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屠鲸消灭朱毛汉奸——金门古宁头战役追忆
(博讯2007年1月18日)
中華民國福建省金門縣口述歷史選編之二
民國三十八年,共軍在金門登陸,爆發了「古寧頭大戰」。戰前,部隊在海邊築碉堡,就已經徵集壯丁「牽騾馬」,協助馱運石塊,常常一天做到晚。農曆九月初,我們站在海邊,用肉眼就可看到大嶝海面附近有大量的漁船聚集,那時就謠傳共軍很快的將要發動攻勢,即將登陸金門,村民已經開始紛紛逃離安岐。戰爭開始前幾天,國軍有二、三部戰車時常在海邊演習,並向大嶝海面發射火砲,意圖嚇阻那些漁船聚集。 (博讯 boxun.com)
農曆九月初三晚上是大潮,風大浪高,共軍就在九月四日凌晨乘夜黑潮漲登陸金門。共軍原本預定在瓊林登陸,但因風大而失了準頭,結果帆船全部被吹到東西一點紅一帶,而在安岐村海岸登岸者最多。當晚我睡在一棟洋樓二樓的五腳氣(陽臺),那時沒有時鐘,也沒有手錶,所以不知道幾點鐘。突然「呯!」一聲砲響,我被突來的巨響驚醒,趕緊催促家人下樓,躲到土洞裡去。那聲巨響之後,隨即聽到槍聲大作。那聲砲響好像是指揮砲,共軍的船都已經上岸,並開始攻堅了。
那時我家隔壁就住著國軍的一個連部,槍聲響起,連部就派人在村內徵集壯丁,我在洞內也被他們找到,連我總共只有三位村民被找來幫忙,那軍人催促說:「牽馬!牽馬!要馱彈藥。」我心想:「麻煩了!要馱運彈藥,一定是要馱去戰場。」那時槍砲聲夾雜,我們內心都很害怕,帶班的軍人安慰我們說:「這些砲都是我們打過去的,不用怕。」話剛說完沒有多久,連部就被一顆迫擊砲打中,屋頂被砲彈削去了一大片。
但騾馬都已經牽來了,騾架也上了騾背了,只有硬著頭皮,把彈藥抬上騾架,綁好後立即上路。那位軍人自己牽了一匹走在最前面,我們三位村民隨他在後,愈來愈接近海岸,突然槍聲大作,黑夜中但見彈光四射,其中一匹騾馬隨即中彈倒下,其他騾馬則狂奔而去;其中也有一位村民馬上轉身而逃,後來得知他幸運的逃離戰場,回到村裡。在那一陣混亂中,根本顧不得去追那匹騾馬,我和另一位同伴立即仆倒在地,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軍人死活我們也不知,因爲沒有人敢作聲。整夜槍聲不斷,火花四射,我和另一位同伴倒臥在地瓜田的溝底,一動也不敢動。
天亮後,我們還是不敢動,一直等到中午,槍聲稍歇,以爲戰爭已經結束,準備回村。我才起身站立,一顆子彈立即飛來,從臉頰劃過,一排牙齒全部被剷落,血流如注,顧不得痛疼,趕緊再臥倒,大約再經過半小時,一位國軍持著槍來到這塊田,大聲叫喝:「那一個!」我們趕緊回答:「老百姓,民伕。」其實我臉頰中彈,話語已經不清,幸好身上有帶身分證,才逃過一劫。他看身分證上註明我是安岐村的人,也把另一位同伴叫了起來,跟他回到一座碉堡。那位軍人進了碉堡,我們也很想跟進去,但那位軍人不同意,要我們待在碉堡外,我們只好在碉堡口自個找地方伏下,一動也不敢動。
天色又暗了下來,我們一天沒進食,飢渴難耐,但槍聲仍不時響起,爲了保命,只好忍耐,隔了好一陣子,我聽到同伴的呻吟聲,趕緊往他身上一探,發現腹部溼溼溫溫的,血水不斷的從棉襖滲出。幸好中彈的部位不是要害,但痛苦難耐,因此發出陣陣的呻吟聲。入夜後,天候變冷,同伴擋不住嚴寒,先往碉堡裡爬,我也跟著爬進碉堡。
堡內的部隊看我還能走,但留在碉堡內是個累贅,因此命令我回去。他們一再催促:「走!走!走!」要我趕緊離開,再不走就要開槍了。在戰爭期間,人命不值錢,我旧他們眞的開槍,只好趕緊走。我原本想把同伴一併帶走,但考量當時戰爭尚未結束,到處都是部隊,我又不知道口令,如果阿兵哥要我回答口令,我又不知道如何回答,子彈可能馬上射過來,背著他不但目標顯著,而且動作會更遲緩,最後可能二個人都是死路一條,留他在碉堡內,暫時尚無危險,也許還有生機。何況自己也負傷,又一日未進食,亦無體力背馱他回去,我要走之前,還特別探探他的鼻息,感覺他還有呼吸,確定他還沒有死。只可惜戰爭結束後,村民來找他時,竟連屍體也沒找著。
我橫過幾塊地瓜田,有二道強烈的探照燈照來,我立刻臥倒在田溝,待探照燈光消失後,我再爬起來。我繞道從偏僻小路回到村裡,發現村民大都跑光了,村裡到處佈滿衛兵,還有衛兵到處巡邏走動。還好我沒被衛兵碰到,否則他們要我回答口令,我還眞不知道如何回
答呢。
村民在九月初就已陸陸續續有人避難到他鄉,及至九月初三晚,槍聲響起,能走的大概都走了,我因被徵調馱運子彈,雙親原本就焦急,一直在家等候,並沒有棄我而去。我大難不死歸來,他們驚喜萬分,但看我中槍受傷,自然也十分心疼。在那混亂的局面下根本找不到醫生診治,也沒有消毒水,只好先用溫開水來清洗傷口,然後用乾淨的布加以包紮。
共軍雖然突破了青年軍防守的第一道防線,但十八軍的天馬部隊趕到,由壟口往安岐方向進擊,十九軍又從金城向西埔頭推進夾擊,共軍被迫退到古寧頭一隅,最後在紅土斷崖一線棄械投降。古寧頭是共軍最後投降的地方,所以我們稱這次戰役爲「古寧頭戰役」,其實若論戰爭激烈的程度和災害的嚴重性,應該以安岐村最爲慘烈。
戰爭結束了,國軍雖然取得勝利,但中共卻一再放話還要再來攻打金門,金門仍舊籠罩在戰爭的陰影下。國軍不敢大意,生怕共軍眞的再來攻擊,所以不斷的在加強戰備,構築工事。因爲共軍如果再攻打金門,戰爭可能更爲慘烈,如果碉堡不堅固,可能無法抵抗。那時臺灣尚未運補鋼筋、水泥,構築碉堡只能就地取材,拆門板和拆屋成爲獲取建材最簡便的方法。
安岐村說起來眞的很慘,在日據時期差一點廢村,到了三十八年又面臨廢村的命運,因爲當時拆屋的標準,是沒有人居住的房子列爲優先拆除的對象。戰爭期間,絕大多數的村民都逃離家園;戰爭剛結束,氣氛仍非常緊張,難民心理尚未平復,所以並沒有立即返家。結果大部分的房子都被認定爲無人居住,部隊爲獲取建材,於是大肆拆屋;此外,宗祠、宮廟亦是無人居住的房屋,所以也在拆除之列。阿兵哥爬上屋頂,用鐵把子把屋瓦扒下,然後推倒牆面,搬走石頭、樑木,沒人居住的房子全被拆了。
戰爭剛結束,我因有傷在身,需要療養,又認爲戰爭已經打過了,沒有必要再跑。但看部隊大拆房屋,那時也不知道拆除的標準是無人居住的房子,看到場面如此混亂,家人心生恐懼,也趕緊收拾行李定避,農曆十三日我們避難到后浦(金城)。我們走後,我們家的房子也被拆了。總計全村被拆了一百多棟(座)房子,只剩下大約三分之一的房子沒有被拆。
事後,福建省主席胡璉是發給一張補償證明收據。到了民國六十多年,政府開始進行補償,每棟房子才賠償新臺幣七、八萬元,遠遠不及重建一座房子的價格,甚至連煮點心的錢都不夠。不過大家抱持著一種心理,總覺得有賠總比沒有賠好,也就接受了。辦理補償前後共有二次,第一次我也沒有辦好,因爲被拆的房子登記在我父親名下,收據是我父親的名字,但辦理補償時,我父親已經死亡。我當時已搬到后浦(金城),鎮公所要我回原住地申請一張父親的死亡證書,才能領到這筆錢,但原住地無法發給死亡證明,所以第一次並沒有辦成。第二次大約在民國七十一、二年辦理,鎮公所最後才叫我申請一張戶籍謄本,終於領到了這筆錢。
當時國軍拆屋取得的石頭,除了加強海岸線的工事碉堡外,多餘的石頭就沿著留存的村屋外圍,築成一座石頭城,牆高約有一公尺多,牆上留了許多射口,只留下一個出口通行。石頭城外圍還挖了一條護城河,深達數人之高,寬亦有六、七公尺,主要是預防戰車越過,城內還挖了許多坑道。
戰爭期間,村民紛紛逃離戰場,但在金門謀生不容易,農民離開農地更是困難,逃難借住在親戚家只能一時,無法永遠借住。待情勢穩定後,村民紛紛返家,但房子幾乎全被折光了,只能和少數未被拆的屋主商量借住,結果很多戶人家住在一起,一棟房子常常住了好幾家,沒有床鋪,沒有桌椅,只能隨地打地鋪;沒有灶煮飯,只能臨時用泥塊架一個,其處境有如乞丐一般。返村的居民愈來愈多,房屋居住不下,只能搭蓋臨時的棚子和茅草屋,後來才慢慢重建,目前的房子大概已經回到當時的數量了。
村民逐漸返家,民防編組也陸續完成,十八歲到四十五歲的編成任務隊,其他的有護路隊,婦女隊、兒童隊。我雖然受傷,仍編入民防隊,並沒有編入殘廢隊,或免除一切公差勤務。民國三十九年,金門實施徵兵抽籤,我和弟弟二人同時參加抽籤,我運氣較好沒有抽到,弟弟則抽中入伍。那時很多人藉故離營,伺機再轉爲民戶。我弟弟也曾離營,幫一位吳姓同鄉看顧水果田,後來查戶口時被查獲,再入伍服役十多年才退伍。沒想到他反而因禍得福,現在具有榮民身分,一個月可以領一萬多元,老來生活無虞。
——吳五全先生訪談紀錄
我是民國十九年生,住在金門縣金寧鄉的后沙村。民國三十八年國軍進駐金門時,我已經十九歲,那時較早進駐金門的部隊是青年軍,他們駐守在后沙到古寧頭沿海一線,這個部隊軍紀還不錯,而且對國家很忠誠,如果不是他們的效忠死戰,金門可能早已淪入中共之手。十月二十四日,胡璉的大批部隊才開始進駐金門。二十五日(農曆九月初四)凌晨,共軍集結二萬餘人在壟口至古寧頭沿線強行登陸,與我守軍展開激烈的戰鬥,爆發震驚中外的古寧頭戰爭,經過三天的苦戰,終於消滅了中共的軍隊。但很多青年軍卻在這場戰役中遭到雙方的夾殺,平白犧牲了生命,不過他們的英勇事蹟卻永遠烙印在我們的心中。
開戰的那晚,我們全村的男丁全被部隊召集,負責運送彈藥。那時金門還沒有任務隊或民防隊的名稱和組織,凡是成丁男子全被抓去扛彈藥。我們后沙村那時居民還很多,人口數不像現在這樣少,全村十六歲以上的男丁大約有六十人左右。那時以甲爲單位,由甲長負責召集,每一甲十六歲以上的男丁全部集中在一棟房子,然後由部隊派人帶隊,開始搬運彈藥。例如第五甲負責將子彈抬到靠近海邊的山頭,我們第九甲的壯丁則負責將子彈抬到壟口。
我們這一鄰由營部連的指導員帶隊,還記得農曆初四凌晨,天空一片漆黑,空氣中瀰漫著肅殺之氣,我們接到命令,要將彈藥運送到前線。在營部連指導員的帶領下,我們第九甲的壯丁,每一個人扛著一百多斤的彈藥,卻像無頭蒼蠅走在顛簸不平的田埂上,找不到指定的部隊。因爲部隊初來乍到,對這裡的地形、地物原本就不熟,加上戰爭期間禁止喧嘩,也禁開手電筒,結果在湖尾的田溝裡亂逛,走了很多的冤枉路,幸好連指導員有口令,否則部隊早就開槍了。不過那時候心裡其實忐忑不安,說不怕是騙人的,只是在軍管之下,只有隨部隊擺布,根本就是把生命豁出去了。我們將彈藥扛到目的地之後,就被集合在那裡待命,然後將傷兵抬到後方,每天中午才放我們回家用餐,那時湖尾的傷兵也由我們抬到盤山的祠堂醫治,而且一連抬了好幾天。
古寧頭戰役總共打了三天才結束,戰後開始清掃戰場,除了抬傷兵,也開始掩埋死屍。一直到農曆九月底,我們后沙村的壯丁都還被派到林晤村郊清掃戰場。我們在那裡割除雜草,結果發現二、三十具國軍弟兄的屍體,那時屍體都已腐爛生蟲,屍臭薰天,金蒼蠅滿天飛舞,而且「嗡嗡」叫。我們同村有二位村民,平時喜歡鬥嘴耍狠,但看到腐爛生蟲的死屍,卻心生退縮,結果被一位帶隊的跛腳班長看到,一棍子就打了過來,還說:「怕什麼?怕什麼?」他們就是怕腐爛的死屍,但那位班長反而押著他們二位的頭去聞那具死屍,害得這二位村民吐了老半天,路也走不動,飯也吃不下。
——許明良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七、八年,國軍部隊進駐金門時,我已經十一歲。最早來的是空衛部隊,其後有子程、子健部隊,青年軍,還有一些雜牌軍隊,當時部隊都借住在民房,部隊的物質條很差,因爲運補不及,吃的,穿的都很不好,軍服是土黃色的,衣料很差。部隊因管理不嚴,軍紀感覺很亂;加上防務上的需要,全島大興工事,因爲沒有鋼筋、水泥,只好強拆民房、門板,結果招來很多民怨。
——黃平生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七、八年大批國軍進駐金門,大部分的軍隊部借住在廟宇、祠堂及民宅,我們家大廳就住滿了部隊。古寧頭戰役前後,情勢非常緊張,戰前就有訊息說:「共軍要來攻打金門」,當時我年紀還很小,記憶不是很深刻,只記得跟隨著父母親逃避戰火,過著逃難的生活,依稀記得大戰的前一天就有砲擊聲,家父帶我們全家疏散到西埔頭的外婆家,第二天當戰事擴及西埔頭時,我們全家又從西埔頭逃到后湖的姑媽家避難。后湖距離古寧頭戰場較遠,緊張的心情也才稍爲穩定,後來我們在姑媽家住下來,大約經過半年的時間才遷回南山。
——李清正先生訪談紀錄
時局日益緊張,國共戰爭從西北、東北,逐漸向東南各省漫延。民國三十七年底空衛傘兵部隊就進駐到金門,他們駐紮在金門各地,有一支駐在沙美的「槍樓」,那時我因爲我能說一些簡單的「普通話」,可以和他們溝通,那時年紀還小,時常跟隨他們到池塘游泳,或陪他們中午下棋,很能獲得他們的歡心。
民國三十八年初,撤到金門部隊與日俱增,有游擊隊、也有正規軍。八月,湯恩伯也來了金門,並擔任防區指揮官。那時正規軍的派系很多,有青年軍,有李榮良部隊,有湯恩伯部隊,那時部隊根本沒有統一指指揮。這些部隊來到金門,因爲要構築防禦工事,所以把民宅的門板全拆去當建材。那時運補不及,部隊爲了煮飯,金門僅存的少量樹木全被砍光了,沒有柴火燒飯,他們甚至將神主牌位劈做柴火來燒,所以百姓對部隊的印象不是很好。那時的部隊調動非常頻繁,有時候部隊才稍爲熟悉了,又馬上要移防,換上一批新的部隊,結果又要亂上一陣子。
部隊剛到金門,軍紀非常的亂,打架、搶劫、強姦案件層出不窮。有一對新人結婚三天要回娘家,半途就被搶劫,男的被綁在樹上,女的當場被強姦,類似的案件時常發生。這種情形到古寧頭戰役之後都還有零星的案例發生,到四十年以後,軍紀經過嚴加整頓以後,才獲得改善。四十年並開始在金城設立軍中樂園,四十三以後並於沙美,烈嶼,瓊林,山外設號立四處分園,強姦案件才大幅減少,社會治安才獲得確保。那時游擊隊同樣的很亂,有東海、南海、東江…,番號很多,系統不一,街上喝酒、打架事件層出不窮,可以說根本沒有軍紀可言,到最後才成立反共救國軍指揮部。
古寧頭戰役之後,金門取消縣治,十一月軍事當局在金門設立三個軍管區。大金門以瓊林爲界,以東爲金東軍管區,以西爲金西軍管區,小金門獨立設置烈嶼軍管區。各軍管區之下設民政處,置處長一人,由軍部的政工主任兼任,負責民政事務。原來的鄉鎮公所裁撤,以前訓練的保隊副、幹事都集中到民政處辦公,其實大部分的行政人員都調派軍中的幹部來出任。民國三十九年三月撤銷三個民政處,改爲軍管區行政公署,將行政區重新劃爲六個區。首任行政公署的行政長由司令官辦公室主任沈敏出任,其後改由李德廉繼任。
——張奇才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七、八年間,國軍在大陸戰場失利,紛紛撤到金門,那時金門的部隊番號繁多,有空衛、天馬、軍官隊,游擊隊,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部隊,系統很不一致,有些部隊還是臨時拉夫來的,看來好像都還沒有整編好,以致沒有統一的指揮,軍紀非常瘓散。金門當時沒有碉堡、沒有軍營收容這麼多突如其來的部隊,他們借用民房,那時一般士兵睡在大廳,打通鋪,中間只留一走道,每一間大廳都住十多位,廂房也都被佔,那時軍紀很不好,有些部隊的軍紀實在有夠亂七八糟,他們看中的房間一定要主人搬出,例如軍官隊的一位中隊長看中我祖母的臥房,強力要求我祖母搬出。我我祖母從結婚到民國三十八年,從未搬離那間臥房,迫不得已最後只好搬出,但那位軍官卻不准我們把屋內寢俱搬出。
當時國家財政困難,國軍在金門爲了建構強固的防禦工事,就地取材,徵用民間可用的物資,最普遍的是強徵門板去構築碉堡和軍事設施,我家的大門、房門全被拆走了。對百姓來說,這些門板都是經過世世代代才累積下來的財產,那時我母親和姊姊出面阻止,但根本沒有用,因爲那時是強制性的,阿兵哥說:「你再講,你再講,我就槍斃你!」世局實在太亂了!遇到戰爭呀!百姓眞的沒有辦法呀!
——鄭慶利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八年,國軍陸續進駐金門,初到金門的部隊所攜帶的裝備非常簡陋,很多東西都是臨時向民眾借用的,例如借用桌椅辦公,徵用門板當床板,後來部隊調防,東西並沒有歸還,而是被移交下去。當時駐軍最盛時曾高達十數萬人。有一陣子,可能後勤運補不及,部隊缺糧,那年剛好甘藷盛產,於是先向百姓預借甘藷救急,每一戶繳了甘藷若千斤,先交由部隊食用。我記得住我們屋後的部隊,那時每一餐都煮地瓜塊來吃,隔了一段時問,米糧到運後才換給我們百姓若干斤的糙米。
古寧頭大戰,最初我並沒有被徵調去抬送傷兵或運送彈藥,但戰後曾受雇參與戰場清理,那時規定一個村莊要去幾個壯丁,村長叫這個人他也不想去,叫那個人他也不想去,被派的人不想去,於是就雇人頂替。我那時家裡比較窮,所以就受雇前往。其實在我們去到戰場之前,戰場已經被清理過一次了,所以我們到達時看不到大批的死屍,戰場環境大致已整理就緒,我們只搜尋到零零星星的屍體,最後我們把發現的屍體通通拖到凹洞地方掩埋。
掩埋工作之後,軍方又徵集了各村的壯丁數百人,準備將北海岸的雜草割除,防止草叢藏人,目的在清掃射界,預防中共再次來襲。這次任務剛好輪到我出公差,我們這批人住在盤山約有一、二十天,割草之前我們先被派去安岐、林厝拆房子,那時候在軍令之下,根本身不由己,不聽命令即是抗令,會被軍法處置的。那時軍方爲了構築碉堡等防禦工事,需要各種建材,下令拆屋取石,那時拆的房子都是沒有人在裡面居住的,有些被拆的房于都還是新的。拆下來的石頭和杉木,我們還要幫忙搬到東、西一點紅的海邊。拆屋告一段落,才正式開始割草,我們沿著北海岸從古寧頭割到壟口。那時我因爲稍微聽得懂國語,可以和部隊粗略的溝通,所以被任命爲帶班的班長,軍方要做什麼工作,就由我來轉達。
戰後不久,開始賈拖嚴格的戶口檢查,經常在夜間進行戶口突擊檢查,那時我擔任鄰長,遇戶口檢查我就必須先到東洲的營部集合,凌晨開始檢查時,再陪同軍警人員逐家逐戶檢查,核對戶口人數,衛兵對房子的房間檢查得非常仔細。那時流動戶口管制非常嚴格,必須按規定登記,不能沒有登記,如果未按規定申報,被查到會被捉去關。後來,還有五戶聯保的規定,如果其中有匪諜嫌疑,就要馬上檢舉,否則五戶都要負同樣的責任。部隊初到金門時都很兇,幸好胡璉司令官對百姓很照顧,他下令軍隊不能欺侮百姓,那時部隊都說:「他(胡璉)是你們百姓的司令官。」如果不是他(胡璉),金門的百姓那時不知如何過活。
——陳瑞規先生訪談紀錄
抗戰勝利之後,因爲耕作需要,我又從大陸地區購買了一頭新騾。民國三十八年國軍撤退到金門時,我已經二十六歲了。最早進駐古寧頭的部隊是青年軍,當時古寧頭並沒有軍營,所以部隊都借住在民房,因爲需要床板睡覺,於是透過保甲長強徵門板作爲床板,或自行強拆門板,以致我對部隊的印象最初不是很好;他們與民眾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也沒有過分逾矩的行爲,就這一點來說,部隊的軍紀也還算不錯。
青年軍自駐守金門後,便積極構築工事;廈門淪陷之後,駐守金門的部隊更沿著海岸線大肆擴建工事、碉堡;那時的工事有的很簡陋,只是先挖一個土坑,再蓋上門板或架起樑木,然後再鋪上石塊、沙包而已。起先尚只是強徵門板,規定每一戶繳交一定數量的門板;稍後便開始拆除民屋,然後由村長派工來搬運拆下來的木材、石塊,
運送到海邊交由軍方構築工事,那時飼養騾馬的飼主首先被集合起來,組成騾馬隊,負責馱運這些門板、石塊、圓木。那時的做法是本村的騾馬負責搬運別村被拆下來的建材,例如本人就被派往南山及安岐;其他村的騾馬隊就派來本村,如此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衝突。
那時候附近村莊被集合的騾馬大約有五、六十匹,每天從早馱運到晚,一刻也不能閒,整整有一個多月,我根本無法照顧家中農事。雖然每天午餐由軍方提供飯糰,可以免除自己吃的問題,每頭騾馬也發給一斗大麥當作飼料,用以保持騾馬的體力;但早、晚兩餐仍得自行解決,何況家中尚有父母,均已年過六十需要奉養,下還有子女也需要吃飯,不能每天做「白工」。所以我每次向負責帶班的軍官告假,但都沒有獲准。戰爭前夕,中共火砲猛烈轟炸古寧頭地區,除了少部分老年人不願放棄祖先基業外,年紀較輕的村民紛紛走避他鄉,我也乘隙攜家帶眷走避到垢垵村,因爲遇到該村也在拉夫,所以又避到東沙村的姊姊家暫住。
三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凌晨,中共軍隊搭乘三支桅的漁船乘漲潮在東、西一點紅登陸,揭開古寧頭大戰的序幕;但等到潮水退去後,漁船全部擱淺沙灘上,後來被我軍全部燒毀,截斷了共軍後退之路。當時中共可能認爲攻打小小的金門,必勝無疑,所以也沒有再派軍隊來增援。中共軍隊的攻勢最初很凌厲,很快的攻打到湖南高地和埔頭山一帶,與我軍在那裡相持許久,幸好胡璉將軍的部隊迅速的增援,所以在短短的三天就消滅了共軍,還俘虜很多人。但也有許多青年軍,夾在兩軍之中被誤殺,被夾殺而死者也不少。
戰爭平息,我才攜眷回家,看到家園已經殘破,滿目瘡痍,村內房舍到處是彈孔,幸好父母沒有受傷;進入社口,沿途仍有許多死屍尚未掩埋;那時各鄉鎮、各村里徵召而來的壯丁,有的將死屍拖到古井、糞坑草草掩埋,有的逕行在田中的凹溝覆蓋上沙土。這次埋屍任務,我因爲剛好避難他鄉,所以並沒有參與這次任務。
這次戰役中共慘敗,於是放話還要再來攻打古寧頭,情勢仍然非常緊張,軍方爲預防中共的軍隊再度進犯,更是積極強化防禦工事。戰後沿著海岸線大肆興築碉堡,工事也更爲講究,在無外援的情況下,當然還是只有就地取材,但是在戰前門板已全部拆光,能拆的破屋也已拆除,所以戰後只要是沒有人居住的房子,不論新舊,不論學校、宮廟、宗祠全在拆除之列,百姓採蚵的蚵石也被拔除,戰後所拆除的房子較戰前還多,結果造成民眾很大的損失;雖然軍方發給一紙收據,但有一些人當時不知道索取,也有的人在戰火中遺失,至今無從索賠。
——李金純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八年大陸撤守,中共攻打金門之前,就已經開始砲擊金門了,記得砲擊最早约時問好像是農曆八月二十五日。當時一般百姓從未曾見過這種陣仗,不知砲彈的威力,以爲躲在床下即可安全無虞;有些民眾更是無知,認爲砲彈是直線前進,躲在窄巷有好幾層牆壁可保護,應該會很安全。當時我們村莊有一對夫婦就是在砲擊時躲在窄巷內,結果被空爆的炸彈炸死。
古寧頭戰役前後,金門最辛苦的壯丁要算古寧頭地區了。以南山爲例,當時南山的駐軍是青年軍,中共登陸古寧頭之前,國軍要求南山的壯丁每天二十人及十匹騾馬輪流宿營,負責搬石料、木材及門板。古寧頭戰役前夕,氣氛已經非常緊張,國軍爲防備中共來攻打金門,開始大興土木,構築防禦工事及碉堡,當時政府財政困窘,根本無力支援各項建材,國軍只好就地取材,向民眾徵集建材,規定每戶必須繳交門板。最初,一般民眾都用一些木板釘成門板來充數,但一而再,再而三,最後沒有木板,只好繳出眞正的門板,每家戶只留下大門的門板,內房的門板全被拆走。當時連保長都受不了壓力,紛紛走避他鄉,壯丁也跟著走避;即使是負責派遣壯丁(人力)的幹事也派到手軟。
戰爭的腳步愈來愈近,戰爭的氣氛也愈來愈濃,國軍構築防禦工事也日益緊迫。工事的的構築需要大量的石塊、樑木等建材,於是決定拆除牛馬舍及無人住的房屋。記得國軍在沙崗的一座沙丘,準備建造一座碉堡,這個地址即是光前廟往林厝的路上,現在那間販賣「一條根」中藥的店面,當時由於缺乏木材、石料等建材,正預備拆附近我家的一間柴房,我趕緊親自到現場阻止,結果帶隊的官長說:「你來的正好,我們現在正缺人手,你趕緊來幫忙抬這些木材,搬運這些石頭。」不但自己的房子被拆,還被迫去服勞役,而且還是搬運自己房子被拆下的石頭和木料,想起那時眞的很不值得。
由於趕築工事,部隊需要大量的人力,因而向村里幹事要人,幹事無法應付,於是在農曆九月初二晚上召集村中壯丁開會,會中決議派我和李水院到各村莊找保長、甲長及壯丁回來。因爲那時我和李水院剛好擔任南山村無給職的村代表,找人的責任遂落到我們二人的頭上。行前駐軍的部隊長特別聲明:「那位保長、甲長敢不回來,我就先拆他們家的房子。」
我和李水院趕緊分頭到各村莊去找人,記得那天很早就步行出門,在八、九點鐘我到達古崗村,在山頭上看到南海岸沿著古崗到料羅一帶海岸都是艦艇,以前我沒看過大船,還以爲登陸艇就是航空母艦呢!原來是胡璉的部隊來增援金門。據當地的漁民抱怨表示:「這些船已經等候了二、三天了,因爲駐軍不准他們登岸,所以一直停泊在海上。這幾天守軍也不准我們漁民下海打魚。」到了中午,部隊就開始登陸,我到后埔(金城)時,整個后埔的街上都是著軍服的部隊;及凌農時分,中共的軍隊也在古寧頭登陸了,火砲也開始對古寧頭炸射,一直打到天亮,與國軍展開數回合的激戰。
當晚國軍(青年軍)把村莊的幹部全部集合(當時只有村長未回),部隊下令壯丁用騾馬馱負彈藥向湖下村方向撤退。那時古寧頭,安岐、林晤、西埔頭村幾個村莊已全被共軍佔據,西埔頭的山頭也被攻佔一角。天亮後,大約在八點鐘左右,胡璉的部隊才趕到,那時的胡璉的部隊大都是汕頭、潮州一帶的人,裝備可以說非常可憐,有的三、四人才有一把槍,他們說的話我們也聽不懂。不久,我們又配合胡璉的部隊反攻,初四國軍就恢復了西埔頭的村莊和整座山頭。
在這場反攻戰役中,本村第十四甲甲長張水波擔任國軍部隊嚮導,遭共軍火砲擊中死亡;我因協助國軍搬運彈藥,也中了三槍,一顆劃過耳際,一顆穿過左肩胛,一顆打中腹部。送醫後,醫生還從肚中挖出一顆子彈。那時聽醫生說是中了加拿大製的衝鋒槍,這種槍扣機一次只會連三發。至於是遭敵人射擊,還是遭友軍誤射,根本無從得知,因戰場極爲混亂,何況當時國軍和共軍的衣服的顏色大同小異。其實我是住進醫院後才分辨出國軍、共軍的差異,紅(共)軍的帽徽有五角星,五角星下印有81,另外衣服的鈕扣也有五角星標誌;國軍的帽徽有國徽,鈕扣也有國徽的標誌。當時在激戰中根本無法目測,又沒有良好的通訊設備,以致無從辨識敵我,所以有很多青年軍在兩軍夾擊中被誤殺,後來國軍爲了區別敵我,還特別將帽子反戴。
我受傷後,被送往陳坑(成功)村的野戰醫院,那是一座臨時的團部醫院,設備簡陋,可能當時受傷的病患很多,醫生根本沒有詳細幫我檢查,只是稍加消毒,即加以包紮,並隨處放置。當時的臨時醫院是在水頭村,野戰醫院的醫生給我的家人一張轉院證明書,並吩咐我的家人將我抬到水頭,我的家人聽不懂普通話(國話),無法與院方做適切的溝通;我雖然約略能聽懂一些簡單的普通話,可惜當時流血過多,喉嚨根本不聽使喚,無法講話,只能發出「噢!噢!噢!……」的聲音。還好那時我才三十多歲,正當青壯年時期,身體非常健壯;換成現在,十個人也不夠死。當時由於家人不知該紙轉院證明書的重要性,所以未加妥適收藏,待當天黃昏,大量的傷兵湧入,該紙證明書又被院方收了回去,家人沒有辦法,只有將我抬回家。
次日,我父親決定將我送到后埔(金城)私人診所醫療,但那時正值戰亂,醫生也都避難去了,根本找不到醫生。父親決定先行找一處地方休息,而我堂兄弟有一位親戚就住在后埔南門社(現在金城鎮南門里),不過那位親戚在多年之前已經到南洋討生活,在老家只有他的一些晚輩,我家和這些晚輩平常就很少交往,所以根本不認識。
當我們到達南門社口,恰巧這時南門社正在檢查戶口,路口佈滿衛兵,不准閒雜人進出入。父親只能把我暫停在漁池旁的屋邊,父親無奈自語:「我的外甥去南洋,他的後輩不知最近如何?」恰巧有一位村人回問說:「你的外甥是什麼人?」父親答說:「是○○人」。對方立即叫說:「原來是舅公!舅公!您趕快進來。」他立刻向衛兵交涉,說:「那位病人中槍快死了,再不趕快進屋醫治,就是在大太陽下曝曬也會死。」衛兵聽後,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行,就在這種情形下認了親戚,家人把我抬進了屋內;之後,這位親戚再到李讚發的岳母家抓藥,回來替我換藥,李讚發(後來擔任校長)是我的舊識,他在西埔頭(村)書房教書,而我太太是西埔頭人,所以我們很熱;巧的是他的岳母有一間小閣樓在做藥材庫房,閣樓內藏有許多藥材。李讚發聞訊趕來,還找來一位醫生幫我換藥,並擔任雙方的通譯,後由這位醫生寫了一封介紹信,將我轉送到水頭臨時醫院,十數日後再轉到成功醫院(一間民房)療養,並在這裡完成開刀手術。
古寧頭大戰,國軍和共軍都死了很多人,戰後清理戰場,附近鄉鎮的壯丁全被派往戰場去搶運傷兵,掩埋死屍。戰場就在這座光前廟附近,所以這附近死屍遍地,有人形容橫躺的死屍就有如曬地瓜籤一樣多,共軍很多是死在林厝的村口(即現在林厝戰場紀念碑)。我因中槍受傷住院數星期,所以沒有參與這項任務,待住院一段時間後返家,路過此處,發覺屍臭薰天,因爲那時掩埋的工作非常草率,很多死在地瓜田的凹溝,出公差的壯丁就直接在死屍上蓋上沙土,但經過雨水沖刷,很多屍體都曝曬在太陽下,發出陣陣的惡臭。
——李清泉先生訪談紀錄
我是古寧頭南山人,民國三十八年古寧頭戰役發生時,我才一歲多。對於古寧頭戰役前後相關問題的瞭解,都是陸陸續續從鄉親,長輩和媽媽口中聽到的。據他們說,中共原先並不是要從古寧頭一帶登陸,最初的計畫是準備從壟口和瓊林一帶上岸,這裡是金門最狹窄的地方;登陸後,再把金門切成二半。據這些長輩說:「金門是佛地,因爲有佛祖保佑,所以刮起強風把他們吹到古寧頭一帶。」古寧頭戰役以前,金門雖然曾經歷過日軍占領,海盗也常常出沒,但是很少有全面性的戰爭,所以金門百姓對於戰爭並沒有太大的恐懼感。
登陸之前,中共已經開始對金門地區砲擊,也看到軍人陸陸續續在集合,趕做防禦工事,其實那時候民眾心中已有預感,一場無可避免的戰爭即將發生。當時每戶至少要繳交五張門板,因爲部隊剛剛撤到金門,缺乏鋼筋、水泥,防禦工事一般都非常簡陋,有的只是在土坑上架起木頭或在土坑上鋪上門板,再覆蓋上石頭和沙包就算完成了。
三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凌晨共軍從古寧頭林厝附近登陸,然後兵分二路,一路向南山前進,當時駐紮在南山的青年軍受不了壓力,被迫從現在慈湖的地方,乘退潮的時候轉進到湖下;另一路進向林曆和北山的共軍,和青年軍展開激烈的爭奪戰,最後占領了整個南山、北山,還有林厝的一部分。他們在二十五日晚上占領南山時,以爲勝利在望,還舉行了慶功宴。但據傳南山、北山、林厝被共軍盤據時,曾經有將領建議用燃燒彈,準備用火攻把這三個村莊燒個精光,幸好後來沒有使用燃燒彈,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古寧頭地區百姓的生命和財產損失將無法估計。國軍反攻期間,小金門的我方砲艇也開始猛烈砲擊盤據在古寧頭地區的共軍,戰到最後,國軍把一、二千名的共軍圍困在斷崖下(現在的廣播站前),這些人最後被我軍俘虜;不過聽說仍有極少數的共軍頭目還在頑強抵抗,這些人據傳是曾經參加「長
征」的老幹部。
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村中的年輕人因爲害怕拉夫,能跑的全部跑光了,只剩下一些跑不動的老弱婦孺仍死守祖先基業。家人因爲我還小,害怕媽媽抱著我跑不動、跑不遠,所以就把媽媽和我留下來固守家園,那時我和媽媽躲在一間小屋內,屋內挖了一個土坑,上面覆蓋門板,門板再堆放蚵殼,蚵殼上再壓上蚵石,蚵石上再放地瓜,一層又一層,類似千層派。國軍在反攻時,有一顆砲彈還穿透層層的覆蓋物,掉落到洞裡,幸好沒有爆炸,否則就是十條人命也不夠死。戰爭結束,我爺爺向村公所申報戶口,承辦人員問爺爺說:「你孫子要命名什麼名字?」爺爺說:「這是天送的,就取名叫『天送』吧!」我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
戰爭剛剛結束,但是困在村內的民眾還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了,以爲還會再打。我媽媽因爲受到這次驚嚇,內心非常害怕,槍聲一停,背著我就向金城方向逃難,路過現在的光前廟一帶,看到遍地都是死傷的士兵,她內心非常的傷心難過,她用金門話講:「死人像是曬地瓜籤一樣。」當時還有一些受傷者,樣子非常可憐,痛苦哀嚎的聲音讓聽的人都會柔腸寸斷,景象非常的悽慘。李光前將軍也在沙崗陣亡。
這次戰爭,金門地區的民眾不論戰前或戰後,有很多人都曾參與軍事勤務,戰前就有人被拉夫協助運送門板石料,戰時被徵集運補彈藥。例如從南山撤退時,把所有的甲長全部集合,睡在南山的洋樓,不准離開,部隊撤退時跟隨撤退到湖下,後來又随部隊反攻。戰爭結束後,被徵召的民眾更多,從救助傷患,掩埋死屍,無不需要龐大的人力。那時死屍遍地,當地所有的水井、糞坑全堆滿了死屍,一直到擠不下了才蓋上沙土,而沙崗的田溝也堆滿了死屍。當時國軍、共軍根本分不清,因爲衣服都差不多,共軍只是手臂上多一塊紅布而已,所以聽說有些青年軍因此被誤殺。
——李天送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八年中以後,國軍陸續進駐到金門,國軍逐步在海岸線構築碉堡,那時金門缺少大塊的石頭,那時規定每一位壯丁要繳交若千立方的「紅逮仔」(紅色的小鵝卵石),以備和水泥攪拌,構築堅固的防禦工事。那時繳交的方式以擔數來計算,有飼養騾者都用騾馬去馱運,沒養騾者就只好自己用挑的。及金門鄰近島嶼及對岸縣市相繼淪陷後,那時局勢已經非常緊張了,戰爭的發生似乎是早晚的事,守軍備戰的準備更是積極,除了加緊挖掘交通壕溝外,那時也來不及再構築堅固的工事,趕築的都是一些簡易的工事,先挖一個土坑,再覆蓋上門板,然後再覆上泥土,即是一座簡易碉堡。
當時爲了建構簡易碉堡,因此大肆拆繳門板,我們家的門板全被拆的光光,半扇門板也沒有留,現在這些門板全都是新做的,壮丁的公差勤務更是叫個不停,只要被部隊遇見,立即被捉去做工,整天做不停,而且不讓你回家。到了戰前幾天,中共開始對金門進行砲擊,戰爭似乎就迫在眉睫了,我和家人趕緊避難到古崗親戚家。那時古寧頭的百姓大都到外鄉鎮的親戚家避難,有的鄉民是在共軍登陸時連夜逃離的。一般說來,如果需要有人留守,最多也只留下一、二人看守房子而已。
我在戰爭結束後,過了一、二星期才回來,那時古寧頭地區進駐了好幾師的兵力,部隊除了清理戰場外,也整修戰時被毀的防禦工事。共軍戰敗後,中共利用廣播宣稱還要再打金門,國軍不得不加強工事。那時現有的石頭全被徵集,但仍不敷工程所需,國軍因時機緊迫,因而採取拆屋取石的非常手段。戰前也曾拆房子,不過拆的比較少,而且只針對比較沒有用的牛馬舍和柴房;戰後,大部隊進駐後才大拆,只要稍稍壞的就拆。我們村裡經過激烈的巷戰,房子受損的自然非常多,所以有一些雖然不是舊房子,而是半成新的房子,但只要是被看中的就照樣拆。那時很亂,百姓眞的「沒法度」(沒辦法),拆屋的部隊很兇,你也沒有辦法阻擋呀!即使房子裡有住人,部隊把你叫出來,一樣照拆。拆厝都是部隊自己拆的,那時進駐的部隊很多,有的搬石頭,有的搬杉木,一下就搬光了,根本不用再徵調百姓來拆來搬。
——李天平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七、八年間,國軍部隊就陸續進駐到金門,最早到的有番號「克強」、「力行」的部隊。那時部隊都借住在民宅大廳兩側,百姓則住廂房。三十八年中期以後,共軍逼近廈門外圍時,番號「克強」的部隊調到大、小嶝駐守;十月初,大,小嶝就淪陷了。「克強」的部隊調往大、小嶝後,接替防守的部隊是「青年軍」,「青年軍」從古寧頭至壟口沿線一帶佈防。
那時戰爭的氣氛已經很濃,戰爭迫在眉睫,「青年軍」在金門的北海岸大肆構工,興建防禦工事。部隊爲了構築碉堡,民宅的門板全被拆去做碉堡,村裡的石頭也被搬得精光,並動員騾馬協助馱運建材,同時動員民力協助構工,我那時才十七歲,即被「青年軍」捉去構築碉堡。當時被徵集的民工行動受到部隊的管制,不得單獨行動,也不准我們回家,構工和住宿全都是集體行動。那時部隊要怎樣就怎樣,百姓根本無法抗拒;在戰亂的時代,根本沒有講理的空間,就是生氣也無濟於事,最多也只能生生悶氣而已。
三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凌晨,共軍從壟口至安岐一帶海岸登陸。槍聲響起,村民也紛紛逃難,我和家人躲到村郊的山井裡,就我所知,躲在附近山井的村民就有四十多人;原駐守南山村的「青年軍」也被迫退到湖下村。戰爭即起,胡璉兵團剛好趕到,部隊立即投入戰場,從海岸線、湖南高地、西埔頭等地反攻,天亮之時,退到湖下村的「青年軍」又配合胡璉兵團的部隊從西埔頭反攻,胡璉兵團的其他部隊亦由湖南高地及海岸線向安岐方向推進。
國軍收復西埔頭後,國共軍隊在林厝展開激烈的攻防戰,那時國軍駐金門的戰車剛好是一個連隊,共有八輛戰車,分成二批,每批各四輛,他們輪流在戰場上來回輾壓,並用車上機槍掃射,最後逼迫共軍向北山退卻,共軍被擠壓到古寧頭一隅。戰爭的最後階段,國軍在戰場清掃共軍,對可疑地點投擲手榴彈,那時民眾有的躲在山井中避難,在清掃戰場的過程中,因誤會而被炸死的有三人。
國軍打下北山的洋樓後,戰爭才告結束。那時部隊的軍紀有些失控,有些士兵乘機劫掠民財據爲己有,當時我家有三件洋毛衣,藏在柴房內,戰後清點竟不翼而飛。金門冬季天寒風大,洋毛衣是保暖的利器,這件毛衣對我們來說很重要,也很值錢。戰後不久,有一位士兵竟然拿著我們家的毛衣到我們村裡來兜售,結果被我發現認出,我要求他歸還,他竟然要我每件以九塊錢作爲抵償,那時海蚵一斤也才值流通券2.5元而已,每一件九塊錢不是一個小數目,我當然不肯,最後毛衣也沒有要回來。
戰後,緊張的情勢並沒有因戰爭結束而和緩,傳言共軍將再來攻打金門。部隊不得不加強工事的構建,因此大肆拆屋取石,空屋沒人住的房子全破拆毀。例如我們古寧頭有一所學校(地點大約有目前村公所的旁邊),剛蓋好沒多久,就這樣被拆毀了;宮廟也是無人居住的財產,同樣的被拆了;我們李姓第二世四公祖祠堂也在這一波中被拆。當時村落的巷道全被堵住,整個古寧頭就像一座城堡。
——李炎傑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八年中,青年軍進駐到古寧頭一帶,當時金門的司令官是李良榮。青年軍沿著沿岸線佈防,同時徵集及齡壯丁協助挖掘壕溝,構築碉堡。當時青年軍爲了構築碉堡,向百姓徵集門板做爲建材,透過保、甲長再分配到各家戶,每家戶繳交若干張門板,及戰爭前數天,中共火砲開始瞄準古寧頭一帶進行砲擊。那時的火砲,一顆顆是紅紅的,不會開花,打到地面,亦只是造成一小洞,沒有彈片。百姓在戰前就已經開始挖坑洞,蓋上門板,再堆上蚵殼做爲避難的處所。
九月初三晚上(初四凌晨),共軍在東、西一點紅之間登陸,青年軍從海岸線撤到村裡,我去幫青年軍提運裝備,在槍林彈雨中,我的眼睛被火砲擊中,負傷後乘隙跑回家裡療傷。待巷戰告一段落,國軍清理戰場時,逐戶搜屋,我在屋內被發現,竟被指爲共軍,幸好家父在日本投降後回到金門,他出面極力爲兒子作保,使我免去一場牢獄之災。
戰爭才結東,情勢卻更爲緊張,古寧頭一帶大肆拆屋就在這一階段進行。古寧頭人抱怨的是被拆的房子至今仍未賠償,胡璉司令官當時雖然發給一張收據,但很多人因砲戰而遺失收據,因此至今仍無從求償,希望政府能出面解決。
戰後不久,軍方開始組訓民眾,編組各種戰時任務隊。我因公受傷,造成殘疾,所以未編入戰時任務隊,也免去了各種軍勤任務。我家住在林厝,那時天馬部隊的醫官住在北山,所以我時常要到北山來診療。當時任務隊的軍勤之一是到新頭碼頭進行卸連任務,每村分配 數位名額,由全村任務隊依序輪值,一梯次一星期,亦允許雇人頂替。我雖免除差役,但因家庭貧困,因而自願受雇擔任卸貨工,當時的米糧都是大包裝,一包重達二百斤,每天必須扛卸五十包,當時我眼疾尚未痊愈,因此和一位老人合作,兩人用抬的,結果卸運的時程拖 得比別人長。
——李堯民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八年,部隊陸續進駐到金門,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初時軍紀很亂,百姓飼養的豬羊雞鴨,只要被看上,也不經過飼主同意,約略拿一些米來交換,立刻捉去宰殺,百姓也無可奈何,百姓種植一些蔬菜,有的都還是菜苗,但時常在半夜就被偷偷拔光了。一直到運補上了軌道之後,臺灣運來各種物質,這種現象才大幅減少。
戰前因構築碉堡,建材運補不及,大多只能就地取材。起初部隊透過保、甲組織向各家戶徵集門板,一戶要一扇,大體尚能按時徵集到所需的建材。但一而再,再而三的徵用,絕大部分的門板全上繳了,部隊無法透過行政系統取得所需門板,最後只好自己出來找,只要被發現住戶還有門板就自己動手拆,那時我家還保留最後一對大門的門板,部隊動手來拆,我太太護著大門門板不放,結果我太太被打得肩膀一片片紫青。當時因戰備需要石頭,西堡拆了一棟宗祠和數間民房,不過和古寧頭、安岐相比,損失可能還不算太嚴重。
戰爭開打之前,壯丁就已經開始輪值,每天晚上都有人輪值待命。古寧頭戰役的前一天晚上,本村部分的壯丁就被召集到東堡的一棟洋樓待命(編者:尚待查證)。戰事爆發後,全村的壯丁就被召集到東堡的這棟洋樓,有的被分派去運送彈藥,有的負責抬送傷兵,我被分派去抬送傷兵。
戰後,我們全村的壯丁又被徵集去清理戰場,掩埋死屍,本村負責海岸沙灘沿線的清理,屍體大都找凹洞就地掩埋。隔了好一陣子的時間,大約在大武山公墓完工前後,國軍又派人前來開挖,滿山遍野的尋找墓跡,又找我們領路,按著當初的墓跡逐一開挖。當時分成二組人,一組拿著紅袋子,裝共軍的骨骸;另一組拿著藍袋子,裝國軍弟兄的骨骸。當時是由穿著的鞋子來辨認,如果挖到的鞋子是國軍配發的,就裝入藍袋子;如果挖到的鞋子不是國軍配發的,就判定死屍是共軍,就裝入紅袋子,至於後來如何重新安葬,本人並未參與,所以就不得而知了。
——王琦濤先生訪談紀錄
部隊最早進駐到村莊時,大都住在一些空屋民房,本村最先進駐的部隊是青年軍,不過大約只住了一個多月就調走了。接防的部隊是十八軍,後來又換成十九軍,青年軍和十八軍的軍紀很好,但十九軍的軍紀就有些不好,部隊初到金門確實很苦,臺灣運補不及,當時部隊沒有東西吃,於是就隨便將百姓養的豬、牛、羊牽去殺,最多只給些少許的金錢,那時時局很亂,百姓也不敢作聲。當時金門沒有生產煤炭,每當運補給不及,部隊因沒有柴可以煮飯,就把金門少數僅存的一些樹木鋸下來劈成柴火。以本村爲例,路邊原有一整排的相思樹,就是在那時候被部隊鋸下來當柴火燒,缺柴最嚴重時,連樹頭也都挖出來,一個個樹頭都好大喔!
古寧頭戰役時,我尚未成年,那時金門的樹木很少,視野很開闊。記得戰爭期間,北海岸但見砲火四射,遠觀甚是好看。那時小孩子不懂得害怕,看到火光四射的景象充滿著好奇心,村內的小孩子都站在矮牆上觀看這幕奇景。那時村內駐軍的衛兵一直吆喝要我們下牆,禁止我們繼續觀看。我雖然被趕下矮牆,被趕回家,但仍無法阻擋我偷窺的慾望,我就在家裡的天井架起桌子,站在桌上不時的探頭往外看。
戰後,我爸爸被徵調掩埋戰場死屍,接著清理戰場,同時清掃射界,動員各村的壯丁割除雜草,這個工作持續近一個月的時間。記得有一天要割草,我爸爸剛好有事,就叫我代替他出動。那時我的實際年齡是十四歲,虛歲是十五歲了,平時因從事農作勞動,一身的力氣不輸給成年人,當時村指導員也未深究。
古寧頭戰役之後,部隊調整駐防,我們后盤山因居處於前線,所以部隊陸續進駐,那時部隊尚無營區,都是借住在民房。最初尚只是借用大廳,後來部隊的人數愈來愈多,最後只留給住戶一間臥室,其餘房間全被部隊借用。我們全家十餘口只留給我們一間房間,全家吃住拉撒都在這一間小房間,一般民眾都不敢作聲或反對。但是一時湧入的部隊過多,民房還是不夠住,部隊就在村莊附近蓋了一些茅草屋。起初他們自己上山割草,大批的阿兵哥到處走動,又未顧及農人辛苦種植的青苗,結果造成提作物嚴重的破壞,引起民眾的不滿;後來政由村公所負責收集,由各家戶繳交一定數量的蘆葦或茅草,再交給部隊蓋草屋。
國軍在古寧頭打了一場勝戰,但緊張的情勢並沒有因此而和緩。部隊沿著海線忙著構築防禦工事,當時缺乏鋼筋、水泥,主要的建材都是一些門板和石塊,門板徵自各家户;因爲需要石塊,我們村中一座很好的宮廟也被拆了。
——王英川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七、八年間,國軍部隊陸續進駐到金門,有些部隊初到,後勤補給系統尚未建立,沒糧沒柴,只好就地取糧。但有糧沒柴也不行,即使有地瓜也不能長期生吃。以前金門樹少又不產煤,后浦人煮飯大都向大陸購柴,其餘鄉下農家大都以雜草曬乾充當燃料,因此柴房內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備用的乾草。部隊初到,有的透過保、甲長徵糧徵草;有的則等不及透過行政程序,就直接進柴房取草煮飯,因此給百姓留下不好的印象。
還有較爲百姓詬病的事,就是部隊在戰爭前後大規模拆除民房的門板去構築工事。古寧頭大戰之前,部隊徵用門板構築工事在某些地區就已經開始;戰後,中共聲稱還要再來攻打金門,以雪古寧頭戰敗之恥,國軍遂在全島大肆構築工事,以防共軍再來攻打金門。當時金門缺乏建材,臺灣運補又緩不濟急,只好就地取材,所以拆屋取石的事時有所聞,拆民房門板更是普遍的現象。最初,尚透過伍長徵集,每位伍長要繳交若干張門板,但伍長向民眾徵集常遇到阻礙,而構工的時程又緩不得,最後部隊就自己派人來來拆了,幾乎每一棟房子的門板全部被拆光了。
古寧頭戰役爆發時,鄰近村莊的壯丁全被徵集,協助搬運彈藥,抬送傷兵,頂堡村也不例外。戰後,壯丁還要清理戰場,掩埋死屍;緊接動員民力割草,掃清射界,防備共軍再次襲擊。這些工作持續一段時間,當時我還擔任甲長,我的工作就是分派勤務,實際的工作不用參加,除非是人手不夠時。那時蘆葦太多太長了,不論國軍或共軍,很多死在雜草叢內,起初也沒發現,結果割草除草時才被現,所以又得派人掩埋。
——翁天鎮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八年,部隊初到金門,組織尚未健全,軍紀無法嚴格要求;那時物資非常缺乏,部隊生活很辛苦,阿兵哥穿著草鞋,有些穿著的衣服還是破破爛爛的;部隊吃糙米,有時後勤補給不上,也會向百姓預借地瓜,副食最常見的是炒蘿葡絲、炒黃豆渣;部隊借住在民房,阿兵哥睡在大廳兩側,中間留一走道,那時沒有床鋪,多數人先在地上鋪上一層蚵殼,再墊上一層蘆葦,再鋪上草蓆,即可倒臥睡覺。
國共戰爭隨著大陸戰局的逆轉,在民國三十八年的夏季之後,國軍在金門各地構築碉堡更爲積極。當時部隊做工缺少建材,只好就地取材,下令每一住戶各繳交一扇門板。隨著情勢日益緊張,徵繳的門板並不足所需,於是一而再,再而三徵繳門板。拿到最後,多數的民房都已經沒有門板了,部隊就只好自己出來找,偶爾發現還有門板的民戶,立即拆走。當時言語不通,溝通不良,於是造成許多誤會,所以民眾對部隊初期的觀感不是很好。
那時海防線駐守的是青年軍。古寧頭戰役時前幾天,國軍的戰車就在我們村子附近演習。戰爭在國曆十月二十五日(農曆九月初四)凌晨爆發,一時槍砲聲大作。我那時才十五歲,被突如其來的巨響驚醒,立即躲在床底下。不久,即聞國軍徵集壯丁出勤,我也被國軍搜出,只是他們嫌我太小,因此沒有叫我出公差。我趕緊躲到簡易的防空洞,簡易的防空洞是在屋裡挖一個洞,再用蘆葦鋪蓋,再覆加上一包包的蚵殼。我家住一位副連長,大廳住了一排阿兵哥,當晚出戰,勝利歸來後,還殺雞宰鴨慶功。
隨著戰爭進行,我們村裡陸續湧進很多的部隊。戰後,因爲戰備的關係,當時國家沒有錢,沒有辦法補充足夠的水泥,爲了加強防務拆了許多房子;不過,房子拆的最多的地區當屬安岐和古寧頭,那時胡璉司令官還打了借據。那時我們中堡村的部隊也到處挖紅土,打泥土塊,構築必要的工事,或依戰備需要堵住巷子,使暢通的巷道變成死巷,將整座村莊變成一個堅固的堡壘。
——楊水和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七、八年間,部隊陸續進駐到金門,因爲沒有足夠容納的營區,部隊大都借住在民房,每一棟民宅都住了數十人,只留一間房間給屋主。全家數口人擠在一間小房間,想躺下來睡覺的空間部沒有,其餘的房間全被部隊借用。古寧頭戰役前後,部隊大肆構工,因缺乏建材,於是拆除民宅的門板去構築工事;後來爲加強防務,還拆屋取石,我們村裡拆的房子比較少,因爲我們村的民宅都住滿了部隊,只有一些沒有住人的破舊房子破拆,但是安岐村就被拆的很嚴重!
民國三十八年十月,古寧頭戰役之前,村民的人口較多,那時尚未有人遷臺,全村含東堡、中堡、西堡三村的壯丁,合計約有七、八十人。那時東堡村有二甲,我擔任其中一甲的甲長。十月二十五日凌晨,中共軍隊搭乘漁船,大體在壟口至安岐一線登陸。其中在壟口登陸的漁船,大約只有三艘。
槍聲響起,連部派二名槍兵到我家把我叫醒,那時節氣已進入深秋,金門的天氣已經很冷,我衣服都還來不及穿好,就被槍兵押著到各家戶找人出來幫忙。機槍聲「脖脖(玻玻)叫」,全村的壯丁全被集合到學校的廣場,那時碰到的就被抓去,就像抓伕一樣,就連七、八十歲的阿伯也被動員,有的馱運彈藥,有的抬送傷兵,男丁隨軍隊深入到壟口、后沙等地。那時從戰場抬回本村的傷兵,全部停放在本村學校的廣場。後來捉到的俘虜也是抓來這裡看管,不過看管的工作由部隊自己負責。戰後又動員壯丁去掩埋死屍,那時死屍遍野,躺的七橫八豎,壯丁大約花費了三天的時間,才大致清理完畢。
戰爭前後,軍紀的要求有些失控,那時第十四師的阿兵哥剛從汕頭來到金門,一時湧入這樣多的部隊,沒有地方睡覺,就連小閣樓也清出來睡覺。也不知是部隊後勤運補不及,士兵饑餓難耐;抑或軍紀不嚴,我家原有一大甕的花生,在部隊進住一晚後,就被吃得精光。
那時我還有一頭牛,也被牽去宰殺,部隊才給了幾塊錢;田裡種的菜頭(蘿蔔),菜苗都來不及生長,就被拔走,百姓亦無可奈何。
——楊忠河先生訪談紀錄
國共戰爭日益激烈,國軍部隊陸續湧入金門,許多自大陸撤退來金的部隊,什麼也沒帶,既缺糧,也缺草,於是就找地方鄉紳及保,甲長設法;沒碗沒筷,找保、甲長設法;少桌椅,少工具,也是找保、甲長想辦法,當然保、甲長家中不可能什麼東西都有,最後還是分派到各家戶。
湖下村是一個靠海的村落,同安碼頭就在本村不遠的地方,那時從同安碼頭到本村沿海,時常有船隻載運部隊靠岸,部隊免不了有武器裝備及大件行李,而他們分配的駐地可能在沙美或瓊林,因此又得徵調騾馬協助馱運。那時金門養騾馬的人家很多,每當部隊抵金,鄉鎮公所就分派各村落徵調騾馬數匹協運,因此各村落養騾馬的人家就得輪流當值,按規定調派馬匹恊運,飼主自然要跟隨前往,協助部隊馱運行李裝備到達金門的各個角落。講到那時候,老百姓額外的差勤可眞多!那時眞 的很辛苦!
民國三十八年中,青年軍進駐到湖下村後,即沿著海岸線修建碉堡工事,並動員民工挖掘交通壕,那時及齡壯丁都要參加,也就是滿十六歲的男子都要參與挖掘交通壕(慈湖附近)。部隊每天需要多少人,就直接向保、甲長要人,十人、二十人即由保長派工,那時工事碉堡都很簡陋,先挖一個坑洞,再鋪上木板,即構成一座簡易的碉堡,工事構築需要許多的建材,而門板是最好利用的建材。當時部隊向保、甲長徵用門板,保長只得派給甲長,由甲長再向各家戶徵集。一而再,再而三,各家戶的門板幾乎全被拆光了,當時軍隊部借住在民房,軍民混居,又無門板區隔內外,糾紛自然很多,因而引發許多民怨。
構築工事碉堡,除了門板之外,還需要大量的石頭,金門以前石頭很少,最簡便的方式就是拆屋取石,那時以破舊的房子及無人住的房子,如柴房、馬舍等列爲優先拆除的對象,我家也被拆了一問柴房,當時說要賠,到現在也沒有賠!不過,我們村莊被拆的房子倒不是很多,拆的最嚴重的當屬古寧頭和安岐等附近的村落,因爲戰爭在此一地區進行,毀於戰火的房屋很多,而受戰爭的影響,很多居民避難他鄉,戰後又未立即返家,許多房子遂破認定無人居住,房屋因此被部隊拆毀。構築防禦工事,從戰前延續到戰後一段很長的時間。
占寧頭戰役在農曆九月初三晚上午夜過後(初四凌晨)爆發,共軍在北海岸東、西一點紅之間登陸,並向國軍開火,突破國軍防線後,迅速佔據古寧頭鄰近的幾個村莊,駐守在古寧頭南山的部分青年軍即撤到湖下村,當晚就紮營在本村的洋樓。槍聲響起,我們村裡的壯丁立即被部隊派來的指導員集合待命,隨後即配合國軍反攻,有的被分派協助運輸彈藥,有的則被派去抬送傷兵。本村的壯丁隨國軍深入占寧頭、安岐的海邊,幸無人受傷或死亡。
當時我被派去抬送傷兵,我們從戰區將傷兵抬到水頭五三醫院。半夜起程,抬到水頭,回程經過后浦(金城),剛好天亮。那時后浦熱鬧依舊,好像還沒有受到戰爭的影響。那時駐軍的團部駐地在東坑,本村的壯丁全都集中在那裡待命,我們又回到東坑,部隊即不讓我們返家用餐,也未提供任何吃的東西給我們充饑。從半夜到天亮,最初大家都在緊張中渡過,所以也不覺得餓,但事情稍告一段落,加上體能大量消耗,大家都有些饑寒難耐,但也只能喝喝水充饑。我一直等到隔日晚上,才偷偷返家吃了一點東西。幸好只有三天的時間,戰爭很快的就結束了。
戰後,清理戰場的工作,我倒是沒有被分派到。據參與者事後傳达,死亡的共軍人數實在太多了,根本來不及挖坑再掩埋,大都是利用現成的坑坑洞洞。田野中較多現成的坑洞是水井和糞坑,當時一個水井或糞坑大概埋了數十人不等。國軍士兵的屍體則撿拾另行安葬,待太武山公墓完工後,又將骨骸移到公墓。不過說實在的,國軍、共軍根本也無法完全分辨清楚,兩軍的制服差不多,都穿著黃卡其布軍服,要讓一般民眾區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楊金柱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八年農曆九月三日晚上(四日凌晨),共軍在北海岸登陸,在我們村莊附近的船隻共有三艘,在宮廟的東面有二艘,在宮廟的西面有一艘。宮廟中原住有一排的青年軍,激戰中排長被打死了。不過只經過一晚,這裡的共軍就全部被肅清。那晚睡夢之中,突然被隆隆的砲聲驚醒,在屋內不敢外出,只聽到屋外廝殺連天,當晚的經過我不清楚。年紀稍長的壯丁被徵集去幫忙抬送彈藥,運送子彈,救護傷兵。
天色一亮,全村的男孩,只要稍能工作者全被派去割草,掩埋死屍;我也被派去割草,清理戰場。我看到共軍死屍七橫八豎的陳列在海岸沙灘上,景況頗爲悽慘。這裡的共軍雖然被肅清,但戰爭還在進行,氣氛仍然非常緊張,大家都不吭聲。很多像我一樣年輕的少年,第一次看到戰爭慘烈的景況,心中自然都非常害怕,有一位軍官特別對我們精神講話,告訴我們不要害怕,要大家多多幫忙。
大規模的清理戰場第三天才開始,後沙村的壯丁也全部被派來清理戰場,主要的工作是掩埋死屍和掃清射界,我們年紀較輕,主要工作是割草,用以掃清射界,以預防敵人再度來犯時可以躲藏。我們從本村的海邊割到西山靶場,中午由帶班的軍人帶全部的民眾到東堡的一棟洋樓用餐,吃了一頓豐盛的糙米飯,稍事休息,又繼續割草。大家的雙手都被雜草刺破、割破,或者因用力太過而磨破皮,但帶班的軍人沒有叫停,大家都不敢稍稍停歇。
戰後,新的(武河)部隊進駐,俘虜共軍捉來關在我們家對面的一棟房子,大約有五、六十人,關在這裡的都是一些受傷或是殘廢的共軍,不久他們就被移送到別處了。進駐的部隊愈來愈多,民房各家各戶全住滿部隊,宮廟全住滿軍人,那時光是我們壟口就住了一營的兵力,民房不夠住,就在民房旁邊搭起帆布,或在村郊蓋茅草房,整個村郊野外部鬧哄哄的。那時百姓根本無法耕作,百姓種的甘藷,因部隊有時運補接濟不上而被控來吃。後來部隊米糧充裕,百姓反而有一、二年沒有耕作,因爲部隊吃剩的的糙米飯,送你吃你都吃不完。
當時吃的方面沒有問題,反而是沒有燃料可以燒飯。部隊最初要煮飯,因燃料補給不上,只好向百姓征集雜草作爲燃料,但金門的人口突然暴增,百姓自己煮飯都成問題,自然也沒辦法繳給部隊,部隊只好砍樹當柴火,整個山頭的樹木全被砍光了,甚至棺材板也被挖來燒,戰後一、二年最痛苦的是沒有柴草煮飯。
戰爭雖然勝利,但情勢反而更爲緊張,共軍一再聲稱還要再來攻打金門,部隊大肆構築工事,以防備共軍再度來襲,沿著海岸線到處挖掘壕溝,或在重要據點興建碉堡。但臺灣鋼筋、水泥運補不上,只好就地取材,所以北海岸從后沙到古寧頭廣播站一帶,百姓養蚵的蚵石全被拔來構築工事,只要能拿的全部拿光了,只有少數沼澤地上的蚵石,因易於陷入泥沼,才被保留了下來。
戰爭唯一的目標是爭取勝利,工事自然力求堅固, 現成的石材不足以供應所需,部隊只好另行想辦法,最後拆房子成爲獲取石塊,石條最好的來源。壟口村大約拆了五、六間,那時的標準是只要是沒有人住的房子,無論新舊都拆。我叔公人去南洋,他名下所有的一問房子也被拆了,而且那時部隊也沒有發給證明。
壟口村開村約有三百多年,早期環境比較艱困,房子的建材大都是海邊撿拾的小鵝卵石;後期經濟環境大有改善,建造房子的建材都是石塊和石條及磚塊,所以部隊所拆的房子大部分是後期所建的房子。我們村中那座宮廟也差一點被拆,部隊拆宮廟那天,敲下第一片牆灰,剛好下一陣很大的西北雨,阿兵哥拆屋的行動只好暫停,這一陣突來的西北雨保住了這座宮廟,因爲不久駐防的部隊就移防了。
戰後一個多月,部隊頻頻調防,原駐本村的部隊要移往他處,因此調用本村的騾馬。那時本村飼養的騾馬計有十二匹之多,全數被調去協助馱運裝備行李,我那時年紀尚小,部隊移防村落是我從未去過的地方,同行年齡稍長者告訴我,這裡是「後山」(現改稱碧山)。這趟馱運來回整整花了一天的時間,才回到家,同行中后沙村有一位吃素的同伴,半途又被一位走不動的軍人攔下,請求馱運他到營地,所以這位好心的騾伕隔日才回到家。隔了好多年後,我再次到「後山」時,經過一棟民房,才認出這棟民房就是當年我協助馱運裝備的終點站。
——張寶順先生訪談紀錄
日本投降後,中央政府來接收金門,從那時開始我就擔任甲長,一直做到民國四十多年。民國三十七、八年,國共戰爭在大陸開打,就陸陸續續有部隊來到金門,最早到金門的部隊是番號「克強」的部隊,他們住在后浦;但最早進駐到本村的部隊是「空衛」,「空衛」調走後,進駐的是「青年軍」,這支青年軍是從瓊林村搬來的。青年軍是一支軍紀很好的軍隊,他們借住在一些漏雨的破舊房子,也很能吃苦,初到本村即開始做工,成員都是年輕人。他們對百姓也很好,那時我養一頭騾子,有一天我馱運二籃甘藷回家,青年軍就主動幫忙卸下這二籃甘藷。我們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已經感受到他們的善意。
不過青年軍才搬來沒幾天,古寧頭大戰就爆發了,戰事爆發之前,農曆八月二十五共軍就開始砲轟古寧頭了。九月初三晚上(編者:九月初四凌晨)共軍在東、西一點紅之間登陸,突破海防線後,很快的打到我們的村裡。戰事爆發時,駐守本村的青年軍倒是沒有動員到百姓,還要我們村民去躲起來,那時我們都躲在屋裡不敢出來,所以村民並沒有人死傷。只不過我那頭騾在戰前被徵用,軍方牽去馱運彈藥,也不知道牽去那裡,一直到戰後數年才叉自行跑回來。
共軍進佔本村時,青年軍尚堅守在村后山丘的一座碉堡裡,雙方用步槍在交鋒,你一槍,我一彈,一來一往在這裡僵持著。幸好那時雙方都沒有重裝備,那時的武器如果像現在一樣,全村的村民都得死光光。國軍打退共軍後,青年軍的伙房班長前來叫門,我們才敢出來。
古寧頭戰役,湧入戰區的部隊特別多,戰後大都停留在戰區,因爲這場戰役國軍雖然獲勝,但中共聲稱還要再來攻打金門。爲了固守金門,因此全島大肆興工,構築海岸線工事及碉堡,特別是古寧頭沿線附近的海防工事。當時情勢非常嚴峻,臺灣的建材運補不及,只好就地取材,毀屋拆門,取得木料和石塊。
戰前,青年軍駐紮本村時,因爲進駐才幾天戰爭就爆發了,所以青年軍根本沒有時間拆房子;戰後,青年軍很快的調走了,接替的是「天馬」、「撫河」番號的部隊,當時因爲構工的需要,開始大拆門板和房子。起初尚只是拆門板,因爲趕建簡易的碉堡,需要大量的門板做爲鋪頂的建材。那時簡易的工事,就是先挖一個坑洞,蓋上門板後,覆蓋上沙石,回復場地原貌即算完成。
——王珠盤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縣志載十四日),聽到日本無條件投降,大家都非常高興。但好景不長,短暫的和平之後,全國又陷入國共內戰中。這段期間,徵兵制也開始在島上試行,那時也不是全面徵兵,而是一個村裡出一、二個名額。那時十八歲就要抓去當兵,初行
的徵兵制度,百姓很不習慣,有辦法的人就避走南洋;不然就走偏門,設法逃避;最後被抽中也可以「買壯丁」頂替。
那時戶籍未上軌道,出生年次都隨家長申報,那時我父親幫我和我哥各少報了二歲,我的出生年次由二十一年報爲二十三年,哥哥的出生年次由十九年報爲二十一年,誰知時機會拖到這樣久,所以至今我的身分證登記出生年次是民國二十三年。
國共內戰在大陸逐漸惡化,國軍紛紛轉進到金門。不過,初期部隊到的是比較少,雖然借住在民房,部隊和百姓相處其實相安無事,軍民的感情其實也很好。三十八年三月十八日空衛部隊抵達金門,就住在我們金門城,當時還頗受民眾的歡迎。國軍初期進駐,部隊時常
栘防,那時沒有車輛,所以時常動騾馬隊協運行李軍備。
但年中以後,進駐的部隊逐漸增多。記憶中,在古寧頭大戰前數日(四、五日),我們金門城突然湧進一批軍隊,還攜有家眷,有妻有女,還有老年人(編者:有可能是湯恩伯部隊自廈門撤退來金的高級幕僚及其家眷)。我家大大小小計八、九間房間都住得滿滿的,約有百餘名。床鋪被占用,棉被也被徵用,那時還是冬天,我們被迫睡在天井。床鋪不夠,門板全被拆下來當床板。廚房也被借用,就連糞坑也被霸占,百姓自己都不得使用。
當時金門缺少樹木,煮飯沒有柴火,僅存的少量樹木也被鋸下來當柴火燒,其他的木料全當作柴火來燒,我阿祖傳下來有三箱的善本書,就這樣被燒得精光;連公媽牌(神主牌)全被拿去當柴火煮飯。這批攜帶家眷的部隊,大約住了十數天才搬走。要離開時花生、地瓜
籤也被搬的精光,時鐘、棉被也帶走。他們要離開時,我還去跟他們要回來,結果反而被打,那時也沒有地方可以投訴。坦白說,這支部隊給我的感覺根本不像是一支軍隊,軍紀眞的很亂。這支軍隊撤走後,第十九軍的軍部才進駐金門城,軍紀才大幅的改善。
古寧頭大戰是發生在民國三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凌晨,共軍在潮水漲潮時登陸,據西埔頭人轉述,當時被國軍虜俘的共軍說:「我們(共軍)根本不是想從這裡(西埔頭)來,我們原本預定在壟口附近登陸,直接進攻大武山,不料突然起大風,漁船當場還翻覆了五、六
十艘,我們是被風吹到安岐和古寧頭方向來的。登陸後就兵分二路,一路打安岐、林厝、北山、南山和西埔頭,另一路進向瓊林。」
古寧頭戰役結束後,軍方徵集壯丁去清理戰場,那時見人就抓,也不管年紀大,年紀小,只要外貌相當就可以了。父親和我們兄弟二人全被抓去清理戰場,但見滿山遍野都是死屍,那時也分辨不出是國軍,還是共軍。所有的屍體全拖到深溝掩埋,即連水井、糞坑也全派上用場。不過,數量實在太多了,到了最後,有的屍體只好就地掩埋了。
其中,印象最深的當數古寧頭北山車站的洋樓,整棟洋樓共清出八十三、四具屍體。聽說最初雙方是用槍砲互打,到了彈盡糧絕,開始進入肉搏戰,最後雙方均以刺刀互劈。我們還發現沒有穿著衣服的屍體,還有許多共軍穿著國軍的制服。據說是在最後肉搏戰階段,有
些被殺的國軍,衣服被共軍脫下,共軍直接套上國軍的制服。我們這隊壯丁二十多人,僅北山洋樓的死屍,挖坑掩埋就花了一整天才完成。
我們清理戰場的時間總共是十三天,一直到清理完畢才回來。因爲清理的時間太長,有的屍體後來都已發臭,發出濃濃屍臭,以致有很多人中了屍毒,僅我們金門城統計,就有十多人中毒。就我所知,尚有人中毒死亡。當時我也中毒,被迫到野戰醫院診療,經過二、三
個月才康復。那時我年紀尚輕,平時很少外出,當時對於金門村落根本不熟悉,野戰醫院位於何處,我根本不楚。
古寧頭戰役之後,國軍開始大肆構築碉堡工事,當時最缺的是門板和石頭。在還沒有炸坑道以前,金門以前很少有石頭。所以當初國軍構築工辜的石塊,都是拆房子取得的,而我們金門城城牆的石塊也被拆的精光。
金門城興建於明洪武二十年,由當時的千戶所周德興所構建。清康熙二年,清軍攻克金門城,毀屋拆城。不過,就我小時候記憶,四門的城門雖然已毀,但城牆仍存在。其中的遠光門還只是部分損毀,大部分尚保存完整。我小時候還和玩伴在城牆上奔跑嘻戲。牆頂約八、九公尺寬,牆石全都是四方形的石塊,每一塊大約有數噸之重。
不過,戰後約幾個星期,部隊就開始動工拆除金門城的牆石,主要是拿去做工事。稍後更動用了百餘部的大卡車,天天拆,天天運。大塊的石頭,一部大卡車才載一、二塊而已,搬運的時間前後差不多有三年的時間。拆牆取石的工作幾乎是風雨無阻,風雨再大也在搬
運。城裡城外的田天天在輾壓,農田好幾年無法耕作,金門城石頭的去處主要都載到古寧頭構築工事,古寧頭因禍得福,獲得大量的石頭。
城牆拆完之後,聽說工兵營的營長奉命還要再拆文臺寶塔,最初由班長去埋設炸藥,結果沒有炸下來。於是再派另一位班長去安裝,也沒有炸下來,營長見狀罵說:「笨蛋」、「飯桶」、「死老百姓」。於是他親自去安裝火藥,又親自點燃,結果寶塔沒被炸下來,自己卻被炸身亡。寶塔才被保存下來,如果你現在走一趟,可以發現塔座東北角被炸去一角,但整座石塔尚大致保持完整。
金門的另一座石塔茅山塔,位於現在水頭發電廠的附近。國軍進駐後,這裡成了管制區,我家有座祖墳在區內,清明節都不准我們進去掃墓。茅山塔比文臺寶塔大約八、九倍。後來國軍爲了建陣地,怕被當作瞄準的標竿,而被拆除。金門是在炸坑道以後,才有大量的石頭。後來金門建設甚多,如築海堤、建大樓、鋪道路,幾乎都是炸坑道的石頭,也因爲民國四、五十年代大量的炸坑道,也才滿足建設上所需的石子。
——陳宗論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七、八年,部隊陸續進駐到金門。最早進駐金門的是空降部隊,大約在三十七年底到達金門,三十八年春季三、四月間抵達的有空衛部隊,此外,尚有番號「力行」、「克強」、「青年軍」的部隊,這些部隊穿著還算整齊,軍紀也還不錯。但隨著大陸的剿共戰爭逐漸逆轉,散兵游勇相繼湧入金門,軍紀缺乏有效的約束,軍中有不法之徒,利用白天到各村莊偵察,看到較富裕的家庭,就利用晚上搶劫。
胡璉擔任司令官後,軍紀才獲得大肆整頓,但仍有少數搶劫個案發生。例如某一天晚上,下后垵一棟雙進大厝遭到三位軍人搶劫,經軍方全力辦,後來偵破,查出係駐盤山某部隊的阿兵哥犯案。偵結之後,這三人被帶到現今金城鎮公所的後方槍斃。行刑時,我也跑去看。最初,子彈沒有打中犯人的要害部位,人還躺在地上不時顫抖,憲兵立即用左輪手槍補上五、六發子彈,我也被這一幕嚇住了。
部隊初到,因爲沒有營舍,全都借住在民房。當時由於言語不通,意思常被誤解,例如國語「沒關係」,百姓聽成閩南語的「無慣習」(不習慣),雙方之間的溝通,常常雞同鴨講,摸不著頭緒。起初部隊沒有配給煤炭、更沒有煤油,當時金門又缺乏木柴,煮飯的燃料全依賴蘆葦和雜草,那時一山的雜草,部隊跟你爭割,物質缺乏的日子眞的很難過,好似度日如年。
部隊的大量湧入,由於軍需運補不及,軍紀亦有些失控,例如初撤到金門的「交警」,遍山見雞抓雞,見牛牽牛,給百姓的觀感並不很好。他們初駐在本村,住到我家的「交警」部隊搜缸倒簣找東西,也沒有經過我們的同意,看到什麼東西就自己煮著吃,所幸才幾個鐘頭就栘駐榜林村;但不久,這批部隊又移回到本村。記得當時榜林村有一位王姓住戶,追到本村來找「交警」部隊的長官討債。據他說,「交警」部隊把他家的一缸花生油都吃的精光。
初到的國軍頻頻移防,有時住不到一個星期就換防一次,每次換防就找保長、甲長派公差,協助挑運彈藥行李,所以壯丁出公差是常有的事,我就曾協助部隊挑運彈藥到下湖、溪邊。
公差尚不止於此,我也曾被派到到五里埔舊機場輾壓跑道,飛機場跑道填上石塊後,再用石輪來輾壓,將跑道壓實,以便飛機起降,那時輾壓的石輪大小,略同於目前放置在伯玉路的石輪。我們三、四十人拉著一輪石輪,從早上做到晚上,來回輾壓跑道。那時輪一次做
五天,晚上住在料羅,那時候年輕,食量很大,一天配給二斤大米,吃得精光。每晚都到部隊領米、領油,一百多人每天吃掉二包米,午飯由空軍部隊送去五里埔工地。
此外,還要幫海軍挑水,這項工作是水頭村附近的各村莊的壯丁輪流輪值的。每天從早挑到晚,取水處是在水頭村黃清流(音譯)、清漢(音譯)店口的古井。汲水後,再挑到現在的水頭碼頭。
古寧頭大戰前夕,我剛好輪值擔任挑水的工作。古寧頭戰役是過半夜開打的,那時駐紮在水頭的海軍艦艇亦加入戰局,每次以四發艦砲朝古寧頭地區發射,當夜我親眼目睹這此戰局。其實戰爭初起,國軍似乎也沒有打勝的把握,海軍整夜在數光洋(銀元),鏗鏗作響。我們天未亮就被海軍叫起來搬運行李,所有的東西都搬入船艙,原住在得月樓的部隊也搬得精光,好似是準備撤退。到了近中午時分,臺灣支援的飛機才到,在古寧頭海灘丢下燃燒彈,但見海灘熊熊的火光,把擱淺在沙灘上的漁船燒得精光。
古寧頭戰役開打時,國軍駐守海岸線的部隊外,投入戰場的兵力,主要是胡璉兵團的部隊。那時本村進駐一個衛生連,全村的壯丁被派去抬運傷兵,從戰場將傷兵抬回本村莊醫治。
戰後,緊張的情勢依然持續,國軍大肆構築工事,爲獲取得建材石頭,我們村裡的破厝,還有一座東宮廟,即全被拆除,軍方利用拆來的石頭,將小西門村圍成一座城堡,只留一個缺口作爲出入要道。
——戴克霖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八年十月,古寧頭戰役爆發,雖然只是短短的三天,但卻是一場激烈的戰爭,白天但見塵煙四起,晚上砲火照亮夜空,槍聲響徹雲霄,就如放鞭炮一樣不絕於耳。戰爭結東後,我們被通知去抬運傷兵,先在水頭集中,照顧醫院傷患。那時受傷的人很多,醫院的設備不好,即缺乏足夠的醫護人員,也缺乏充足的醫療用藥。因此很多重傷患都要後送臺灣醫治,我們隨時聽命差遣,奉派隨軍車將重傷患運往料羅碼頭,負責將傷患抬上軍艦。這樣的工作約有數十天,每天只吃一球飯糰充飢,一直到工作告段落,才放我們回家。
國軍進駐,民眾的負擔變的很沈重,起初常要接受軍方的攤派。換防時,養騾馬者隨時奉派協運軍備行李,漁民則視軍方需要從事離島運補或接駁搬運。又如軍方煮飯需要柴草,睡覺打地鋪需要茅草,每遇需要時,即由村公所分派到各家各戶,時而三十斤,時而五十斤,百姓都得設法搜集去滿足軍方的要求。
戰後,年滿十八歲至四十五者均編人任務隊,出操和差勤,隨傳隨到。起初金山鄉集中在庵前的大操場(現今賢庵國小),每星期操練三天,週一、三、五全天出操,必須派人挑飯到教練場用餐。後來,操練改在各村,本村就在「大堡頂」操演,由軍方派幹部協助訓練。軍勤方面,以碼頭卸運最爲沈重。金門因物產不豐,全年生產農作物,不足百姓一年食需。大陸淪陷之前,金門缺乏木柴,燃料木柴亦靠進口。部隊進駐後,僅存的少數林木亦被砍伐精光,以充作燃料來煮飯。國軍大量進駐後,人口急速增加,軍需民食更是急迫,從民生物資的米、麵、油、醬、醋,被服、毛巾、蚊帳,煤炭和建材,到軍用的槍械、砲彈和車輪無不加速運補。幾乎每天都有運補登陸艇在港,有時還有二艘登陸艇同時卸運,因此由任務隊編組搬運隊負責卸運工作。
當時水頭和新頭都有登陸艇停靠,搬運隊隨任務機動調配,任務隊必須輪流在碼頭卸運,輪值人員大都住在帆布搭建的「帆布厝」,伙食由公家提供,政府派人煮飯,米飯尚稱充足;但副食顯然不夠充足,輪班人員大都自帶「鹹配」,如豆豉、鹹蚵,以便下飯,並補充營養。初期輪班的方式是一次一個月(編者:待查),後來改爲一星期一次,那時五人一組,輪班前往。後來搬運工作變成固定專業的方式,五個人就要負擔一位專業搬運工的薪資,這種代役金每位隊員每個月大概要繳交百餘元。當時只有在學的人,可以免除這項軍勤任務和繳交之代役金。
碼頭卸運之外,還有築路工程。國軍進駐之前,除環島北路已開築外,沒有寬大平直的公路,村落間的交通大都是羊腸小徑。國軍駐之後,因爲戰備需要,逐漸將羊腸小徑拓寬拉直。國軍除投入大量的人力外,也動員任務隊參與,以古崗對外的公路來說,例如古崗通往后浦,古崗通往水頭的道路,每次築路本村的任務隊都要被動員參與。因爲工程非一次完成,而是逐次加寬,所以動員的次數是一而再,再而三。其中,又以下市通后浦南門的海堤道路最爲艱困,那時動員了城廂和金山鄉的任務隊(民防隊),花了數月的時間才完成。
——董文舉先生訪談紀錄
國軍陸續進駐,絕大多數借住在民房,拆門板當床鋪幾乎是通例。初到的部隊軍紀很亂,也不知是不是正規部隊,有些軍人常藉故找東西,把百姓全家人趕出門外,盡情收刮財物,將值錢的東西全部拿走。稍後,海軍來了,砲艇隊也來了,廈門淪陷後,湯恩伯的部隊也來了,當時司令部就設在得月樓。
我家護龍大廳原本充做牛舍,用來綁牛,這時來了一批「北仔婆」,霸佔護龍大廳當作廁所。早期金門人生活貧困,大家都有淹漬豆豉、豆辦醬做爲「鹹配」(開胃小菜),大家庭淹漬大罐,小戶人家淹漬小罐,這些淹漬品也不怕日晒,通常就放置在天井的石板上。在兵荒馬亂時期,物質缺乏,這批「北仔婆」一來,淹漬豆豉、豆辦醬全被掏光了。
民國三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古寧頭戰役爆發。不過,短短的三天,戰爭就結束了。但因戰爭非常激烈,傷兵處處可見,急需抬送醫治,軍方到處拉伕,見人就抓,許多壯丁心生恐懼,到處藏匿。我尚未成丁,但仍藏匿在「草間」(柴房),一直到戰爭結束。那天傍晚,晚飯之後,即攜帶二片瓦片到村郊的糞坑上廁所。上完大號,剛起身,我的雙條手臂立刻被架住。那時才十五歲,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我扭頭一看,是二名阿兵哥,一名持著槍,一名扛著擔架,我像犯人被押著,走到陳寺娘(地名),扛擔架的阿兵哥說:「擔架讓你拿」,我就這樣被押著去抬送傷兵。
我整晚未回,家母急得到處找人,遍尋不著,遂痛哭失聲。而同一時間,我正和這二名阿兵哥,到處抬送傷兵,沿途見到傷兵就抬,最遠曾達湖下村。那時我個子矮小,就走在擔架的前方,而以前的路都是羊腸小道,黑夜走路,後方稍一快步走,我即被擠落埂底,跌得全身多處瘀青。
當時除了水頭的五三醫院以外,還設了許多救護站,例如賢厝、吳厝、東沙救護站,我抬回來的傷兵通常送到賢厝救護站。坦白說,當時的醫療設備簡陋,醫藥極度缺乏,專任的醫護人員也不多。當時能做的,只是擦擦碘酒,消消毒,重傷者根本無法醫治,只能抬放在牆壁一角,任其呻吟呼叫,待氣絕後,再行掩埋。
第三天,我的搭檔換了班。這一天,我們抬送的去處是水頭,地點就在關帝宮旁的一座二進大厝(彬叔公所有),水頭是我生長的地方,因此我對當地地形非常熟悉,尤其是這棟二進大厝是我讀私墊的地方。我們將傷患從大門抬進,立即從側門閃人,我怕他們到家裡找人,不敢立即回家,而是躲到山區,直到入夜以後才回家。母親喜極而泣,像是失而復得一個兒子。
戰後不久,各村派駐一名村指導員,負責處理全村事務,鄉亦設鄉指導員。不久,即開始組訓民眾,水頭是金水村,隸屬金山鄉,金山鄉鄉指導員劉青,他的兒子劉有祥稍長我幾歲,當時擔任金水村的幹事,他和我很要好。學校開張,我因劉有祥之助,得註冊入學「金水國校」。那時規定讀書者可免出操,所以很多人都趕報名讀書,不過早些時候報名者才有學籍,稍後報名者只能當旁聽生,旁聽生是沒有學籍的。我們的校長是盧金龍,老師大部分來自「怒潮學校」,有謝團龍、段德毅,還有一位姓徐,名字忘記了。
——黃汀看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八年十月下旬,古寧頭地區爆發戰爭,史稱「古寧頭戰役」。還記得那一天午夜時分,有大批部隊進駐到本村,當時我們全村均已就寢,我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聞音趕緊起來開門,發現數名軍官站在大門口,他們請求入內暫歇,我請示養母同意後,即引導入內。我家是村裡較富裕的人家,大廳擺著一塊宴客石,我即引導這數名軍官入坐。我那時大概是十七歲,膽子還不小,就在石桌邊跟軍官閒聊起來。有一位位軍官表示,他們尚未用膳,是否能爲他們煮一些吃的東西。那時家裡只有地瓜、地瓜籤,沒有其他東西,我大嫂聞訊特別爲他們煮了地瓜粥。
當大嫂在廚房煮地瓜粥時,一名副官特別到廚房交代事情,因語言不通,他朝大廳比了大拇指,還比了許多手勢。我大略了解他的意思,他表示大廳上朝南而坐的軍官是他們的部隊長,地瓜粥耍弄乾淨一些。用完餐過後才沒多久,就聽到遠處槍聲響起,他們就接到命令到前線支援。事後,我推測這支軍隊應該是剛剛到援的胡璉部隊。
他們走後,我再沒有睡覺。那時槍聲不斷,村裡很多人都跑到煙敦山看火光,我也是其中的一位,那時也不知道危險。戰爭持續了三天三夜,結束之後,我奉養母之命到戰區探視住在古寧頭的姑母,看看姑媽是否安好,了解她家的近況及必要的協助。以前往古寧頭的路我也常走,那時常到姑媽家挑海蚵及海蚵湯。但這一趟,我從盤山,經湖南,才走到安岐後方的沙崗,看到死屍七橫八豎,重重疊疊,像是晒地瓜籤一般,幾乎無路可走。我年輕膽大,踩著死屍的間隙,跳著腳步,一路狂奔到古寧頭。
當初共軍突破海防線,即迅速占領安岐、林厝、北山、南山等村落,並朝后浦方向進攻,青年軍抵擋不住,逐漸後退,遂在浦頭山、湖南山一帶相持,胡璉的部隊剛好適時趕到,雙方在此進行決戰,造成雙方死傷慘重,所以此地死屍特別多。戰後,我並沒有參與戰場清理,不過有聽說因死屍太多,埋屍處都是利用現成的坑坑洞洞,所以水并和糞坑全填滿死屍,地瓜田的田溝也埋了不少屍體。
——歐陽金山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八年,大批國軍進駐金門。國軍初到金門,軍方爲了燃料的問題,部隊與民爭草的情形相當嚴重,百姓的草藏到沒有地方可藏。國軍進駐之前,金門尚存少許的林木,只因部隊剛到時,運補不及,只好就地取糧,僅存的樹木全被砍除,做爲燃料木柴,以致金門成爲光禿禿的一片。
廈門淪陷之前,國軍在西村五里埔興建飛機場,徵調壯丁參與工程,成丁都要參加。那時好像是照輪的,輪多久我忘記了。我記得我先在村裡集合,軍車在傍晚時分來載。我們隨車在機場鄰近村莊拆破房子或豬舍,再將石塊運回機場,鋪在跑道的下方,上面再蓋上紅土。當時是分班休息,連夜趕工的,只是工程尚未完成,沒多久廈門就淪陷了。
進駐到本村的最早部隊,我也分不清楚是誰的部隊,只記得部隊長我們稱他爲「大隊長」,「大隊長」住在本村的一棟樓房,他對百姓很好,我們年輕人都喜歡跑到他那裡聊天,常常聊的很晚。古寧頭戰役的那一夜,「大隊長」似乎已經知道有狀況要發生,他要我們提早回家睡覺,所以那晚我特別提早就寢。大約在十一點多我和家人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我告訴家母說:「再不開門,可能門會被推倒。」我趕緊去開門。門一開,踴進了一大批的軍人,背著卡賓槍和米袋,樣子非常疲憊。
原來這批部隊是胡璉將軍十二兵團的部隊,他們剛從汕頭趕來增援金門。那時金門都是點花生油燈,火光如豆,燈光非常昏暗,有數位阿兵哥提著花生油燈到處查看一下之後,告訴家母說:「你們的灶可不可以借我們煮飯?」家母答說:「可以」,於是他們就在我家煮了一鍋大米飯,但有飯沒有菜,我又找來了甲長,帶班的軍官拿兩枚什文銀幣交給甲長,幫忙買了四、五斤花生仁回來炒熟,當作佐菜來下飯。
飯後,部隊已經極爲疲倦,我家的門簾都已經被他們拆下來當席子,在準備就寢的時刻,帶頭的軍官好像又接到命令,於是他們又匆匆著裝出發。部隊剛出去不久,又來了二位伙伕,他們擔著鐵灶及米袋,可能沒有跟上原來的部隊,樣子像是非常饑渴,他們來敲門,並詢問說:「還有沒有可以充饑的食物。」我告訴他說:「前面的部隊剛用完餐,灶上還剩一些白米飯,你們可以去吃。」飯後,他們竟然就不走了,並睡到我的竹席上,我只好改睡在地板上。
大約睡到凌晨一、二點,遠處傳來「轟隆!轟隆」槍砲聲,原來中共軍隊在古寧頭登陸,與國軍發生激烈的戰事,本村十八歲以上的壯丁全被召集去出任務了,有騾馬的牽騾馬,沒騾馬的扛彈藥,甲長吆喝聲使寧靜的村莊突然變得有些吵雜,氣氛中籠罩些許的不安。我趕緊搖醒那二位伙伕,我對他們說,前方的砲聲好像很激烈,是不是已經發生戰爭了,他們說:「不管他,我們睡覺。」天微亮,那二位伙伕才背著鐵灶和米袋出門去找尋他們的部隊。
天亮之後,我才知道年紀較大的壯丁才被調光了,我和堂哥及村內十六、七歲的年輕人也全被甲長集合到東沙村待命。那時東沙駐軍是一個補給組,師部在珠山。一整天只聽到槍砲聲「轟隆!轟隆」的聲響,在天空不時看到國軍的飛機在古寧頭的上空盤旋炸射、掃射。第二天我們隨軍車到吳厝搬運東西,在那裡第一次看到被我軍俘虜中共軍隊,他們的上帽上有一顆紅色的五角星,非常顯眼。不過當天回到東沙時,已精疲力盡,倒頭就睡。
古寧頭大捷後不久,部分的部隊開始被調回臺灣,我又被徵調協助搬運行李,我們從東沙沿著海岸線走到現在的陶瓷廠邊的小路上,經后園、塔后,在后園被二位衛兵攔下來,衛兵說:「上級有命令,不能隨便抓民伕。」我們說:「沒辦法,我們是被調來。」衛兵後來還是放行,最後我們終於將行李搬到了新頭,然後折回,整夜都沒有休息睡覺,回想當時累到走路都在打盹,一直到六、七點才回到東沙。剛吃完早飯,都還沒有好好休息,又被調到水頭碼頭搬運大米、麵粉,一直出完貨才讓我們回家。
局勢穩定後,胡璉即全力推動造林,每年以競賽方式動員軍隊來種樹;春雨時分,亦動員民防隊員參與造林,每人少者五、六十株,多者百餘株。不論軍或民,都要達到很高的存活率。造林初期,爲防羊群啃食樹苗,破壞造林成果,有一段時間胡璉還下令百姓禁養羊群,違者處罰。這一臨時的措施,雖曾一度引起農民的不滿。但就效益來評詁,這一臨時的措施是適當而且必要的。當初太武山要種樹,曾有人質疑太武山是石頭山,怎可能種活林木,那知道現在太武山到處是樹木。金門現在林森木茂,完全是軍政首長和全體軍民共同努力的結果,但胡璉司令官首倡之功是不可抹滅的。
——歐陽金章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八年部隊大批進駐到金門,二十二兵團司令官李良榮住在「番仔樓」,海軍的巡防處駐紮在水頭村。古寧頭戰役在十月下旬爆發,在三天三夜的戰鬥中,登陸的共軍大部分被國軍殲滅,數千人被俘虜,被俘虜的共軍最初安置在后浦天主教教堂及現在的中正國小;不過,俘虜被關在這裡大概只有十數天,就用軍艦送到臺灣了。
戰後,我們后浦的及齡壯丁全被徵集到古寧頭戰場,負責清理戰場,我們負責的區域是李光前廟後方至安岐一帶,我們初到戰場,但見橫屍遍野,根本來不及挖坑,僅能就現有的坑坑洞洞加以掩埋,那時現成的古井,稍深一點的就多埋一些,稍淺者就少埋一些,糞坑亦是如此,即連地瓜田的田溝,亦只是稍加排列即行在屍體上覆上泥土,說草率還眞的有一點草率,但屍體實在太多了,也只好如此,我們總共花費了三天的時間,事情才大致告一段落。其間也發現女屍,年齡大約二十幾歲上下,這是比較爲特別的。
當初戰役是在大片的農地上進行,及戰後農地上又掩埋了大批的死屍,以致這一大片的農地沒有人敢再去耕種,雖然經過了幾十年,但這些田地至今仍然荒廢。其實屍體經過一段時間及大自然的腐化後,軍方隔了一段時間就開始去撿骨,國軍的骨骸在大武山公墓完工後,移靈到公墓安葬;至於共軍的屍骨則仍就原地安葬。
金門防衛司令部最初設置在清代總兵署(編者:尚待查證),十九軍軍部設在舊金城。民國四十五年,金門實施戰地政務,設置戰地政務委員會(簡稱政委會)及委員數名,處理防區軍政事務,由防區司令官擔任主任委員,防區政治部主任兼任政委會秘書長,當時政委會又設置在清代總兵署。
戰後不久,各村即派駐一名村指導,負責所有村務,同時負責編組各種任務隊。那時任務隊有許多軍勤任務,碼頭卸運即是其中一項,軍需用品之外,早期物資供應處(編者:粵華合作社)的貨物也是找任務隊(民防隊)去搬運,我就曾搬運過臺灣製的酒和香煙。此外,還有挖線溝和戰壕,印象最深刻的是尚義醫院至成功的交通壕,壕深約三、四公尺,寬約二公尺,每人要負責挖大約二公尺的長度,工具要自備,中餐膳食也要自理,公家連供開水也沒有供應,那時民防隊以十二人編成一班,每天二人輪值挑飯,其餘的人負責做工,工期長達一個半月以上。我們每天先在家吃完早餐再上工,中餐在工地用餐,下工後再回家吃晚餐。那時如果有錢也可以雇人頂替,但我們是做工的人,那有錢請得起呢?所以每次輪到公差,都得自己去做。
——魏炳福先生訪談紀錄
國軍自大陸撤退,大量的部隊進駐到金門,那時金門的物資很匱乏,一包香煙曾賣到白銀二元,鹽巴也是很貴,蔬菜也很貴,當時一般部隊吃高麗菜的外葉。起初煮飯沒有煤炭,都燒雜草;沒有草燒時,就把金門僅存的少量樹木砍來當柴火。民國三十八、九年間,金門的運補物資都從一些還未淪陷的地區運來,如廈門和東山島等。後來廈門、東山島相繼淪陷,運補物資才全部由臺灣供應。九三砲戰之前,金門和香港還有貿易航線,有些物資也從香港進口。
古寧頭大戰在民國三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農曆九月初四凌晨)爆發,中共軍隊在金門北海岸登陸,與國軍爆發激烈的戰鬥,經過三天的激戰,最後共軍有六、七千人投降,其餘的全部被殲滅。當時戰場上,屍橫遍野,有「青年軍」、「撫河」、「天馬」等部隊戰死的軍人,但絕大部分死屍是共軍。戰爭剛結束,我們后浦的壯丁全被徵集,我們被帶到戰場,映入眼簾的都是七橫八豎的死屍,當時根本來不及挖坑,都是利用現成的坑坑洞洞,例如山井、糞坑及凹洞,或拖或抬,把整個坑洞都填的鼓鼓的;還有的利用地瓜田的田溝,將死屍稍加排列,即行覆土。回想當時掩埋的工作是有些草率,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徐瑞章先生訪談紀錄
古寧頭戰役之後,國軍大量進駐到本村,空屋、宮廟、宗祠全進駐軍人,百姓的住家,大廳也住滿軍人。本村先後住過十八師、十三師、四十五師,師部就設在本村。當時每村派駐一名村指導員,我則被指派爲村長,當時村長是沒有薪水的,每個月只發給四十五斤的米作爲津貼。但是村長的責任卻出奇的重,因爲國軍初到,運補尚未上軌道,各項設施又未齊備,沒有床鋪,沒有工具,沒有辦公桌椅,吃住全須地方配合,全要村長出面協調,例如部隊煮飯需要燃料,但當時金門缺乏木柴,樹木又少,只有营芒和雜草可充作燃料,但又怕部隊自行割草會損害農稼,因此又得村長指派鄰長帶著部隊去割草。又如部隊沒有床,沒有辦公桌、辦公椅,村長得協調鄰長去借,第一鄰門板幾張,桌子幾張;第二鄰門板幾張,桌子幾張,以此類推,由鄰長帶著阿兵哥到各家戶借。
當初借用的東西儘管都開了收據,但最後都沒有還。因爲部隊移防再移防,東西由一個單位換過另一個單位,大部分的東西都找不著下落,也只好作罷。再則因構築防禦工事的需要,徵用許多的建築,主要的建材有門板和石頭。我堂叔原本要蓋新厝,備有一大堆石板石條,結果全被被搬去興建工事。
村指導員到任不久,即開始組訓民眾,將十八歲至四十五歲之男子納入編組,稱任務隊。任務隊須到碼頭輪值搬運,每次區公所軍事幹事通知一到,就依名册順序輪值,每次大約十數人。此外,部隊剛到時,任務隊每天晚上還要站衛兵(站哨),並盤問口令,口令每天不同,由村落指揮官每晚發給村公所,再轉交站哨之任務隊員執行盤查。當時設置的村落指揮官,一定要連長以上才能擔任,他的權力很大,所有的民防幹部都歸他指揮、督導。
民國三十九年間,曾傳言部隊準備撤離金門,駐紮本村的部隊都在打包行李,準備運往碼頭,當時的師部即設在現在的珠山大飯店,飯店前的廣場集中各村的騾馬隊,準備前來協助部隊馱運軍備行李。鄰近各村的任務隊員亦全數集中在飯店前的廣場,副師長還集合訓話,當時的任務隊員規定均不得請假。只是後來任務解除,整個撤退行動亦告終止。
——薛承助先生訪談紀錄
民國三十七年,國共戰爭逐漸擴大,「克強」和「力行」番號的部隊最先來到金門,他們從廈門方向過來,他們帶著很多白銀,每一個人都有。三十八年中期以後,青年軍也來了,他們也是住民房,那時二十二兵團的司令官是李良榮。大批的部隊陸續抵達金門,後來的部隊就蠻可憐的,很多阿兵哥都穿著草鞋。那時部隊一來,就來叫門,你非開不可;你門一開,他們就搬進來住,那時也不管你同意不同意。當時金門也沒有營區容納急速增加的部隊,何況這些部隊也是爲了國家才來到金門,誰願意離鄉背井呢?所以一般百姓都會讓他們住。
早期金門的生活方式都是用大灶煮飯,平時就要儲草備用,所以一般人家都會有一間房間用來儲藏乾草的燃料;金門樹木很少,木柴大都從大陸進口,一般百姓大都刨除雜草晒乾當作燃料,那時蘆葦和雜草也不多,所以早時民眾時常爲了爭草而吵架。記得那時我阿公還健在,我們後院有一間草(柴)房,部隊一來,就把草房的草全部搬出來,因爲他們要睡覺,記得那時我阿公很生氣,但時局眞的很亂,所以也無可奈何。不過平心而論,部隊也是沒有辦法的,當時沒有足夠的地方收容,他們也要睡覺嘛!當時阿兵哥大都在大廳堂兩側,打地鋪,當官的就比較舒服了,那時有一位「特務長」,就住在我們樓上,還有傳令兵服侍。
民國三十八年十月下旬,戰爭在北海岸爆發,共軍在東、西一點紅之間登陸,並迅速向內陸推進,佔領安岐、古寧頭及西埔頭等村莊。共軍原先的作戰計畫是要從瓊林登陸,並佔領太武山,把金門切成東西二部,結果風浪太大,把船隻吹到古寧頭方向。戰爭開打,但聞「轟隆!轟隆!」的砲聲,當時我才十四歲,躲在家裡,聽年長的人在說:「中共來攻打金門」。
當時駐守在古寧頭、安岐一帶的部隊就是青年軍,第一線被共軍突破後,他們撤到西埔頭一帶繼續抵抗。戰爭前夕,胡璉兵團剛抵達金門,戰爭一爆發,十二兵團的兵力迅速投入戰場,他們從各個方向向北海岸推進,那時通訊原本就不好,部隊又缺乏橫向連繫,而國共二軍的制服也大同小異,不易辨認,致使青年軍被國、共二軍前後夾殺,造成慘重死傷。胡璉兵團的李光前團長,率領戰車部隊,帶頭衝鋒,結果也在沙崗陣亡。當時國軍還有空軍在空中炸射,海軍截繼共軍的退路,所以能夠快速的將共軍殲滅。
戰後,及齡壯丁被微調到戰場掩埋死屍,那時如果被派到,又不想去或不願去,也可以請人代替,工錢是三元白銀,據參與清理戰場的人說,沙崗這一帶死了很多人,所以來不及挖坑,都是利用現成的山井和糞坑,一個山井大約埋了數十人,有的利用地瓜田裡的田溝,稍加排列即行覆土掩埋。
戰後不久,每一個村莊都派駐一位村指導員。村指導員當初設置的目的是軍方派來監視、控制、管理和動員民眾的軍事幹部。村指導員初到村里都非常兇悍,對民眾的要求全是軍事動作,非常有權威,把百姓也當作軍人在管理。民國四十年以後,大批「怒潮學校」的畢業學生進入村指導員這一系統。
——顏伯義先生訪談紀錄
◆ ◆ ◆ 以上内容完 ◆ ◆ ◆
以上《鎮海屠鯨消滅朱毛漢奸——金門古寧頭戰役前後追憶》内容,是選自中華民國九十二年、九十三年初版之《金門戒嚴時期的民防組訓與動員防談錄》(新店: 國史館)各同名訪談。網際網路首發◆ 析世鑒◆ 。
欲閲了解更多金門往事,可至◆ 析世鑒·台闽重光与国府在莒◆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博讯相关报道(最近20条,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日寇荼毒金门追忆—中华民国金门县口述历史之一 从古宁头战役到九三炮战——金门烽火往事之一 金门烽火撼台海——中共炮火下的金门往事 郑远钊:为汤恩伯辩诬——金门大捷真相 日本侵华将领曾帮国民党军队守金门(图) 金门之战战俘不同命运 (图) 炮击金门 周恩来:我们做好了迎接核袭击的准备 金门之战------作者光亭 解放军中将检讨金门战役 轻敌失利致台海分裂 金门之战战俘不同命运(峻宏投稿) 胡锦涛离厦门陈水扁赴金门隔海较劲 胡锦涛离厦门 陈水扁赴金门隔海较劲 西安异议人士颜军跳船到金门寻求庇护 中国核潜舰金门外海与台湾五艘军舰对峙 穆正新(mzxtd):四十六年前毛泽东欲夺金门马祖而不成,今后几年中共突占金马等岛的可能性仍很高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