處飛舞,民眾生命財產遭到嚴重的損失。停火期間,我原本也要遷臺,只因一時無力籌措旅費,家有一頭母豬,又臨時找不到買主,所以不敢貿然前往,那知這一決定,卻種
    下我悲慘的下半生。
    
     民眾遷臺之後,又恢復砲擊的日子,時打時停,打打停停,雖然沒有之前連續砲擊四十四天的猛烈狀況,但仍維持在戰爭的狀態。運補船卸運,仍不時徵調民防隊員到碼頭搶運。有一天,村公所通知我到新頭碼頭搶灘。中午之後,我依規定到村公所報到,再步行到官裡集合,時間大概是下午四、五點,那時集合在鄉公所人的人也不是很多。日落時分,軍車把我們運抵碼頭。
    
     當時的砲火零零星星,數分鐘才打一發。那時運補船已配合潮水進港,我們當天卸運的是罐頭。就在我們搬運中,突然一顆砲彈就落在附近,民防隊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大家本能的將肩上的罐頭去掉,趕緊仆倒在地。就在我仆倒的同時,一箱的罐頭就重擊在我背部,造成脊髓(尾椎)損傷,我整個人癱瘓在地上,無法站立。當場只有一位督工的士官班長,檢查我全身,發現並無外傷,那時大家亦無醫學知識,不知是尾髓神經受傷。最後士官班長派人將我送回家休養,我負傷時才二十四歲,軍方和行政機關卻再無人聞問,讓我獨自面對未來,從此年輕的生命卻要過著殘廢的人生。民國五十三年搬到后浦,民國六十六年再搬往新市落戶。一直到解嚴後,才依軍勤補償條例獲賠新臺幣三十一萬八千元。
    
    ——黃汀看先生訪談紀錄
    
     然而,我一生中最難忘懷的任務,莫過於八二三砲戰期間的灘頭搶運。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起,中共以四十餘萬發的砲彈連續轟擊金門四十四天。軍方動員民防隊在碼頭搶運物資,當時的作法是依補給品的到運量,每天指派一至二個中隊的民防隊前往新頭和料羅碼頭搶運物資。
    
     當時全島均籠罩在敵人砲火下,本中隊奉派出動的那一天,天微亮,全體隊員均在珠山大樓後方的戰壕裡集合完畢,約在七、八點,五輛軍用卡車抵達集合地點,副村長劉承派怕的「皮皮挫」,我以分隊長代中隊長率隊百餘人前往料羅,車子才抵達碼頭,對岸就開始砲擊,我迅速進入一座土洞。待砲火梢歇,小艇隊載運麵粉抵達碼頭靠岸,當時碼頭地面用米糧和麵粉疊成一條條的壕溝,萬一遇到砲擊,民防隊就地找掩蔽,就可以伏臥在米糧疊成的壕溝裡。我將百餘人分成二組搬運,小艇也分二組依序進港停泊,其間我依砲擊程度,調整搬運進度,搬搬歇歇,曾有一群砲擊,打在小艇船尾的麵粉上,麵粉化爲塵煙四處飛揚,所幸沒有打中人,我們從中午時分搬到太陽下山。
    
     民防隊(任務隊)在砲戰之前的軍勤任務非常的繁重,一年十二個月,軍勤和軍訓的時間幾乎占了八個月。那時候的民防隊比現在當兵還辛苦,即使與當時服兵役者相比,也沒差多少,但國家對軍人的照顧至少也比民防隊強了許多,軍人至少吃和穿的方面均由國家提供;反觀民防隊做工、受訓都要自己挑粥到工地或訓練場來用餐,即連制服也要自己花錢購買,所以至今仍令老隊員忿忿不平。
    
     戰後,軍勤任務是減少了許多。民國五十一年,金門單行法規訂爲義務勞動時間,明確規定每一位民防隊員一年有二十天的義務勞動,運用的對象也改爲民生建設,例如鄉村整建,開塘挖池等。從公差的天數來說,時間是減少了很多,但隊員每週打掃環境衛生的時間則不包含在內。
    
    ——歐陽金山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起,中共連續四十四天全力砲擊金門。當時砲火非常猛烈,彈片到處飛舞,所幸戰前已挖奸防空洞,百姓生命可以減少傷亡。不過,我家有一頭牛,在一次砲擊中,全家人都躲進防空洞,就把這頭牛栓在洞口。待砲火停歇出洞,看到這頭牛倒地呻吟不止,亦查不出異狀。隔日一早,這頭牛已一命嗚呼,經宰殺後才發現內臟遭砲彈碎片重擊死亡。
    
     砲戰初期,軍方爲防中共砲擊後會登陸行動,下令部隊固守陣地,同時動員民防武力,擔任軍勤任務,防衛村落。那時民防隊每天全副武裝,集合待命,每人還分發二十顆子彈,晚上集中在團部的戲臺睡覺。記得當時每天晚上都要輪流站衛兵,有一次我接替衛兵,我問:「保險關了沒?」他說:「開著」。閩南語的「開」和「關」發音很相近,我一不留神,把「開著」錯聽成「關著」,我接過步槍,試扣板機,結果「呯」一聲,子彈從槍口衝出,把大家嚇了一跳,還以爲有狀況發生。所幸當時是槍口朝天,並無傷人事件發生。
    
     巡邏衛哨之外,民防隊還要到碼頭搶運。當時政府爲突破中共火砲封鎖,利用漁船和各式船艦全力運補金門,軍方則調派民防隊員在碼頭搶灘。在本村輪派出動之前,榜林中隊就因搶灘任務,當場被砲火打死三位,傷了數名,所以奉命出動的隊員,每個都有死亡的陰影存在。當時我們歐厝和小西門、東沙、珠山合組珠沙行政村。那時歐厝的民防隊員約有二、三十人,接到出動通知,隊員按時間全副武裝到村公所集合,副村長認爲搶灘沒有必要帶槍,指定我將槍枝背回來。我背了好多把槍,剛走到東沙,中共又一陣砲擊,「轟隆!轟隆!」,聲勢甚是嚇人,有一顆就在附近爆炸,我趕緊蹲在路旁的路溝,幸無受傷。這次搶攤行動,全體隊員亦平安無事歸來,眞是大幸。
    
     中共連續砲擊四十四天後,宣布停火一週,政府臨時決定將百姓疏遷臺灣,開放自由登記,我弟弟隨學校遷臺,我大嫂一家人也決定要走。我因飼養牛,又飼養豬,來不及處理,因而受到牽絆,無法遷臺。大嫂一家人要走時,我特別幫忙提行李到碼頭,當晚我們搭軍車到新頭,看到的盡是黑鴉鴉的人頭。我們在碼頭候船時,還遇到中共的飛機飛越上空,大家趕緊疏散,幸無戰事發生(編者:待查)。送走大嫂一家人後,我自己又搭軍車回家。在車上,心想這麼多人都去了臺灣,而我卻獨留金門,將來金門會變成怎麼樣?金門會不會淪陷?親人會不會再相見?都是未知數,不禁悲從中來,落下一把傷心淚。後來又得知遷臺的人,每口領新臺幣三千元,更是怨嘆不已。
    
    ——歐陽金章先生訪談紀錄
    
    
    到了民國四十七年的八二三砲戰,那時中共火砲的威力就非常強了,這次砲擊非常猛烈,百姓生命財產遭受前所未有的威脅。砲戰期間,民防隊要負責站哨,那時金城各里的路口都設有崗哨,海邊也設有崗哨,民防隊要要輪流站哨警戒,也要輪班巡邏,那時勤務很重,二、三天就要輪到一次。金城的民防隊當時每個人都發一把步槍,還有百餘顆的子彈。未值站哨或巡邏之民防隊員得全天候集合待命,全副武裝,子彈背在身上,槍枝不離身,只要上級命令一下,就得立刻出發;上級分發的任務,一定要服從,並得設法達成。當時最危險的任務應該是砲火下灘頭搶運,搶運是以中隊爲單位輪流的,命令一到,全體民防隊員全部都得出發,砲戰期間的搶運是無法頂替的,輪到的人都一定要去,那時搬運的東西大部分是煤炭、米糧及彈藥。那運補船停泊在新頭沿線,我們民防隊在搬,部隊也在搬。
    
     中共宣布停火之後,其實情勢仍然很緊張,各守備區時常舉行軍民大演習,守備區內的百姓及機關社團都得配合演習,無人可以置身事外。記得八二三砲戰過後不久,我家搬到東門里,有一次軍民大演習,上級命令東門里的民防隊○○時○○分到盤山的師部集合報到,我們就全付武裝,用跑步的速度趕到盤山報到,一刻半時都不敢耽擱。
    
     民防隊的訓練,一年大約有一、二個月。遇有高官或外賓來參觀,任務隊還要表演給他們看,操練給他們看,平均一個月就有一次,密集的時候有時一星期就有一次。此外,還時常要配合部隊演習,那時民防隊有槍、有子彈,除了沒有制服以外,幾乎和軍人一樣。但軍人領薪水,民防隊沒有薪水;軍隊吃公家,民防隊吃自己。民防隊員每年還有一個月的義務勞動,一般是投入於民生建設,有時是挖塘抗旱,有時是築堤修路,例如夏墅至金城國中這段道路,即是在義務勞動的方式完成的。
    
    ——魏炳福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的「八二三砲戰」,雖然各村里在事前均備有防空洞用以避難,但仍不時有人利用砲火空檔挖掘新的防空洞。不過,這次的砲火較前更爲猛烈,連續四十四天的猛烈砲擊,造成許多百姓的死傷,讓很多家庭支離破碎。砲戰期間,我們村裡曾有一次重大的傷亡。就在砲隙空檔,許多人跑出洞口吹風休息,但突然又來了一顆砲彈,就在洞口上空爆炸,傷了七個人,其中有一人直接命中腦袋,腦漿四溢,留下斑斑血跡,牆壁上還沾滿頭皮毛髮。
    
    這種慘狀,我雖然心生恐懼,但身爲村長也只好硬著頭皮出來處理。我趕緊叫民防隊抬擔架來幫忙,立刻將傷者緊急送醫,但民防隊看到這種慘狀,你愈叫,他愈怕,人愈躲。不得已,只好拜託運輸連的連長鄧雄飛,他是本村的村落指揮官,請他吹哨集合民防隊。他
    一吹哨子,所有的民防隊員才現身,於是很快的借用軍方的擔架,將所有的傷者抬送住在宮口的衛生連。
    
    ——薛承助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又對金門進行長達四十四天的猛烈砲擊,史稱「八二三砲戰」。當時政府爲突破中共火砲的封鎖,運用各種不同的方式,如空投、漁船、小艇對金門進行運補,同時動員民防隊到碼頭進行灘頭搶運,每天分由一民防中隊負責。古城中隊出動的前一日,榜林中隊才在碼頭遭砲擊,死三名,傷數名。當時氣氛顯得非常緊張,本村十八歲至四十五歲之民防隊員全數動員,家人儘管都焦慮不安,但戰亂時局根本身不由己。所幸任務順利完成,無一死傷。
    
     經過四十四天的連續砲擊,中共突然宣布停火。政府決定將老弱疏遷臺灣,當時鄰長來通知,想去臺灣的人,只要拿戶口名簿去登記,即可以遷臺。當時大家的想法是不去怕被打死,出門怕餓死。但出門在外,也有很多人沒有把握,怕餓肚子,所以決定不去。有人認爲金門很危險,軍勤任務又重,到臺灣,只要肯努力,一樣能過好日子。有些人在臺灣有親人,可以到臺灣投奔親人生活。也有人自認爲有工作能力,可以獨立生活。停火登記遷臺者一大批(約六千餘人),政府集中輔導,還提供三餐伙食,後來解散自謀生計,每人又發了新臺幣三千元。
    
     此後,仍有人陸續遷臺,但政府已不再鼓勵。聽說是部隊反彈,政府也怕金門的百姓全部跑光了,無人耕作種菜,部隊的副食將出現無處購買的窘境。我是在四十八年一月十八日遷臺,那時必須自己提出申請,政府也沒有給任何補助,而且還附加許多條件,不能有前科,還必須有店家擔保。保證被保人能獨立生活,無匪諜嫌疑。那個時代,做保要負的責任極大,萬一被被保人有匪諜嫌疑,店鋪可能會被查封,所以許多店家不願做保。後來小古崗「董群鴿」同意作保,我才能順利成行,至今我仍非常感激他。
    
     我們一家四口提出申請,申請書最後送達警備總司令部,經批准同意後,那時候已經是「單打雙不打」的日子,我們才踏上遷臺之路。事前就決定先投奔親友,因堂姐(頭仔的親大姐)住在臺北縣的三重埔,所以我們在高雄一登岸,即搭火車直赴三重埔。當時的三重埔還不是寻丰常熱鬧,人口也不是很多,我們在堂姐家附近租房子住下來。爲了賺取生活費,只要能賺錢的行業都做,當過菜販,賣過水果。每天先在市場擺攤,沒賣完再用腳踏三輪車沿街叫賣。民國五十五年四月六日徵召入伍,並調馬祖服役二年,於民國五十七年四月五日退伍。退伍後,也曾在紡織工廠上班。不過最長的工作是做土水工,長達一、二十年。爲方便工作,曾數度搬遷,住過三重、新店、永和,最後再搬回三重市落腳,目前小孩亦已成家立業,這是現代金門人出外打拼奮鬥的縮影。
    
    ——董文舉先生訪談紀錄
    
     ◆ ◆ ◆ 以上内容完 ◆ ◆ ◆
    
     以上《风雨生信心》内容,是選自中華民國九十二年、九十三年初版之《金門戒嚴時期的民防組訓與動員防談錄》(新店: 國史館)各同名訪談。網際網路首發◆ 析世鑒◆ 。
    
     欲閲讀訪談全文与了解更多金門往事,可至◆ 析世鑒(http://www.boxun.com/hero/xsj.shtml)·台闽重光与国府在莒◆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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