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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我在看守所的那场修行(上)
(博讯北京时间2017年4月30日 转载)
    
    写在前面:那天与一位哥哥在德庄吃饭,说起这段经历,他问我:“关于这件事,好好写过吗?”
    

    “没有。只偶尔在帖子里有提及。”
    
    我是一个不愿意活在过去的人,即便是回忆,我也只记取美好的东西。若要写,势必是把那些不堪又翻腾一遍,我心里是抗拒的。想起一直尊敬的木心先生,他在文革时期被囚禁18个月,在白纸黑色的钢琴键盘上无声弹奏莫扎特和肖邦,在理应写交代材料的白纸上写诗。对于文革,他在文章里从未控诉和回忆,只留下一句淡淡的:我白天是奴隶,晚上是王子。以及一句感慨: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但你能原谅吗?”
    
    “原谅?不能,这是永远不可能的。”
    
    “所以,你要写出来,对于像我们这种不知何时就会进去的人,最起码让我知道,那里是怎样一个世界。”
    
    他顿了顿,又说:“写吧!嗯?”
    
    我点头答应。于是有了这篇文字。
    
    01
    
    2015年6月4日下午三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里面是温和的男声:“你是汪xx吧!我这边是xx派出所,有一些情况想通过你了解一下。”
    
    我拿着手机的手有些发颤,我想起了这几天在网上发布的关于纪念的图文和帖子。但我还是尽量平静的说:“是我,你们过来吧!”
    
    我有想过是不是应该给朋友打个电话,但记得那天特别忙乱,店里有好几个客人在等,转念又想,他们只说谈谈,也许,没什么紧要的。
    
    五点,妈妈早早给我送来了晚饭,我想着那个电话,就说没时间吃了,只叫店里的女孩回去。
    
    他们来的时候我刚好在电脑前坐下来,六、七个人,有便衣和着制服的民警,还有一位与我年纪相近的女士,在出示了证件之后,在店里搜查了一遍,然后对我说:“你涉嫌寻*衅资事在网络发布一些危害郭*嘉安*全的信息,我们要带你回去所里调查。”我看着他们要把我的电脑搬走,就说:“我电脑里什么都没有,再说,我回来还要办公呢。”他们说:“这是必要的程序,请你配合。”我再问:“需要多久?”“不用多久,你说清楚你的问题就好了。”
    
    我锁好店门跟着他们上了停在门口的车,手里只拽着一串钥匙。
    
    去到所里开始笔录,晚十一点,又换了两个人来做笔录,问的都是相似的问题,我渐渐的不耐烦了,我说我的问题都讲清楚了,现在你们应该让我回家了,我的家人会担心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没人理我,只给我送来了一份猪骨粥,叫我吃,说道:“还早,你的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还要请示上面。”
    
    我没吃那份粥,只不停的喝水,不停的上洗手间,每次上洗手间那个女士都跟着我,她好像喜欢笑,看起来很友善。隔着办案大厅的玻璃门,我看到弟弟站在派出所的栅栏外面,我听到他在叫姐姐。弟弟的工作室与我的店相隔不远,我被带走他肯定是知道的。我对那位女士讲,你不要跟着我,多此一举了,我弟弟现在外面,你帮我带个话给他,叫他在家里等我就行,我没事的。她答应了。
    
    有一个胖胖的面容有些凶狠的警员对我的态度很不满意,他敲着办公台朝我吼:“问你什么你就要好好回答,没事会叫你上这儿来吗?叫你到这儿来就是对你的情况已经摸清楚了,我们要看的就是你的态度······”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我竟然笑了,我说,要注意态度的是你,不是我,我是没罪的。既然你们都清楚了那就无需我多言了,你们爱咋地咋地吧!
    
    那晚,我记得我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行了吗?我可以回家了吗?”然而并没有一个人给我确切的回答。凌晨一点多,他们带我去了另外一个房间,做个人信息采集。回到办案大厅,他们给我一张拘留证,问我要不要请律师,我问拘留多久呢?答曰“三天。”我想了想,三天就算了,不请律师了,就在拘留证上签了字。
    
    他们叫我取下项链、手表、戒指,用一个纸袋装好,我说我必须要给我家人打个电话,他们说用座机打吧。我说不行,必须用我的手机,他们把我的手机拿来,在通讯录一栏找到我弟弟的名字,我拨通电话,告诉他,我被拘留三天,请妈妈不要难过,还有告知我的工人,这三天照常在店里上班。弟弟在电话里叹气,依稀听见妈妈的声音焦急的问“怎么样了到底怎么样了啊!”但是电话被他们拿走,挂断了。
    
    我跟着他们,坐上了开往南海看守所的车,临走,我看了看办案大厅墙上的挂钟,已是凌晨两点。那天,我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纯黑,连高跟鞋都是黑色的。是我专为这一天准备的。临走,我对着玻璃门打量了一下自己,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那晚,办案大厅的空调很低,我好几次叫他们调高一点温度,我环抱着双臂,说冷。
    
    02
    
    看守所并不远,大约半小时车程的样子,一路上,他们还说说笑笑的,商量等会回去去哪儿宵夜。还跟我开玩笑,过几天去看守所接我。我说:“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就好像是个梦,我居然成为一个嫌疑犯被押送至看守所,我搞不明白,我究竟犯了什么罪?你们难道不希望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你自己身上或是你们的家人身上,你们会怎么样?”沉默了一小会,开车的那个年轻的民警说:“我不管你犯罪没犯罪,我们按上面指示办事。”
    
    进到看守所,递交了我的材料,检查完身体,他们把我交给了一个面容冷漠的女狱警。她带我去一个房间换衣服,我脱下裙子、内衣和高跟鞋,又领取了一套姜黄色的囚服,在更衣室门口,堆满了生活用品,按她的示意,我拿了一个小面盆,牙膏牙刷,毛巾,一卷小小的纸巾。送我来的几位警察看我领了东西出来,对我说:我们回去了啊!我没有应答。
    
    我换好了囚服,穿着一双很不合脚的拖鞋,跟在她后面,已经很晚了,监室外面的灯已全部熄了,只我们经过处,亮着惨白惨白的路灯。走了大约三五分钟的样子,她在一个监室门口停下,按响了门铃,出来一个身着囚服的女人,为我拉开了那道铁门。
    
    我弯腰进去,虽然对监室的环境已有心理准备,但目光所及处,还是让我倒吸了一口寒气:进门的对面,有两个连着的卫生间,没有门。不到五十平的屋子,两边是用水泥砌成的一米左右的台,上面铺的一层木板。中间是一米多宽的过道,到处都是人,过道里也是人挨着人,全部睡满了。
    
    我睡哪儿呢?两个值班的女人做手势叫我不要出声,她们给了我两张薄薄的被单,在过道里,叫醒两个已经睡着的女孩,给我腾出一个位置。我铺好了那两张脏兮兮的被单,躺下来,屋顶很高,有两个大吊扇,然而进门的右边,有一扇窗,上面连着走廊,是平时狱警巡视的走廊。透过那扇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漆漆的一片。
    
    我躺在那里,旁边的女人也睡不着了,她压低了声音轻轻问:“喂,你是因为啥事进来的啊?”“因为在网上写文章进来的。”我轻轻答。“写文章?什么意思?”女人嘀咕道。值班的女孩又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于是我不再说话。
    
    我以为我会哭。但是并没有。我只是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03
    
    我不是标题党,我之所以说在里面是一种修行,是因为我听到了很多底层的女人和她们的故事,我听过她们的哭声,那是可以撼动任何铁石心肠的哭声。也见识了政治如何呈现其残忍冷酷的面貌,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不公、什么才是真正的苦难。
    
    我一分钱也没有,只能吃公饭——早餐是两个小馒头,配白水。午餐晚餐都是水煮南瓜、水煮冬瓜、水煮萝卜、白菜青瓜之类轮流一个个吃,这些都是不去皮不去籽的,也肯定是没洗的,一周才吃一次肉,或者鱼。偶尔饭是半生不熟的,菜里别说油了,有时候盐都是没放的。刚开始那两天,我只喝水,整整断食了两天。第三天也觉得饿了。和我同一天进来的阿P是个长得非常精致漂亮的80后,她是湖北人,因为公司老总涉嫌走私,把做出纳的她给抓了。我们都没有钱,有时候别人给一勺酱油一包调味料一袋蒜蓉辣酱,我们都在一起分享,尝一点除了水煮以外的辣味······
    
    第二天,监室的管理叫我剪头发,我说我只呆三天,过两天我就回家了,头发就不剪了吧!她冷笑说:“三天?每个进来的人都是这么说的,现在一个个都还在这窝着呢!要真的三天会送你到这儿来?”于是我的长卷发倏忽变成了齐耳的短发。后来我才知道,看守所跟拘留所是不一样的,行政拘留跟刑事拘留也是不一样的,而这些在我进来之前,我统统一无所知。
    
    在里面的人,就是一个小社会。五十平的地方,常年羁押着五六十个女人,最多的时候有七十来个,春节的时候据说人是最少的,也有四十多个。我在的时候,年龄最大的有个七十岁的老奶奶,她说是在村子里看别人赌三公被抓来的;最小的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小女孩,一脸稚气,来自云南,因为卖淫被抓。里面各色人等都有,每一个女人都有各自不同的故事。有赌博的、打架的、吸毒的、走私的、组织卖淫的、诈骗的、非法传教的、在某宝卖假货的、搞传销的······有的已经在里面呆了三四年,请不起律师,见不着家人,也没机会打电话、写一封信一个月都送不出南海,有的甚至就是突然被抓进来然后被判刑,家人也联系不上。
    
    有一个来自河南的五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之前已收破烂为生。有天她在一个工厂门口捡了一袋塑料瓶子,买了一百多块钱,后来被人报案把她抓了,原来那些塑料瓶子是工厂的成品,价值四千多元,就这样她被判了一年零三个月。我在的时候,她离出狱还有一个多月。她说这一年多,我头发全熬白了,眼泪已流干,我出去后再也不呆这边了,太欺负人了······我问她,出去后会不会在请个好律师为自己维权?她摇头说不折腾了:老百姓就是这猪狗不如的命。算我倒霉吧!
    
    “算我倒霉吧!”在里面的人每个人都是这样想。每天都有人离开,然后有新的人进来。有一天送来了两个女孩子,二十多岁的年纪,福建人,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双腿修长,特别是一个女孩呆了几天后,身上依然可闻见一种淡淡的幽香,我不知那是体香还是她未洗净的香水味。她很喜欢和我聊天,说自己是扫黄被误抓。
    
    以前看过一本书上写:监狱里的女囚,甚至会用邮局邮袋上的红色涂料染红嘴唇。爱美,终究是女人的天性吧!好像不管在多糟糕的环境下,女人都能通过自己的智慧、幽默去承受,并且在逼仄的空间里做出改善。在里面待久的人,有钱的也只能买一瓶大宝。但是这瓶大宝用处多多,她们除了用来做面霜,还做身体乳。她们能想到将豆奶粉包装的锡箔纸蒙在大口杯上,用棉线固定好,当镜子用。在不穿的衣服上拆下一些细线,对着这面锡箔镜修眉、扯面毛。有些女孩,坚持在里面锻炼身体,做操,练瑜伽,所以即便是伙食非常差,她们的气色看起来依然是健康的。
    
    听说有些看守所是要干活的,还有任务。我们这个没有,但是起居作息时间都有严格的规定,谁不遵守,谁就挨罚。监室里面只有一些杂志,需得问监管借,无非是《青年文摘》《读者文摘》之类,下午打坐后,可看一会电视,规定只有一个频道一个节目,我们在那每天看的就是《百家讲坛》。
    
    晚饭后有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所谓自由活动,无非是在监室外的天井走动走动,天井上面盖着一层透明玻璃瓦,下雨的时候会漏水的。雨特别大的时候,甚至会飘进水泥砌成的床上来,若一连几天都下雨,那就只能盖着湿淋淋的被褥了。晚上比较自由,女人们也活跃起来,有哼歌的,跳舞的,讲黄色笑话的,疯闹的,趴在床上写信的,也有静静坐在一旁哭泣的······每晚会播送两集连续剧,都是抗日神剧。看完了狱警点名检查后,十点准时睡觉。监室里的刺眼的白炽灯,常年亮着,是不准关的。
    
    未完待续
    
    本文来源:汐颜微语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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