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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选骏:解构莎士比亚《理查三世》(修订版)
(博讯北京时间2018年2月08日 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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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选骏:解构莎士比亚《理查三世》
    Deconstruct Shakespeare(Richard III)
    
    (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五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理查三世》(Richard III)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江山不幸诗人幸】【语到沧桑句便工】【夺妻之爱】【忠言逆耳】【极度调情】【愿者上钩】【同床异梦】【义正辞严】【血染风采】【恶言相向】【恶毒攻击】【一手执剑、一手执经】【一觉解千愁】【昧着良心】【恶人先告状】【噩梦缠身】
    
    第二幕【歃血为盟】【振振有词】【人性未泯】【一母同胞】【寡妇门前是非多】【未雨绸缪】【顺势而为】【浅尝辄止】
    
    第三幕【立地成佛】【戏中戏】【功高不赏】【阴魂不散】【暗通款曲】【杀头不要紧】【为国捐躯】【只要主义真】【精忠报国】【窃国大盗】【水淹七军】【桀纣当道】【岂有此理】【天下为公】【太平世界】【道路以目】【救亡图存】【沉默以对】【另择佳期】
    
    第四幕【料事如神】【义不容辞】【王者之怒】【荆轲刺秦】【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欲壑难填】【生生不息】【钳民之口】【不幸生在帝王家】【和尚吃八方】【念兹在兹】【万箭穿心而死】【当面是人】【背后是鬼】【闭目塞聪】【十面埋伏】
    
    第五幕【东门黄犬】【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号令天下】【躲进小楼成一统】【夜不卸甲】【杯觥交错】【冤魂索命】【军心不稳】【先声夺人】【背水一战】【永结同心、义结金兰】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理查三世》
    
    剧中人物:
    爱德华四世
    爱德华 威尔士亲王,即位后称爱德华五世
    理查 约克公爵爱德华王之子
    乔治 克莱伦斯公爵
    理查 葛罗斯特公爵,即位后称理查三世爱德华王之弟
    克莱伦斯一幼子
    亨利 里士满伯爵,即位后称亨利七世
    布什埃红衣主教 坎特伯雷大主教
    托马斯·罗塞汉 约克大主教
    约翰·毛顿 伊里主教
    勃金汉公爵
    诺福克公爵
    萨立伯爵 诺福克之子
    利佛斯伯爵 爱德华王后之弟
    道塞特侯爵
    葛雷勋爵 王后前夫之子
    牛津伯爵
    海司丁斯勋爵
    斯丹莱勋爵 又名德比伯爵
    洛弗尔勋爵
    托马斯·伏根爵士
    理查·拉克立夫爵士
    威廉·凯茨比爵士
    詹姆士·提瑞尔爵士
    詹姆士·勃伦特爵士
    华特·赫伯特爵士
    罗伯特·勃莱肯伯雷爵士 伦敦塔卫队长
    威廉·勃兰顿爵士
    克利斯朵夫·欧锡克爵士 牧师
    另一牧师
    伦敦市长
    威尔特郡巡史
    特莱塞尔
    勃克雷 安夫人之侍从
    伊利莎伯 爱德华四世之后
    玛格莱特 亨利六世之寡后
    约克公爵夫人 爱德华四世、克莱伦斯与葛罗斯特之母
    安夫人 亨利六世子爱德华之寡妻;后为葛罗斯特公爵之妻
    玛格莱特·普兰塔琪纳特 克莱伦斯一幼女
    公侯、从吏、录事、绅宦、市民、凶手、使者、幽灵、兵士及其他侍从等
    地点:英国
    
    第一幕
    
    第一场伦敦。街道
    葛罗斯特上。
    
    葛罗斯特 现在我们严冬般的宿怨已给这颗约克的红日照耀成为融融的夏景;那笼罩着我们王室的片片愁云全都埋进了海洋深处。现在我们的额前已经戴上胜利的花圈;我们已把战场上折损的枪矛高挂起来留作纪念;当初的尖厉的角鸣已变为欢庆之音;杀气腾腾的进军步伐一转而为轻歌妙舞。那面目狰狞的战神也不再横眉怒目;如今他不想再跨上征马去威吓敌人们战栗的心魄,却只顾在贵妇们的内室里伴随着春情逸荡的琵琶声轻盈地舞蹈。可是我呢,天生我一副畸形陋相,不适于调情弄爱,也无从对着含情的明镜去讨取宠幸;我比不上爱神的风采,怎能凭空在 娜的仙姑面前昂首阔步;我既被卸除了一切匀称的身段模样,欺人的造物者又骗去了我的仪容,使得我残缺不全,不等我生长成形,便把我抛进这喘息的人间,加上我如此跛跛踬踬,满叫人看不入眼,甚至路旁的狗儿见我停下,也要狂吠几声;说实话,我在这软绵绵的歌舞升平的年代,却找不到半点赏心乐事以消磨岁月,无非背着阳光窥看自己的阴影,口中念念有词,埋怨我这废体残形。因此,我既无法由我的春心奔放,趁着韶光洋溢卖弄风情,就只好打定主意以歹徒自许,专事仇视眼前的闲情逸致了。我这里已设下圈套,搬弄些是非,用尽醉酒诳言、毁谤、梦呓,唆使我三哥克莱伦斯和大哥皇上之间结下生死仇恨:为的是有人传说爱德华的继承人之中有个g字起头的要弑君篡位①,只消爱德华的率直天真比得上我的机敏阴毒,管叫他今天就把克莱伦斯囚进大牢。且埋藏起我的这番心念,克莱伦斯来了。
    【江山不幸诗人幸吗。】
    
    克莱伦斯、勃莱肯伯雷及卫士上。
    葛罗斯特 三哥,您好,阁下身边带有武装守卫是何道理哪?
    克莱伦斯 国王陛下,为了照顾我身子安全,指派了守卫,要送我进伦敦塔。
    葛罗斯特 是什么缘由呢?
    克莱伦斯 为了我名叫乔治。
    葛罗斯特 呵哟!我的王公,这哪是你的过错呢;若是为了这个缘故,他就该定你教父的罪。呵,陛下他也许打算送你进塔去重新命名吧。当真为的什么,克莱伦斯,你能告诉我吗?
    克莱伦斯 当然,理查,只要我知道;可是我实在弄不清;不过,据我所知,他听信了一些痴人说梦的预言;他从儿童识字本里拈出一个g字来,说什么巫人曾经告诉他这个g字会篡夺他的王位;而我的名字乔治恰是g字起头,于是他就一心认定我就是篡位的人。据说,竟是这一类的无稽之谈嗾使了皇上今天定下我的罪名。
    葛罗斯特 对呀,正是如此,因为男子受了女人的统治:不是皇上把你关进伦敦塔的;原来是他的妻后,葛雷夫人,在旁指使他,造成了这个恐怖局面。难道不就是她和她的尊兄伍德维尔那位大人,彼此共谋,海司丁斯才被送进塔牢,直到今天才获释吗?我们都不很安全哪,克莱伦斯;都不很安全。
    克莱伦斯 天哪,我看除了外戚们,谁的安全也没有保障了,除非是那些在皇上和休亚夫人之间穿梭不停地星夜奔忙的传信人。你可曾听说海司丁斯为了重获自由,是如何向她卑躬屈节的吗?
    葛罗斯特 硬把她当神明一样膜拜,低声诉苦,这位御前大臣才讨回了自由。告诉你吧,我看我们也只有这一条路;要想赢得圣恩,就得听她使唤,芽上她门下仆从的制服给她效劳。那窄心眼儿的老寡妇和休亚自己自从受到我们王兄的册封以来,已一跃而为朝廷的显要人物了。
    勃莱肯伯雷 我请求两位王公宽恕;国王陛下有命,所有的人,不论职位高低,一概不准同你这位哥哥交谈。
    葛罗斯特 当真;对不起,勃莱肯伯雷,我们的谈话你尽可任意倾听。我们没有讲犯上的话,老兄。我们说国王贤明,还说他那位高贵的王后年事已高,心地宽厚,并且美貌出众;我们说休亚夫人有一双俊秀的脚,樱桃小口,妩媚的眼,十分悦耳的声调;也还说到外戚们都封为权贵了。你怎么说,爵爷?你能否认这些事吗?
    勃莱肯伯雷 关于这些,王爷,不干我任何事。
    葛罗斯特 你同休亚夫人干过好事?我说,老兄,同她干好事,除一人而外,最好独守秘密。
    勃莱肯伯雷 什么一个人,王爷?
    葛罗斯特 她的夫君,坏蛋,你想出卖我吗?
    勃莱肯伯雷 我请求阁下原谅;同时还求您莫再同这位王公交谈。
    克莱伦斯 我们知道你职责在身,勃莱肯伯雷,我们一定从命。
    葛罗斯特 我们原是王后的卑贱的奴仆,只好从命。三哥,再会吧,我就去见国王;不管什么事,只要你吩咐我去办,即使把那寡妇王后认做亲姊姊也可以,只消能为你换取自由。然而,这种兄弟阋于墙的奇耻大辱,你真不知道我心头是一种什么滋味呵。
    【语到沧桑句便工吗。】
    
    克莱伦斯 我相信这个处境确是你我所难于接受的。
    葛罗斯特 好吧,你的监禁决不会太久,我一定来救你,不然的话,我就见不得人啦②。目前你还要忍耐才是。
    克莱伦斯 我一定忍耐,再会。(与勃莱肯伯雷及卫士下。)
    葛罗斯特 去吧,走上你那万劫不复的路吧,单纯的克莱伦斯!我是多么爱你,恨不得马上把你的灵魂送归天国,单看上天是否有意收下我这份礼物。这是谁来了?是才放出监牢的海司丁斯吧!
    海司丁斯上。
    海司丁斯 愿天赐您福分,好心肠的大人!
    葛罗斯特 愿您也同得天福,御前大人!欢迎您重见天日。大臣,您是怎样熬过那狱中的日子的呀?
    海司丁斯 忍耐,高贵的大人,狱中人还有什么办法?我不得不留着这条命,好向陷害我的人表示谢意。
    葛罗斯特 不错,不错;克莱伦斯也是一样;原来你的仇人就是他的,他们压倒了你,也压倒了他。
    海司丁斯 可叹鹫鹰禁闭了起来,而鸢鹗之类反可以悠然自得。
    葛罗斯特 外边有什么消息吗?
    海司丁斯 外边的任何消息都没有里边的凶恶;国王病重、虚弱、忧闷寡欢,御医们很为他焦急。
    葛罗斯特 圣保罗在上,这个消息的确不妙。呵,他早就饮食不正常,过分地亏损了他的身体,叫人想起就要感伤不已。那么,他是睡倒在床上了吗?
    海司丁斯 是的。
    葛罗斯特 请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海司丁斯下)我希望他活不了;然而他也决不可马上就死,且等乔治兼程归了天再说。我要进宫去,去加深他对克莱伦斯的仇恨,毁谤不够,再添些雄辞力辩;只要我心底的计谋得逞,克莱伦斯别想再多活一天:这件事办妥了,上帝就好照顾爱德华王,那时这世界便由我来独自纵横了!那样,我好娶过华列克的幼女③。我虽杀了她的丈夫和父亲,这有何相干,要补偿这娘儿的损失莫过于由我来当她的夫君兼父亲:这才是我的主意;倒不是为了什么爱,为的却是另一桩私地里的打算,只有娶到了她才能如愿。可是这些话我其实说得太早一点:克莱伦斯还在人世;爱德华还占着宝座;病而未死:且等他们都去了再打我的算盘不迟。(下。)
    【夺妻之爱吗。】
    
    第二场同前。另一街道
    役吏们簇拥亨利六世棺具上,安夫人送殡致哀。
    
    安 放下来,放下你们的光荣负担,假如棺木中也能包藏光荣的话,我好趁此为善良的兰开斯特的夭亡而一尽哀仪。可怜的主君呀,你的圣体已经冰凉!呀,兰开斯特王室的余灰残烬!你这副皇族血统的枯骨,滴血都已流尽!愿国法容许我呼唤你的精灵,请听我可怜的安为你哀号,我就是你遇了害的儿子爱德华的妻子,同一只毒手杀害了你父子二人!看哪,你身上的伤口破裂,英灵从这些裂缝中穿出,我一个弱女的热泪填敷不了你的满身创痛。呵!可诅咒的刽子手呀,是他戳开了你这些伤孔!可诅咒的狼心狗肺呀,是他干出了如此狠心的事!可诅咒的毒血儿呀,是他放干了你的圣血!愿这个万恶的祸首不得善终,他害死了你,带给我们无穷的灾难!愿他所遭受的毁灭比那些蛇、虺、蛛、蟾,或世上任何爬行毒虫所应得的结果更加残酷!愿他所生下的孩子是个流产怪物,不让它足月便仓促下地!愿他生就一副丑陋反常的狰狞面目,使那期待着的母亲一见就心生恐惧!愿这个人妖继承他自己的逆运!愿他所娶的妻房也因夫亡而受苦,比我因我夫和你两人的遇难所受的苦还要多!好吧,现在请你们将这神圣的负担从圣保罗教堂送往丘 安葬吧;可是你们如果很累,也不妨多作休息,好让我向故君亨利尽哀。(役吏们重抬棺具前进。)
    葛罗斯特上。
    葛罗斯特 停一下,你们抬棺具的人,放下来。
    安 是哪个魔术家唤出这个恶鬼来阻挡人间忠爱的大事呀?
    葛罗斯特 混账的家伙,放下那棺具来;否则,凭圣保罗在此,你休想活命。
    役吏 大人,请退后一步,让棺柩通过。
    葛罗斯特 无礼的狗东西!我发号令,你就得站住。你若举起戈戟高过我的胸膛,让圣保罗作证,我要把你踢倒脚下,踩上你的身子,奴才,你好大胆。(役吏放下棺具。)
    安 怎么啦!你们发抖了?都害怕吗?呵,难怪,难怪,你们都是人,人的眼哪能经得起看魔鬼出现呢。滚开!你是地狱中的恶魔王,你的魔力至多不过残害了他的肉身,他的灵魂却不归你所有。快滚开去。
    葛罗斯特 可爱的圣女,仁恕要紧,莫这样恶言恶语。
    安 恶魔,上天不容,走开些,莫来寻麻烦;你已经把快乐世界变成了地狱,使人间充满了怒咒痛号的惨声。你如果愿意欣赏你残害忠良的劣迹,就请一看你自己屠刀杀人的这具模型。呵,看哪!大家来看故君亨利的创痕,看它们凝口又裂开了,鲜血又喷流了。你还有什么脸哪,你这个臭不可闻的残废,仅仅因为你站前一步,他那原已冷瘪的血管又鲜血奔流:是你的所作所为,反人性,反天意,引发了这股逆潮。呵,造物主呀!你创造了他的血,为他复仇;呵,大地呀!你吮吸了他的血,为他伸冤;若非天公以雷电击杀这个杀人犯,就让大地裂开,将他活生生吞进去,因为就是他那只接受地狱指挥的魔手闯下了这场惨祸,而贤君的滴滴热血已被地面吞咽尽了!
    【忠言逆耳吗。】
    
    葛罗斯特 夫人,你全不懂得仁恕之道,讲仁恕就要以善报恶,以德报怨。
    安 坏蛋,你既不懂天理,也不顾人情!任何一只猛兽也还有点恻隐之心。
    葛罗斯特 我却完全没有,所以不是一只兽。
    安 呵!妙呀,魔鬼也会说句真话。
    葛罗斯特 更妙的是,天使也会这样发怒。圣洁无瑕的女界楷模,望你容许我从这些假设虚构的罪名中,来旁推侧引,以便洗雪我自身。
    安 支离糜烂的男界毒疣,你该让我从这些彰明较著的败迹中,来旁推侧引,以便咒骂你奴才。
    葛罗斯特 你美色无限,真叫人夸也夸不完,还求你包容,给我充分时日来向你表白一番。
    安 你丑恶万分,真叫人难以设想,凭你巧辩,也无从取信于人,除非你自缢身死。
    葛罗斯特 我既如此无望,就只好自首请罪了。
    安 你既不顾一切,玩忽人命,正该截断生路,以一死为报,才能赢得人们的饶恕。
    葛罗斯特 姑且说我并未杀他们。
    安 倒不如说他们没有被杀。可是他们确已死了,恶魔,凶手就是你。
    葛罗斯特 我没有杀你的夫君。
    安 那末他就还在人间啰。
    葛罗斯特 不,他确已死去;是爱德华下的手。
    安 这是从你那臭嘴里撒出来的谎言。玛格莱特王后亲眼看见你的利刃淋着他的血,杀气腾腾;你还拿起那凶器刺向她的胸膛,幸亏你两个哥哥把那刀头拨开了。
    葛罗斯特 那是她的毁谤激动了我,她硬把我哥哥们的罪名套上了我的头。
    安 是你自己的豺狼之心激动了你,你屠杀成性,心中别无善念。你究竟杀了这位君王没有?
    葛罗斯特 我向你认罪。
    安 你这才向我供认了,刺猬?好,我愿上帝应我所求,因你的罪孽而把你贬入地狱!呵!他是个何等温良而有德行的人呀。
    葛罗斯特 天国收容了他,他正好为天帝效忠。
    安 他已进天国,你却莫想进去。
    葛罗斯特 他该感谢我,是我帮了他一手;因为他去天上比留在人间更加自在些。
    安 可是你除了地狱就无处容身。
    葛罗斯特 也还有个去处,只要你肯听我讲出来。
    安 一个幽狱地牢。
    葛罗斯特 你的闺房卧室。
    安 不管你哪儿栖身,你休想安宁!
    葛罗斯特 的确我不会安宁,夫人,除非我能一旦在你身旁栖憩。
    安 天知道。
    葛罗斯特 我知道。可是,温良的安夫人,为了停止这场唇舌的交锋,而改用一种比较缓和的方式,我请问,我们王室的亨利呀,爱德华呀,都一个个夭亡,那首先惹起这祸端的人难道就不该和那动刀下手的人一并论罪吗?
    安 祸根就是你,而干出这样滔天罪行的也是你。
    葛罗斯特 原是你的天姿国色惹起了这一切;你的姿色不断在我睡梦中萦绕,直叫我顾不得天下生灵,只是一心想在你的酥胸边取得一刻温暖。
    安 早知如此,我告诉你,凶犯,我一定亲手抓破我的红颜。
    葛罗斯特 我怎能漠视美容香腮受到摧残;有我在身边就不会容许你加以毁损:正如太阳照耀大地,鼓舞世人,你的美色就是我的白昼和生命。
    安 让黑夜掩盖你的白昼,死亡吞没你的生命!
    【极度调情吗。】
    
    葛罗斯特 莫诅咒你自身,你正是白昼,又是生命,可人儿。
    安 但愿能这样,正好报你的仇。
    葛罗斯特 要在爱你的人身上报仇,好一场离奇古怪的争执。
    安 为了在杀害我夫君的人身上雪恨复仇,正是一番公允合理的争论。
    葛罗斯特 夫人,那使你丧失夫君的人为的就是要帮你另配一个更好的夫君。
    安 比他还好的人,世上已经找不到了。
    葛罗斯特 这个人却在人间,他爱你更为深厚。
    安 讲出他的姓名来。
    葛罗斯特 普兰塔琪纳特④。
    安 正是他。
    葛罗斯特 和他同名,品质却在他之上。
    安 这个人在哪儿?
    葛罗斯特 在这儿。(她啐他)你为什么唾我?
    安 对付你,我巴不得能喷出毒液来!
    葛罗斯特 这样甜蜜的嘴里哪儿喷得出毒液。
    安 哪儿还有比你更臭更烂的毒蛤蟆,我见不得你!你会使我双目都遭殃。
    葛罗斯特 甜蜜的夫人,是你的媚眼殃及了我的官能。
    安 但愿我目光如蛇怪,好致你死命!
    葛罗斯特 这样才好,好让我死得痛快;无奈你秋波一转竟害得我活不成,死不了。你那双迷魂的眼睛叫我一见,就不由得不泪珠盈盈,像孩童般顾不得人们的耻笑;我的眼里何曾流过什么真情的泪;当黑脸的克列福挥动长刀指向弱小的鲁特兰,逼得他哀号悲鸣,这时间我父约克和哥哥爱德华都忍不住哭泣起来,而我却没有流泪;再说,当你那英勇的父亲像一个孩童般追述着我父亲如何惨遭杀害,他曾多次泣不成声,闻者都不禁泪流满颊,好比树身淋着雨水一样:在那个悲哀的时日,我还是虎视眈眈,不屑抛出一滴弱泪;当年那些伤心事都打不动我的心,可是,今天我却为你的美色热泪盈眶。我从不向友人求情,向敌人讨饶;我的舌头学不会一句甜蜜话;可是今天却是你的红颜为我付出了讼费,逼得我压住傲气而向你苦苦申诉。(她向他横眉怒目,表示轻蔑)何必那样噘起轻慢的朱唇呢,夫人,天生你可亲吻的香腮,不是给你做侮蔑之用的。如果你还是满心仇恨,不肯留情,那末我这里有一把尖刀借给你;单看你是否想把它藏进我这赤诚的胸膛,解脱我这向你膜拜的心魂,我现在敞开来由你狠狠地一戳,我双膝跪地恳求你恩赐,了结我这条生命。(打开胸膛;她持刀欲砍)快呀,别住手;是我杀了亨利王;也还是你的美貌引起我来。莫停住,快下手;也是我刺死了年轻的爱德华;又还是你的天姿鼓舞了我。(她又作砍势,但立即松手,刀落地)拾起那把刀来,不然就搀我起来。
    安 站起来,假殷勤。我虽巴不得你死,倒不想做你的刽子手。
    葛罗斯特 那末吩咐我自杀,我一定照办。
    安 我已经讲过了。
    葛罗斯特 那是你在盛怒之下说的;再说一遍,只消你金口一开,我这只手,为了爱你曾经杀过你的旧欢,现在还是为了爱你,可以再杀一个爱得你更加真切的情郎。这样,新欢旧爱先后被杀,而你却都是从犯。
    安 我倒很想看看你这颗心。
    【愿者上钩吗。】
    
    葛罗斯特 我的心就挂在我的嘴唇边。
    安 我怕你竟是心口全非。
    葛罗斯特 那世上就没有一个真心人了。
    安 好啦,好啦,把你的刀收起来。
    葛罗斯特 那末就算是和解了。
    安 这还得等着瞧。
    葛罗斯特 但是我可否就在希望中求生呢?
    安 人人都靠希望生存,我想。
    葛罗斯特 答应我戴上这只戒指。
    安 受礼并非受聘。(戴上戒指。)
    葛罗斯特 看,这戒指不大不小,恰巧戴上你的手指,正像你的胸腔紧紧围住我这颗可怜的心一样;戒指和心都归你有,都拿去使用吧。你如果还肯答应你的忠仆一件事的话,那就是你最后肯定了我一生的幸福了。
    安 什么事?
    葛罗斯特 愿你允许我来办理这场丧仪,我是个最应该致悼尽哀的人,你不妨立刻移驾到克洛斯比宫中;且等我去丘 寺把这位高贵的君王安葬入土,虔心诚意在坟前洒下我忏悔的热泪,然后,我就赶紧来向你致候。这里有各种说不清的原因,但愿你能应允我这个请求。
    安 我很愿意;我能看见你这样深悔前非,心里也十分喜悦。特莱塞尔和勃克雷,你两人跟我同走吧。
    葛罗斯特 向我道别一声哪。
    安 未免有些过分;不过你既教了我如何待你和善,不妨就假想我已道别过了。(同特莱塞尔及勃克雷下。)
    葛罗斯特 各位弟兄们,抬起棺具来吧。
    役吏 去丘邨吗,尊贵的大人?
    葛罗斯特 不,去僧院;先去等着我来。(葛罗斯特外均下)哪有一个女子是这样让人求爱的?哪有一个女子是这样求到手的?我要娶了她;可是也不要长期留下她来。什么!我这个杀死了她丈夫和他父王的人,要在她极度悲愤之余娶过她来;她的咒骂还在嘴边,眼眶里还含着泪,她那心头之恨还有这斑斑血痕做实证;上帝、她的良心和我的这些缺陷都在控诉我,叫我简直站不住脚跟,而我呢,只凭包藏的祸心和满面的春风,仍要把她弄到手,哪怕她那边千岩万壑,而我却空无所有!哈!难道她已经把那位勇敢的王子抛到脑后去了吗?仅仅三个月之前在图克斯伯雷,是我一怒而杀了她的夫君爱德华。广阔的天地间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为和善可亲的人,繁茂的自然界培育了他那样的一个人才,年轻、无畏、聪明,并且确实高贵无比,而我竟折损了这位好王子的青春,使她早年丧偶,独守空房,难道她就此降低眼界看中了我吗?我的所有禀赋怎抵得上半个爱德华呢?我这样一拐一瘸,这样残缺其形?我的公爵爵位又哪儿值得半分一毫,显然我在这一向一直把自己看错了。天知道,她却是另眼相看,把我抬得很高,虽然我还有些莫名其妙。我只有花费一笔钱,置一面衣镜,雇一批缝衣匠,收养他一二十个,让他们推究一下时装,为我打扮起来。我既碰上了好运,不妨就付出一些代价维持个场面。可是我还得去安葬这家伙,然后哭丧着脸去找我的爱。照耀着吧,太阳,等我买到了镜子,好让我在镜前端详我的影儿。(下。)
    【同床异梦吗。】
    
    第三场同前。宫中一室
    伊利莎伯王后及利佛斯、葛雷上。
    
    利佛斯 忍耐些,夫人,我们的王上不久一定会恢复他的健康的。
    葛雷 您如果向坏处去想,反而会叫他病体恶化,所以千万看老天面上安下心来,讲几句高兴的话,安慰王上。
    伊利莎伯王后 万一他归了天,我便如何是好?
    利佛斯 至多就是丧失了这样一位君王。
    伊利莎伯王后 正是丧失这样一位君王要带来一切灾难呢。
    葛雷 天赐你一位好太子,国王亡故之后他就是你的慰藉。
    伊利莎伯王后 呀,他还年轻;在他成年之前要受理查·葛罗斯特的保护,而他对我没有好感,对你们也同样没有好感。
    利佛斯 他担任护国公是已经决定了吗?
    伊利莎伯王后 已经议定了,还没有最后决定。一旦王上有故,这就是难免的了。
    勃金汉及斯丹莱上。
    葛雷 勃金汉和斯丹莱两位大人来了。
    勃金汉 王后,愿您今天圣躬安好!
    斯丹莱 愿上天使娘娘安乐如常!
    伊利莎伯王后 我的好大人斯丹莱,我怕里士满伯爵夫人⑤,未见得会同意祝福我吧。可是,她虽则是你的夫人,斯丹莱,恐怕她对我并无好感,尽管如此,好大人,你放心,我倒不会因为见她高傲而怀恨于你的。
    斯丹莱 我要求您不可轻信那班诬告捏造的人,他们居心叵测,无事生非;万一他们言之有据,也还望您宽恕,我看她的缺点其实是刚愎自用,并非生性险毒。
    伊利莎伯王后 你今天见到王上没有,斯丹莱大人?
    斯丹莱 勃金汉公爵和我两人是才见过王上来的。
    伊利莎伯王后 他的病体有康复的可能吗,两位大人?
    勃金汉 王后,很有希望;陛下谈得很高兴。
    伊利莎伯王后 愿上帝赐他健康!你们和他谈过话?
    勃金汉 是的,王后:他表示愿意在葛罗斯特同您兄弟之间斡旋和解,也想消除他们同御前大臣之间的隔阂;并且已经召他们来觐见了。
    伊利莎伯王后 但愿百事顺心!只怕办不到。我担心我们的福分已经到顶了。
    葛罗斯特、海司丁斯及道塞特上。
    葛罗斯特 他们很对我不起,我决不能容忍下去。是谁在王上面前抱怨叫苦,竟说我为人凶狠,对他们没有好感?圣保罗为证,谁在他耳朵边挑唆,无中生有,谁就是对王上不忠。只是为了我不会谄媚或假作殷勤,不会在人前装笑脸,或花言巧语骗人,或者学着法国人那样点头点脑,像猴儿般假装讲礼,于是把我当敌人看待,怀疑我心狠。丑人就该死吗?就一定存心害人吗?一副单纯的真实心肠就该受到凌辱,就该让狡猾欺诈的家伙占尽上风吗?
    葛雷 我们都在此,您所指的是谁哪?
    葛罗斯特 就指你,你毫无心肝,全不顾情面。我什么时候害了你的?什么事做得对你不起?或对你?对你?或你们中间任何一个?你们都该遭天谴!皇帝陛下――愿上帝庇佑他,不让你们的恶意得逞!――你们竟不让他一刻安息,偏要去烦他的心,厚着脸儿去向他诉苦诬告。
    【义正辞严吗。】
    
    伊利莎伯王后 葛罗斯特贤弟,你想错了。王上自有他自己的圣意宏旨,并没有谁请求过他,或从中挑拨;可能你内心的仇恨在不知不觉中见诸你的行动,在反对我的孩子、兄弟和我本人,因而他起意召见,以便亲自明了一下你那敌意的根由何在,好设法解除。
    葛罗斯特 我说不出;反正世风日下,老鹰不敢栖息的地方,却有鸥鹪在掠夺。个个坏蛋都得意,多少正经人被降为奴才。
    伊利莎伯王后 好了,好了,我们懂得你的用意所在了,葛罗斯特弟弟,你不乐意我们这些人晋升。愿上帝照看我们永远不需要依靠你!
    葛罗斯特 可是,上帝倒让我们依靠着你们呢:我三哥是你们玩了手段而下狱的,我自己受辱,显贵被侮慢;而那些一文不值的家伙,反而不消两天工夫就一个个升官发财,蒸蒸日上了。
    伊利莎伯王后 我本来乐天安命,自蒙圣恩提拔,赐我高位,我寝食难安,愿圣上作证,我从未挑唆陛下陷害克莱伦斯公爵,却总是真心诚意为他恳求。主公,你如此凭空捏造,恶意猜忌,实在是欺人太甚。
    葛罗斯特 你甚至也可以否认最近海司丁斯大人入狱的事有你的一份。
    利佛斯 她的确可以,大人;因为――
    葛罗斯特 她的确可以,利佛斯大人!嘿,谁不知道?她可以做的,大人,的确还不只是否认这件事。她还可以协助你官运亨通,而一转眼又可以否认她伸过一只手,说什么全靠你自己才能过人。她哪件事不可以做?她的确可以――对了,的确她可以――
    利佛斯 什么,的确她可以什么?
    葛罗斯特 什么,的确她可以什么!可以嫁国王,一个未婚的青年,漂亮的小伙子。老实说,你的祖母还没有嫁得这样称心呢。
    伊利莎伯王后 葛罗斯特公爵,我忍无可忍了,你这种冷嘲毒骂怎叫我受得住;天哪,我一定要去禀告王上,我已经忍够了这类粗鲁的口吻。要我如此受嘲弄,听恶声,来换取一个王后的尊号,倒不如出身乡野,当个佣妇。我如今当这个英吉利王后实在很少滋味。
    玛格莱特王后由台后上。
    玛格莱特王后 (旁白)我祈求上帝把你那很少减为更少!你的荣誉、排场、宝座原来都是我的权分。
    葛罗斯特 怎么!你要拿禀告国王来吓住我不成?去告他好了,莫留情;请看吧,我所讲过的话在国王面前我一定承担下来。我不怕关进伦敦塔。是讲话的时候了;我的劳绩差不多都已被人忘记了。
    玛格莱特王后 (旁白)滚呵,魔鬼!我才记得清楚呢:你在伦敦塔里杀了我丈夫亨利,在图克斯伯雷你又杀了我儿子爱德华。
    葛罗斯特 还在你丈夫和你两人称王道后以前,为了他的丰功伟绩我尽过汗马之劳,他的劲敌我为他铲除干净,他的友人我为他酬劳嘉奖;我流了自己的血去尊崇他的血。
    【血染风采吗。】
    
    玛格莱特王后 对了,还有比他和你更尊贵的血呢。
    葛罗斯特 在那个时期你和你前夫葛雷却在为兰开斯特树党作乱;利佛斯你也在内。你前夫岂不是在玛格莱特战役中在圣奥尔本被杀的吗?你们如果健忘,就让我提醒你们,你们过去是怎样,如今又怎样;还有,我过去怎样,如今我又怎样。
    玛格莱特王后 你一向是个杀人犯,如今还是一样。
    葛罗斯特 可怜的克莱伦斯曾经背弃了他的丈人华列克,哦,还发了伪誓――愿耶稣宽恕他!――
    玛格莱特王后 愿上帝惩罚他!
    葛罗斯特 为了替爱德华争取王冠而战;可怜的王公,他所换得的酬偿乃是囚禁。愿上帝赐我一副爱德华那样的铁石心肠;否则就该让他学我一样以慈悲为怀。我太稚气了,傻得不合时宜。
    玛格莱特王后 你这个恶魔,你还是辞了人间,蒙着脸钻进地狱去吧,那儿才是你的老家。
    利佛斯 葛罗斯特大人,当年世事动荡,我们无非追随一个合法的国王,认他为主君,您今天却指责我们为叛乱之人;其实您如果一旦做了君王,我们还该效忠于您哪。
    葛罗斯特 如果我做了君王!我宁可做个小贩。我根本没有这个念头。
    伊利莎伯王后 假如你当了我们的国王,大人,你也享受不了多少快乐,正像我今天当了王后,你该能设想我所享受的快乐就很有限。
    玛格莱特王后 王后所享受的快乐确实有限;我就是一国之后,而我就找不到丝毫乐趣。我再也忍不住了。(走上前来)听我讲,你们这班嚣嚷不已的海盗们,你们洗劫了我,又相互争吵起来!你们哪一个见了我不吓得发抖呀?不是吗?在我当王后的时候,你们岂不是低首臣服的吗?而一旦我被废黜了,你们难道不是像叛徒一样在我面前惊惶失措吗?呀!你这个贵胄的败类,你休想躲避过去。
    葛罗斯特 满脸皱纹的丑巫婆,你想在我面前干什么?
    玛格莱特王后 无非把你所干的坏事重述一遍;等我讲完了才放你过去。
    葛罗斯特 驱逐出境、违则处死的不就是你吗?
    玛格莱特王后 有过这件事;不过流放的日子我受不了,倒不如居留而死。你欠下我一夫一子;还夺去我一个王国;你们都背叛了我。我今天的苦难应由你们承担,你们所篡夺去的荣华都应归我所有。
    葛罗斯特 当初我高贵的先君对你赌过咒,因为你将纸冠戴上他英勇的头额,你那满口恶言引出他滔滔的泪水;这时你递给他破布拭泪,而布上却浸透了俊秀的鲁特兰的无辜鲜血;我先君一时气愤难遏,发出诅咒,咒语降临你身;现在天公向你讨回血债,不能埋怨我们。
    伊利莎伯王后 天心公正,无辜者的冤仇得到了伸雪。
    海司丁斯 呵!杀死稚子真是罪大恶极的事,是一种闻所未闻、凶残无比的行为。
    利佛斯 暴行的消息传来,暴君也不免要悲泣了。
    道塞特 谁都能预料到恶人终归有恶报。
    勃金汉 诺森伯兰伯爵目睹惨景也落了眼泪。
    【恶言相向吗。】
    
    玛格莱特王后 嘿!在我未到之前,你们岂不都在狺狺地要拚个你死我活吗?现在却迁怒到我身上来了?难道约克的恶咒竟赢得了天听,因而亨利丧命,爱德华夭折,国祚中断,我自己衔哀出奔,这一切都为了那个无聊的乳臭小子吗?难道诅咒竟能穿破云层而通达天庭吗?果真如此,就让重云四散,听我连声恶咒吧!我诅咒你们的君王虽不死于疆场,也将因饮食无度而逝,为的是他杀了我王而称君道帝!我子爱德华过去是太子,你子爱德华今天被立为太子,我咒他同样夭亡,死于非命!你是王后,而我也一度是王后,看你荣华享尽,到最后,也和我一样同遭困厄!我咒你苟延残喘,为了儿女夭折而终日以泪洗面!今天我见你荣占我位,愿你来日也眼见旁人僭替你位!我咒你老死未临而安乐早逝;历尽你迟迟的辛酸岁月,到头来只落得你亡嗣亡夫亡江山!利佛斯与道塞特,还有海司丁斯,――当时我儿被刺,血染白刃,你们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我祈求上帝不让你们任何人得享天年,愿你们突遭凶变,断送生命。
    葛罗斯特 可恶的老巫婆,停止你的妖言!
    玛格莱特王后 放过你吗?站住,狗东西,听我说来。我愿凶灾降临你身,但天上如果还积存更多的恶运,呀,我愿天公暂作保留,且等你一旦恶贯满盈,再大发神威,猛击你这个扰乱人世的祸首!愿你的一点天良像蠹虫般永远啮蚀着你的心魂!愿你此生将契友认作仇人,把奸贼当作亲人!让你那双杀人的眼睛终宵不得合拢,除非疆梦苦扰你的心神,这时刻所有地狱中的牛鬼蛇神全都出动,吓得你心惊胆裂!你是一条打了鬼印、流产下来的掘土猪!你在出胎时早已注定要永远做天地造化的贱役,地狱的产儿!你糟蹋了你生母沉重的胎腹!你是将你送入人间的生父的祸根!你这不要脸的败类、令人发指的――
    葛罗斯特 玛格莱特。
    玛格莱特王后 理查!
    葛罗斯特 嗳!
    玛格莱特王后 我没有叫你。
    葛罗斯特 那就对不起了,我还以为你叫骂⑥了半天,都是指的我呢。
    玛格莱特王后 我指的就是你;可是你不要回嘴。呵!等我来结束这场咒骂吧。
    葛罗斯特 我已代办了,就用“玛格莱特”做结尾。
    伊利莎伯王后 这样说来,你却诅咒了你自己。
    玛格莱特王后 可怜的画中王后,你不过是我幸运墙上所加的浮雕!毒蛛布网缚住你周身,你又何必在它腹鼓上洒糖粉?蠢东西,蠢才!你无非在磨亮的刀口上企图自尽。总有一天你还会希望我来帮你同咒这只口喷毒液的驼背蟾呢。
    海司丁斯 乱嚼舌头的婆娘,莫再狂咒了,当心惹起我们的火,那就对你不起啦。
    玛格莱特王后 无耻之徒!你们先就惹起我的火啦。
    利佛斯 要我们和善相待,你就该懂得你的本分。
    玛格莱特王后 要和善待我,你们应该各尽职守,以臣仆自居,而敬我以国后之礼。呵!和善相待,要懂得你们自己的本分才是。
    道塞特 再莫和她争辩,她是个疯子。
    玛格莱特王后 少开口!小侯爵,你很无礼。你那个新爵印才刚刚出炉,尚未流通呢。呵!愿你这个才出世的贵族子弟也体验到失位之苦而感受些忧伤!高处多劲风,干枝动摇,一旦折断,当心打得你粉身碎骨。
    葛罗斯特 好一篇忠言,的确;记住,记住,侯爵。
    道塞特 这不单指我而言,大人,也牵涉到你呢。
    葛罗斯特 是的,更牵涉到我;不过我生来高贵,雄鹰之子筑巢于松柏之巅,与天风盘桓,太阳也受它奚落。
    玛格莱特王后 阳光也会变得阴沉;唉!呀!请看我的儿子,他已进了死亡的幽谷;你的腾腾杀气已将他那四射的光辉永蔽在黑暗之中。你的鹰栖宿于我们的鹰巢中;呵,上帝呀!你见到了,切莫让他猖狂;用鲜血取得的胜利也该在鲜血中失去!
    勃金汉 罢了,罢了!不讲仁恕,也该讲些体面罗。
    玛格莱特王后 什么仁恕,什么体面,莫对我提这些。你们从未对我讲过仁恕,我的所有希望都被你们无耻地摧毁了。仁恕在我是横暴,生命是耻辱,而且至今我这团悲愤之火还在耻辱中焚烧呢!
    勃金汉 算了,算了。
    玛格莱特王后 呵,尊贵的勃金汉!让我亲你的手,以表示你我之间既协调,也亲善,我祝你和你的高贵的系族得福!你的衣衫上没有沾染我们的血迹,所以你就不包括在我诅咒之内。
    【恶毒攻击吗。】
    
    勃金汉 这里谁都不在其内;诅咒一出诅咒者之口,便化为乌有了。
    玛格莱特王后 我却深信咒语可以上达天庭,也能将天帝从安详的睡眠中唤醒。呵,勃金汉!小心那个狗东西:要知道,摇尾的狗会咬人;咬了人,它的牙毒还会叫你痛极而死;莫同他来往,千万留意;罪恶、死亡和地狱都看中了他,地下的大小役吏都在供他使唤。
    葛罗斯特 她说些什么,勃金汉大人?
    勃金汉 不值得我倾听的谰言,我的好大人。
    玛格莱特王后 什么,我好意进忠言,你竟鄙弃我吗?我警告你远离魔鬼,你反去奉承他吗?呵,有朝一日他会叫你忧伤心碎,你就要想起此时此地而感叹着说,可怜的玛格莱特真是个女界先知。你们每个人都要成为他的眼中钉,你们也会恨他入骨,上帝还要恨你们大家!(下。)
    海司丁斯 听她咒骂,真叫我毛骨悚然。
    利佛斯 我也如此。我不懂为什么不把她看管起来。
    葛罗斯特 我倒不怪她;有圣母为证,她确也受了不少冤屈,我懊悔当初对她犯下了一些过错。
    伊利莎伯王后 据我所知,我却从未冒犯过她。
    葛罗斯特 可是她受冤屈,而你们大家却坐享其成。我从前一副热肠,为人作嫁,而今落得个冷淡相遇。呀,克莱伦斯也是咎有应得;他虽尽过力,今天已被关进了养猪圈里了。上帝饶恕那些肇祸生端的人吧!
    利佛斯 有人伤害了你,你反为他祈祷,这却是一条虔心从善的途径。
    葛罗斯特 我一向如此,(旁白)因为我自己心中有数;我此刻如果咒骂起来,我就咒骂了自身。
    凯茨比上。
    凯茨比 王后娘娘,国王请您进去;也请您去,大人;还有你们各位公卿。
    伊利莎伯王后 我来了,凯茨比。公卿们,都跟我来吧?
    利佛斯 我们遵命。(除葛罗斯特外,均下。)
    葛罗斯特 坏事是我干的,争吵也是我带的头。我策划了一些阴谋诡计又嫁祸于人,让他们去承受。克莱伦斯原是我送进暗牢的,但我又伤心流泪,哭丧着脸给呆子们观看;比如海司丁斯、斯丹莱、勃金汉等人;我告诉他们是王后和她的那伙人煽动国王来对付我的三哥的。现在他们都深信不疑;还鼓励我向利佛斯、伏根,葛雷报仇;我就故意感叹起来,还引据经文,叫他们多多领会神意,要以善报恶:我就这样从《圣经》中偷出些断章残句,来掩饰我的赤裸裸的奸诈真相,外表上装做圣徒,暗中是无恶不作。
    两凶手上。
    葛罗斯特 可是且低声些!我雇下的刽子手来啦。好呀,我的刚勇坚定的弟兄们!你们现在就去干吗?
    凶手甲 是的,我的大人;先来拿证件,才好进入他所在的地方。
    葛罗斯特 想得周到;证件我准备好了,(递过证件)你们干完后就来克洛斯比宫。可是,弟兄们,你们下手必须敏捷,尤其要心如铁石,莫去听他申诉;克莱伦斯很能讲话,假如你们理睬他,可能被他打动了心。
    凶手甲 不会,不会,我的大人,我们决不讲空话;话多就办不成事。千万放心,我们此去是用手不用嘴巴。
    葛罗斯特 眼里要落石块,傻子才滴傻泪;我很看得上你俩;快去干起来;去,去,快去。
    凶手甲 我们听命,高贵的王爷。(同下。)
    【一手执剑、一手执经吗。】
    
    第四场同前。伦敦塔
    克莱伦斯及勃莱肯伯雷上。
    
    勃莱肯伯雷 您大人今天为什么如此愁容满面哪?
    克莱伦斯 呵,我这一夜好难熬过,真不是味,恶梦做不完,奇形怪状都呈现在我眼前,我虽然是个笃信基督的人,我也不愿再度过这样一夜,那种阴森恐怖的景象确实难当,哪怕能换得无边欢乐的日子也是受不了的。
    勃莱肯伯雷 您做的什么梦,大人,请讲给我听听。
    克莱伦斯 我仿佛从塔中脱身出去,上了船正渡海要去勃艮第;我和我弟弟葛罗斯特同路,梦里我见他诱我上甲板散步。我俩向英国眺望,历数着约克和兰开斯特两王室彼此交战的艰难岁月,我们经受着无穷的灾厄。正当我两人在那令人晕眩的甲板上缓步徐行,似乎葛罗斯特一失足;我挽住他,他却一手打来,把我摔下海去,在那滚滚浪涛之中我反复浮沉。天哪,天哪!我好像深感淹没水中之苦;浪涛声在耳朵边响着,十分可怕!我眼睛里浮现出种种死亡的怪状!我仿佛看见千百条遇险的破船;上千的人被海鱼啮食着;海底散满了金块、大锚、成堆的珍珠、无价的宝石和难以计值的饰品。有的嵌进了死人的头颅;在原来安装眼珠的空洞里嵌着闪亮的珠宝,似乎在侮慢肉眼,不断地向那泥泞的海底传情,对着散在各处的枯骨嘲笑。
    勃莱肯伯雷 你在死去的一刹那间,哪有闲工夫去观察海底的秘密呢?
    克莱伦斯 我仿佛觉得有闲工夫;但我也多次想摆脱生命;可是浪潮不肯留情,堵塞了我的灵魂,不放它出去寻求那广阔、荒凉、无定的太空;我的灵魂被阻,摆脱不了这喘息的躯壳,使我全身似乎要崩裂,恨不得将灵魂吐入海中。
    勃莱肯伯雷 你这样痛苦万分,竟未能苏醒吗?
    克莱伦斯 没有,没有,我生命虽已告终,而梦境却延续着;呵!我的灵魂一时激荡起来,像风雨般不能安定。我仿佛渡过了阴阳界上的黯流,那诗人们所歌唱的冷脸舟子把我带进了长夜漫漫的幽国。我这个新到的亡魂迎头便遇见了我的丈人,那位闻名世上的华列克;他高声嚷道,“这冥府里能有什么严刑峻法足以惩办这个叛逆无道的克莱伦斯哪?”说着,他就消失了;随后,飘过一个天使般的阴影,它的亮发上带着血迹;口中厉声叫着,“克莱伦斯来了,――虚伪、善变、背誓的克莱伦斯,他在图克斯伯雷战场上刺杀了我;――来抓住他!怨鬼们,抓他去上酷刑。”这时我仿佛觉得有成群的恶妖围住了我,在我耳边叫嚷,那惊人的尖厉声将我吓醒,我满身发颤,许久还以为自己仍旧身在幽国,这场梦在我脑中印下了难以磨灭的可怕痕迹。
    勃莱肯伯雷 难怪您,大人,莫说您自己吓坏了;单是听您讲,我就很害怕啦。
    克莱伦斯 呵,勃莱肯伯雷,我所干的那些事,为的是爱德华,而今天成为控诉我灵魂的实证;请看他却是如何酬谢我的。上帝呀!如果我真诚祈祷还不够使您息怒,而坚决要惩罚我的错误,那就至少只在我一人头上泄愤吧;呵,千万饶过我那无辜的妻子儿女。我恳求你,好狱官,不要离开我;我的心魂好生沉重,我很想睡一会儿。
    勃莱肯伯雷 我陪伴您,大人,愿上帝赐您安眠!(克莱伦斯入睡。)
    【一觉解千愁吗。】
    
    勃莱肯伯雷 忧思分割着时季,扰乱着安息,把夜间变为早晨,昼午变为黑夜。王公贵人无非把称号头衔当做尊荣,以浮面的声誉换取满心的苦恼;为了虚无缥缈的感受他们往往亲尝无限烦愁:原来在他们的尊号和一些贱名之间,只涌现着浮华虚荣,哪里找得出一条明白的分界线。
    两凶手上。
    凶手甲 嗨,有谁在这儿?
    勃莱肯伯雷 你要干什么,伙计?你怎么来的?
    凶手甲 来跟克莱伦斯谈话,是两只腿走来的。
    勃莱肯伯雷 什么!这样简单?
    凶手乙 先生,简单比噜苏好,――给他看我们的证件,不必多说。(勃莱肯伯雷读证件。)
    勃莱肯伯雷 证件上叫我把这位高贵的克莱伦斯公爵交你们处理;此中用意我不想多作推敲,因为用意归用意,莫连累了我。公爵睡在那边,钥匙在那儿。我去见国王;向他禀明我已经把我的职守移交给你们了。
    凶手甲 去好了,先生,这样才叫做识相;再会。(勃莱肯伯雷下。)
    凶手乙 嘿!我们就趁他睡着时候下刀吗?
    凶手甲 不好;他醒过来会说我们做事没有胆量。
    凶手乙 他醒过来!嗨,傻瓜,不到审判末日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凶手甲 嗨,那末他会说我们是趁他睡着时候下手的啦。
    凶手乙 提起审判两个字,倒叫我有些心惊呢。
    凶手甲 怎么!你害怕了?
    凶手乙 手里拿的是证件,杀他倒不成问题;只是杀了他,灵魂就会万劫不复,什么证件也救不了我呀。
    凶手甲 我满以为你是很坚定的哪。
    凶手乙 让他活,我是坚定的。
    凶手甲 我回到葛罗斯特公爵那儿去告诉他。
    凶手乙 不,请你且等一下,我希望我这一丝丝软心肠儿就会转变的;一向是数不到二十,我这种心念就要把不住了。
    凶手甲 你这一刻的感觉怎样?
    凶手乙 我身子里还剩下一点儿良心的渣屑呢。
    凶手甲 不要忘记事情干完了我们就可以领赏哪。
    凶手乙 他妈的!他死成了;我把赏金给忘了。
    凶手甲 现在你的良心又哪儿去了?
    凶手乙 在葛罗斯特公爵的钱袋里。
    凶手甲 可见在他打开钱袋来给我们赏金的时候,你那颗良心便飞走啦。
    凶手乙 不相干;让它去;很少人,可以说没有一个人,能留得住它的。
    凶手甲 如果它又回来了,你怎么办呢?
    凶手乙 我不再跟它打交道了;它叫人缩手缩脚,办不成事;偷不得,一偷,它就来指手划脚;赌不得咒,一赌咒,它就来阻挡你;不能和邻家妻子通奸,一动,它就识破了你;它是个脸会发红、躲躲闪闪的妖精,会钻进人家肚子里造反的家伙;它老是把你的路堵得严严的;有一次我偶尔拾来一袋金子,就是它硬叫我去归还原主的;谁收留了它就会弄得谁颠颠倒倒,一副穷酸相;谁都会把它当做一个倒楣蛋,赶出城去;凡是想生活得好一些的人,都努力使自己站起来,不去靠它过日子。
    凶手甲 他妈的!它居然还躲进我的怀里来劝我莫杀公爵呢。
    凶手乙 赶快把恶魔扣住在你心头,莫去听良心的话!它最能骗人上当,老是叫你长嘘短叹的。
    【昧着良心吗。】
    
    凶手甲 嘿,我是铜筋铁骨;它别想来碰我。
    凶手乙 真是好汉口气,不愧英雄本色。来,我们干起来吧?
    凶手甲 用你的刀柄打他的头颅,再把他丢进隔壁房间的大酒桶里去。
    凶手乙 呵,好办法!让他在酒里泡成一根软面条儿。
    凶手甲 低声些!他醒了。
    凶手乙 动手吧!
    凶手甲 不,我们来同他谈谈。
    克莱伦斯 你在哪儿呀,狱官?给我一杯酒喝。
    凶手甲 就来,大人,有的是酒给你。
    克莱伦斯 我的天哪,你是谁?
    凶手甲 是一个人,同你一样。
    克莱伦斯 可是并不像我一样出身高贵。
    凶手甲 你也不像我们一样浑身忠诚。
    克莱伦斯 听你嗓子像雷鸣,看你样子很低微。
    凶手甲 我此刻的嗓子是王上的,我的面貌却还是我自己的。
    克莱伦斯 你的话讲得何其模糊,又何其险恶!你们的目光吓坏我啦,你们为什么脸色苍白?谁打发你们来的?来干什么?
    两凶手 来······来······来――
    克莱伦斯 来杀害我?
    两凶手 呃······呃。
    克莱伦斯 你们简直硬不起心肠来把一句话讲出口,也就硬不起心肠来对我下毒手。朋友们,我在哪儿得罪你们两位啦?
    凶手甲 你没有得罪过我们,可是你得罪了王上。
    克莱伦斯 我要和他言归于好。
    凶手乙 不可能了,大人;还是准备死吧。
    克莱伦斯 你们是从世人中间特别挑选出来杀害无辜之人的吗?我犯了什么罪?哪儿有控告我的证据?谁依法陪审了?交给那疾首蹙额的法官的是什么判决书?还是有谁正式宣布我这伤心的克莱伦斯是被判死罪了的?没有经过法律手续就拿死来吓唬我,这完全是违法乱纪的行为。基督流出他尊贵的血偿还了我们深重的罪孽,你们如果还希望基督挽救你们的灵魂,就休要来碰我,赶紧走开;你们这样干是要遭天罚的。
    凶手甲 我们干这件事不过是执行命令罢了。
    凶手乙 发出这命令的人就是我们的国王。
    克莱伦斯 荒谬的子民呀!那崇高的万王之王早已在他的法典上训诫过:不可杀人!你们怎敢违背神旨而奉行一个凡夫的意图?当心;那手执惩仇大锤的是真神,谁犯了天条,谁的头上就要遭到袭击。
    凶手乙 你发过假誓,也残杀过人,那神锤照样会打在你的头上;为了兰开斯特王室之争,你曾接受盟督,参预战事。
    凶手甲 你还像叛离神名的人一样,背弃盟誓,使用你叛逆的利刃,把国君的儿子破腹裂肠而死。
    凶手乙 而他正是你所宣誓拥护的人。
    凶手甲 你既将天条神律破坏无余,岂能反而借此来训斥我们?
    【恶人先告状吗。】
    
    克莱伦斯 呵!我干下这种恶劣的事是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爱德华,我自己的长兄,他不可能为这件事而派你们来杀我;他的罪同我一样深重。如果上帝要惩罚一个作恶的人,呵,你们也该懂得,他会光明正大地作到:神力无穷,用不着凡人从中插手;他决不采取曲折不法的行径来铲除那冒犯神意的人。
    凶手甲 当英勇的普兰塔琪纳特初掌国政,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是谁叫你充当凶手将他杀死的呢?
    克莱伦斯 我哥哥的手足之情、魔鬼和我的忿怒。
    凶手甲 你哥哥的手足之情、我们的职责和你的败行促使我们此时来到此地动手杀你。
    克莱伦斯 你们如果爱戴我哥哥,就不要仇视我;我是他的弟弟,我很敬爱他。你们如果为赏金而来行刺,就请回去找我弟弟葛罗斯特,他一定会为我重赏你们;爱德华给赏要我死,我弟弟给赏却要我生。
    凶手乙 你受骗了,你的弟弟葛罗斯特恨死你了。
    克莱伦斯 呀,不对!他是爱我的,而且待我很亲热,请你们去找他好了。
    两凶手 对,我们是要去的。
    克莱伦斯 去告诉他,当年我们的父王约克用他那胜利的手祝福我们三兄弟,他从心坎上叮咛我们千万要互敬互爱,哪里料到今天我们会阋墙起纷争;只要让葛罗斯特想到这一点,他准会落泪的。
    凶手甲 对呀,眼里落石块;他倒是教过我们该怎样哭泣的呢。
    克莱伦斯 呵!不要毁谤他,他是个好心人。
    凶手甲 对,正像秋收天飞雪⑦那样。你想错了,就是他派我们来杀你的。
    克莱伦斯 不可能;他和我在路上遇见还痛哭起来,把我抱在怀里,呜呜咽咽发着誓,说他一定尽力救出我去哩。
    凶手甲 是啊,他正是要把你救出这个苦海送上天国去享乐呢。
    凶手乙 求上帝饶恕吧,你已死定了,大人。
    克莱伦斯 你的灵魂深处居然还有一点敬神的念头,能让你来劝我求取上帝的饶恕?同时你却又漠视你自己的灵魂,不求安宁,违抗着神意来杀害我?呵!弟兄们,想一想,那指派你们来谋我命的人也会因此而恨你们哩。
    凶手乙 我们怎么办?
    克莱伦斯 发发慈悲,救救你们的灵魂。
    凶手甲 发发慈悲!那是懦夫和妇女的事。
    克莱伦斯 没有慈悲之心的是禽兽,是野人,是魔鬼。假如你们像我一样是皇家之子,囚禁在狱中,假如有两个凶手像你们这样来了,设身处地,你们岂不也要苦苦求饶吗?我的朋友,我看出你那脸上已流露出一点怜悯来了;呵,如果你这目光神色不是假心假意,走过我这边来,来为我求情,好比你处在我的困境里那样哀求吧。哪个乞丐不怜惜乞怜的王孙?
    凶手乙 看你的身背后,大人。
    凶手甲 (用刀刺他)就这一下,再一下。还不够就把你丢进里边酒桶去。(拖尸首下。)
    凶手乙 杀人流血的事,就这样硬着心肠干出来了!我真想学一学彼拉多⑧洗干净手,不让这种惨绝人寰的凶杀案连累上我。
    凶手甲重上。
    凶手甲 怎么啦!你为什么不帮我的忙?天哪,公爵应该知道你简直不肯卖力。
    凶手乙 我宁愿他知道我救了他哥哥的命!你拿赏去,把我的话去告诉他;我懊悔杀了这位公爵。(下。)
    凶手甲 我不懊悔;走你的吧,你反正是个懦夫。好,我来找个洞藏起这具尸首,等公爵下令埋葬时再说。领到了赏金就走我的路;恶事终究要传开的,我决不留在这儿来吃苦头。(下。)
    【噩梦缠身吗。】
    
    第二幕
    
    第一场伦敦。宫中一室
    爱德华王负病上,伊利莎伯王后、道塞特、利佛斯、海司丁斯、勃金汉、葛雷及余人等上。
    
    爱德华王 呵,好了,今天我算做了一些事。各位贵爵,继续团结友好下去:我天天在等待我的教主赐送福音,把我从世间赎回去;我在世上既使亲友们和平相处了,我的灵魂就更可安宁归天。利佛斯与海司丁斯牵起手来;不要再心怀怨恨,立个誓相爱吧。
    利佛斯 皇天在上,怨恨已经清出了我的心;我伸出这只手来保证我的真忱。
    海司丁斯 愿我也得福,我同样真心起誓!
    爱德华王 千万莫在你们的君王面前行诈;小心那万王之王诛伐你们,打乱你们的阴谋。
    海司丁斯 愿我得昌达,我立誓精诚无欺!
    利佛斯 我也一样,我真心敬爱海司丁斯!
    爱德华王 夫人,你自己也不能例外,还有你,王子道塞特,还有你,勃金汉;你们都曾互不相让,党同伐异。妻后,爱护海司丁斯,让他吻你的手;不管做什么,不可做假。
    伊利莎伯王后 来,海司丁斯;我决不再记旧怨,我和我的亲人都愿得昌达!
    爱德华王 道塞特,拥抱他;海司丁斯,敬爱侯爵。
    道塞特 这番情谊的交流,我在此宣誓,我要保持到底。
    海司丁斯 我也同样宣誓。(他们拥抱。)
    爱德华王 现在,高贵的勃金汉,愿你也和王后的亲朋们拥抱,作为你和他们团结的保证,也好让我看着高兴。
    【歃血为盟吗。】
    
    勃金汉 (对王后)我勃金汉如果有时也仇视王后,或是不衷心拥戴你和你的亲朋,我愿受天罚,让我众叛亲离,恩爱反成冤仇!即便在我最需要一个十分可靠的朋友的时刻,我也宁愿他待我刻薄、诡诈、险恶!我若一旦对你或你的亲朋冷酷无情,愿上帝将这种种逆境加在我身上。
    爱德华王 你这一誓愿,尊贵的勃金汉,对我这有病的身心确是一服良药。现在,只可惜葛罗斯特兄弟不在场,否则这番和好的局面就更圆满了。
    勃金汉 凑巧的很,高贵的公爵来了。葛罗斯特上。
    葛罗斯特 我的国君和王后,祝你们今天好;各位贵爵,愿你们这一天快乐!
    爱德华王 我们这一天的确很快乐。葛罗斯特,我们完成了许多好事;在这些怨愤满腹的公侯之间,干戈化成了玉帛,恨转为爱了。
    葛罗斯特 我的至上的君王,这确是值得祝贺的功绩。在这许多公侯之中,如果有人误听谗言,或者猜测谬误,把我当作仇人看待;如果我在无意之中,或一时动怒,干下了任何令人难忍的事,我愿意和他消释嫌怨,言归于好。我最恨人与人之间造成不和;我愿人人爱我。首先,王后,就要求你我之间消除隔阂,我一定努力争取和好;对你也一样,我的贵亲勃金汉,如果你我曾心生嫌隙的话;你们也不例外,利佛斯和道塞特两位大人,虽然你们一度无故对我怒目相视;还有你,伍德维尔、斯凯尔斯大人⑨,至于各位公爵伯爵,王侯贵族,你们也都在内。我想不起有哪一个英国人不是像今夜初生的婴孩一样,我心中竟会对他还存有丝毫芥蒂。感谢上帝,我能以谦恭待人。
    伊利莎伯王后 从今以后永远记取这神圣的一天,我愿上天让人间裂痕全都补尽。我的主君,我还要请求陛下对皇弟克莱伦斯开恩。
    葛罗斯特 怎么,王后,我一番真情却换来你在国王面前如此轻慢相待吗?谁不知道那位尊贵的公爵已经死了?(全场大惊失色)你这样拿他的遗体开玩笑太对不起人了。
    爱德华王 谁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谁知道他死了?
    伊利莎伯王后 老天有眼,这是个什么世界!
    勃金汉 道塞特大人呀,个个脸都变白了,我脸上怎样?
    道塞特 呵,好大人;在场的人谁不是魂不附体,面呈土色。
    爱德华王 克莱伦斯死了吗?成命已经收回了的呀。
    葛罗斯特 可怜他在你的原令一到便已服刑,那王命传来犹如神使天降;你的撤销令姗姗来迟,徒见他尸体已经僵硬,埋进了黄土。天哪,那班不够高贵、不够忠诚的人,他们怀着血腥的思想,说不上有什么骨肉之情,但愿这班人不致遭受克莱伦斯同样的恶运,且看他们逍遥法外,好生自在。
    【振振有词吗。】
    
    斯丹莱上。
    斯丹莱 主君呀,臣已尽职,特来请赏!
    爱德华王 请你莫噜苏,我心中十分愁烦。
    斯丹莱 陛下不听,臣只得伏地不起。
    爱德华王 那就赶快讲吧,讲出你的请求来。
    斯丹莱 诺福克公爵有一名侍者,在辞退之后,酗酒闹事,今天被我仆人杀死,因而特地来为我仆人请罪,求陛下开恩。
    爱德华王 我怎能一嘴两舌,既判决我弟弟死刑,而又同时赦免你的仆人?我弟弟并未杀人,他仅仅是一念之差,竟而叫他遭受了杀身之祸。有谁为他请过命的?在我一时愤怒之余,有谁来跪请进谏过的?有谁提起过兄弟骨肉之情?有谁对我叙述过那伤心的人儿曾经抛弃了勇猛的华列克而为我作战?有谁对我谈起过,当牛津伯爵把我击倒在图克斯伯雷战场上,是他亲手救了我,还说道,“亲哥哥,你活下去,为一国之君”?有谁又说过,当我俩冻卧疆场,他脱下了战袍为我御寒;他不顾自己是单衣薄裤,却听那寒夜冷气麻木着他的手脚?可恨我这野兽般的一股怒气竟叫我把这么多恩情全给忘掉,灭绝了人性,而你们却无一人怀着善心来促动我思量。可是当你们手下的搬夫侍役,酗酒杀人,毁损了我们亲爱的教主所塑造的形象,你们反而急急忙忙来跪请恕罪,唠叨不休;而我还得不顾法理,一口允免;至于我兄弟冤死,谁都不来提醒半句,我自己更是毫无心肝,未曾稍加思考,呵,可怜的冤魂。你们中间最得意的人都曾经亏他提携,却未见一人肯为他请命。呵,上帝呀!我怕天道无私,你和我,或我们的亲朋,都不免要遭到灾厄了。来吧,海司丁斯,扶我进内室去。唉,伤心的克莱伦斯!(爱德华王、王后、海司丁斯、利佛斯、道塞特、葛雷均下。)
    葛罗斯特 这就是卤莽为人的下场。你们看见没有?王后的朋党们良心有愧,听说克莱伦斯死了,他们都脸色发白了。呵!他们在国王耳边怂恿生事,不肯罢休;上帝会代人伸冤雪恨的。好吧,大人们;我们同去陪伴爱德华,且给他一些安慰。
    勃金汉 我们听殿下的吩咐。(同下。)
    【人性未泯吗。】
    
    第二场同前。宫中一室
    约克公爵夫人带领克莱伦斯一子一女上。
    
    克莱伦斯之子 好祖母,我们的爸爸死了吗?
    公爵夫人 没有,孩子。
    克莱伦斯之女 你为什么扭着双手,捶着胸腔,口里喊着――“呵,克莱伦斯,我的不幸的儿子”?
    克莱伦斯之子 我们的尊贵的爸爸如果未死,你为什么看着我们,摇着你的头,还把我俩叫做苦儿、孤儿、弃儿呢?
    公爵夫人 伶俐可爱的孙儿女,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其实是悲叹国王有病,很怕失去他,与你们父亲的生死无关;人死了再去哀悼他也是枉然。
    克莱伦斯之子 那么,祖母,你到底还是说他死了呵。我们的伯父国王应该负责。上帝执法,有仇必报;我要日夜诚心祈祷,愿神不放过他去。
    克莱伦斯之女 我也要这样做。
    公爵夫人 莫乱说,孩子们,莫乱说!国王是很怜惜你们的。天真的孩子们,你们识浅无知,哪能猜得到是谁害死了你们的父亲呢。
    克莱伦斯之子 祖母,我们知道的;我们的好叔叔葛罗斯特讲给我听过,是王后怂恿国王,捏造罪名,把父亲关进了牢狱。叔叔一面说一面哭泣,怜恤着我,亲切地吻我的脸;他叫我把他当做父亲信赖,他会把我像亲生儿子一样爱护的。
    公爵夫人 呀!存心欺诈的人竟能如此假冒为善,简直是在假面具后暗藏着一副鬼脸。他是我生的儿子,唉,简直是我的耻辱,这套骗人的把戏难道也是我哺育出来的?
    克莱伦斯之子 你认为叔叔是做假吗,祖母?
    公爵夫人 呃,孩子。
    克莱伦斯之子 我想不通。哟!这是什么声音?
    【一母同胞吗。】
    
    伊利莎伯王后举动癫狂;利佛斯与道塞特随上。
    伊利莎伯王后 呵!谁能阻挡我呼号哭泣,或叱骂命运,谁能不让我苦磨我自身?我要同黑暗的绝望携手,攻打我的心灵,我要和我自己为敌。
    公爵夫人 演出这场过度急躁的丑剧是何道理呀?
    伊利莎伯王后 是要演一幕血泪交流的全武行,我的丈夫、你的儿子爱德华国王死了!树根枯槁了,枝条为何还要生长?树浆流干了,树叶为何还不枯萎?要继续活一天,不妨就哀号一天;不想再活了,就该马上死去,好让灵魂插翅赶上先君;换言之,让我们矢忠到底,追踪而去,在他的新王国里好永享安宁。
    公爵夫人 呀!你有你高贵的夫君,我也沾着些名分,你有你的悲哀,原来也和我息息相关。我也曾为我死去的好夫君哀哭,此后就守伺着他的子嗣以延续我的生命;如今他那尊容的两幅遗影先后遭到了死亡的无情摧残,我晚年承欢只落得个欺人的魔影,它丢尽了我的丑,真叫我痛心。你现已夫亡守寡;可是还该尽你为母之责,你还有子女可以安慰你的心;我却不同,死亡不但从我手中劫去我的夫君,还从我衰老的身边夺走了我的两根手杖,克莱伦斯与爱德华。呵!我何其不幸――你的悲痛只抵得我的一半――我正该比你哭诉得更沉痛,呼号得更凄凉!
    克莱伦斯之子 呵,伯母,你并不为我们的亡父哭泣,我们怎能陪你流泪呢?
    克莱伦斯之女 我们丧父无人举哀;你因丧偶而悲悼,也就听不见陪哭之声。
    伊利莎伯王后 我在哀悼之中不需要帮腔;我满腹的忧伤吐也吐不尽。让天下的源泉都借我的眼眶来喷泪吧,既有那引潮的月儿左右着我的生命,我将涌出无边的苦泪淹沉大地!呀!为了我的夫君,我亲爱的爱德华!
    两孩 呀!为了我们亲爱的父亲克莱伦斯!
    公爵夫人 伤心呀!为他们两个,两人同属于我,爱德华与克莱伦斯!
    伊利莎伯王后 除了爱德华我还依靠谁呢?可是他已逝去。
    两孩 除了克莱伦斯我们还依靠谁呢?可是他已逝去。
    公爵夫人 除了他们两人我还依靠谁呢?可是他们都已逝去。
    伊利莎伯王后 自古来没有一个寡妇身受过这样沉重的打击。
    两孩 自古来没有哪个孤儿身受过这样沉重的打击。
    公爵夫人 自古来没有一个母亲身受过这样沉重的打击。呵!我就是这许多悲哀的母亲,他们的悲哀各自分担,我却独自担承。她哭一个爱德华,我也哭他;我还哭一个克莱伦斯,她却不须哭他;这两个孩子哭一个克莱伦斯,我也哭他;我还哭一个爱德华,他们却不须哭他。呵!你们三人都把眼泪向我抛掷,我的悲哀有你们三倍之多;你们的悲哀原是我一人哺育而成,我只得号啕痛哭,让悲哀餍足悲哀。
    道塞特 亲爱的母亲,安定下来,上帝见你不感天恩是十分恼怒的。在世俗的交往中,若有人慷慨借贷,而偿还时我们却百般拖沓,这就叫做忘恩负义;我们如果辜负了上天的恩赐,罪孽就更加深重,因为欠了上天的债是必须偿还的。
    利佛斯 王后,作为一个慈爱的母亲,不可忘了你所生育成长的小太子;立刻去接他来,为他加上王冕;你的一切安慰都在他身上。把那穷途末路的悲哀一齐埋进爱德华的墓穴,要在活着的小爱德华的宝座上栽培你的欢乐。
    【寡妇门前是非多吗。】
    
    葛罗斯特、勃金汉、斯丹莱、海司丁斯、拉克立夫及余人等上。
    葛罗斯特 皇嫂,安定些,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该为这颗晨星的殒灭而悲哭;但这样哀悼无济于事。老夫人,我的母亲,我向你求恕;我不曾看见您王后。现在我陪个小心,跪请赐福。
    公爵夫人 愿神降恩于你!也愿你存心温良,热情,宽厚,忠顺,真诚尽责。
    葛罗斯特 阿门;(旁白)也让我享高年,福德俱增吧!这该是为母者的祝辞中重心所在哪;我奇怪她竟按下这点未提呢。
    勃金汉 各位王公,你们一个个愁眉不展,像乌云笼罩,心头压着共同的悲痛,此刻我请大家彼此关切,鼓起兴来;我们虽已耗损了先王的秋藏,却还该收割继嗣幼君的庄稼。你们曾经盛气逼人,撕破了脸,最近才把创伤裹缚起来,等待痊愈,必须小心守护才是。据我看,应该派出小队人马去鲁德罗将幼年亲王接来伦敦,准备加冕,立为我们的君王。
    利佛斯 为什么派小队人马呢,勃金汉大人?
    勃金汉 我的大人哪,纠集了大队人马,恐怕惹动旧恨,嫩伤口又会崩裂;那样岂不弄得更不堪收拾,尤其在目前国祚未定,法纪未明;好比每一匹马都披着它自策的缰绳,势必东西奔驰,难以驾驭,依我看来,防患于未然很有必要,莫待祸端已生而惊扰起来。
    葛罗斯特 我以为国王已使我们大家修好言和了;这盟约至少在我心中已扎下了根。
    利佛斯 在我心中也是如此,我想大家也都一样;不过,既然根基还不稳固,就不能眼见有破裂的危险而妄作试探,人数太多了很可能惹出祸来。因此我赞同勃金汉的高见,还是派遣少数人员去迎接亲王为妥。
    海司丁斯 我也同意。
    葛罗斯特 那就这样办吧,我们且决定一下该由哪些人去鲁德罗接驾。王后和我的母亲,请你们也对这件事表示意见吧?(除勃金汉及葛罗斯特外,均下。)
    【未雨绸缪吗。】
    
    勃金汉 我的大人,不论谁去接亲王,我俩千万不可落在人后;再有一点,我得略作安排,先把王后的那班目中无人的亲朋们和幼君拆开,好为你我最近所计议的行程开出一条路来。
    葛罗斯特 我的化身,我的谘询大臣,我的神坛先知!我的好兄弟,我就像一个孩童般听凭你指引。到鲁德罗去,我们决不落在人后。(同下。)
    第三场同前。街道
    两市民上,相遇。
    市民甲 今天好,街邻,你急急忙忙哪儿去?
    市民乙 老实告诉你,我自己也有些闹不清;听见些什么消息?
    市民甲 哎,听说国王死了。
    市民乙 真是坏消息,天哪;好事倒不常有。我怕,我怕,天下要大乱了。
    另一市民上。
    市民丙 街邻们,百事如意!
    市民甲 你今天好,老兄。
    市民丙 好国王爱德华丧亡的消息可靠吗?
    市民乙 哎,老兄,再可靠也没有了;上帝保佑!
    市民丙 这一下,老兄们,瞧着吧,天下不会太平了。
    市民甲 不,不;天保佑,幸而有个王子好继位呢。
    市民丙 国家由一个孩子来治理就糟啦!
    市民乙 一个君王在年幼时凭朝臣议政,开明的政治应该有所保证,等年龄大了,思虑成熟了,自然就会躬自掌政。
    市民甲 当年亨利六世在巴黎加冕,他才出生九个月,那时的国事和今天的情况相同。
    市民丙 是相同的情况吗?不对,不对,好朋友,天知道呵;那时人人额首称庆,认为国政昌明,朝议严正;国王左右拥有前辈忠臣,个个卫护着王权。
    市民甲 可是,今天的王朝也是这样哪,父族母族的王公都有。
    市民丙 如果他们都是父族就更好些,要不然就父族一个也没有倒也罢;且看彼此正在争权夺宠,如果上天再不照顾,恐怕我们大家都会遭殃呢。呵!葛罗斯特公爵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王后的兄弟、儿子也骄矜傲慢;只有他们一旦受人统治而不统治人了,这患难之邦才能转危为安。
    市民甲 罢,罢,我们过虑了;情况终究要好转的。
    市民丙 天空起了云,聪明人就要加衣服;树间落下黄叶,眼见冬令要到来;夕阳西沉,谁不知黑夜将至?狂风暴雨不合时季,人们预卜年成要歉收。一切还会好转,那除非上天有意这样安排,我们并无这多福分,至于我个人,也许想也不敢想呢。
    市民乙 的确,人们内心里充满了恐惧;差不多没有一个人在言谈之间不是表示心情沉重、满心害怕的。
    市民丙 在时代转变的前夕总是这样,人们的天赋心灵使得他们担心未来的危机;好比我们见到海水高涨就知道会有一场暴风雨一样。把一切都交给上帝吧。到哪儿去呀?
    市民乙 对了,我们原是被召去听审的。
    市民丙 我也是;我和你们同去。(同下。)
    【顺势而为吗。】
    
    第四场同前。宫中一室
    约克大主教、小约克、伊利莎伯王后及约克公爵夫人上。
    
    大主教 我听说他们是昨天在诺桑普敦过夜的;今晚他们在斯特拉福住下,明天或后天就可以到达这里了。
    公爵夫人 我一心盼望能看到亲王。希望他比我上次看见时长得高大了。
    伊利莎伯王后 我听说他没有长高多少;他们说我的小儿约克已经赶上了哥哥。
    小约克 是的,母亲,但我不愿如此。
    公爵夫人 怎么啦,我的小孙儿,长得高大多么好。
    小约克 祖母,有一天晚上,我们正吃着晚饭,利佛斯舅父谈到我比哥哥长得快:“哈哈,”葛罗斯特叔叔就说道,“芸香娇滴滴,贱草处处生。”我听了就私下忖度,我不想长得快,因为香花迟迟发,野草日夜长。
    公爵夫人 我的老天爷,他对你引用的这句成语,对他自己可并不适用哪;他幼时是个再讨厌不过的东西,成长得十分迟缓,拖拖沓沓,所以他这句话如果有道理,他今天就该器宇非凡哪。
    大主教 好太后,他无疑也可以算得一个吧。
    公爵夫人 但愿如此;可是为母的怎能放心。
    小约克 对了,当真的,我假如早想到的话,当时我倒可以同叔叔开个玩笑,把他的成长说得更切题一些。
    公爵夫人 怎么说,我的小约克?你且说给我听听。
    小约克 哈,据说我叔叔长得好快,才生下两小时他就能啃嚼面包壳;我却两周岁才长出一颗牙呢。祖母,这岂不是一件笑死人的趣闻吗?
    公爵夫人 我倒问你,好孩子,是谁告诉你的?
    小约克 祖母,是他的奶妈。
    公爵夫人 他的奶妈!她死的时候你还没有出世呢。
    小约克 不是她,我就说不上是谁了。
    伊利莎伯王后 多嘴的孩子:嗨,你也太机灵了。
    大主教 好夫人,莫同孩子认真。
    伊利莎伯王后 水罐也有两只耳朵,何况小孩子呢。
    使者上。
    大主教 来了一个使者。有什么消息?
    使者 我的大人,这消息说出来我也很难过。
    伊利莎伯王后 亲王怎样?
    使者 很好,王后,很健康。
    公爵夫人 你的消息是什么?
    使者 利佛斯和葛雷两位大人被押到邦弗雷特去了,还有托马斯·伏根爵士也一起下狱了。
    公爵夫人 是谁把他们下狱的?
    使者 两位大公爵,葛罗斯特和勃金汉。
    大主教 什么罪状?
    使者 我所能了解的我都讲出来了;至于这些贵爵们所犯何法,为什么下狱,我全不知道,我的好大人。
    伊利莎伯王后 我的天哪!眼见我的一家人就此毁了!猛虎已经抓住了驯鹿,蛮横无道的暴政开始在蹂躏软弱无能的皇家宝座;来吧,毁灭、死亡和凶残的屠杀!摆在眼前的就是一幅荒凉的残局。
    公爵夫人 多少可诅咒的动荡的岁月都打我眼底喧嚷着过去了!我的夫君为了争取王冠而丧命,我的儿辈时起时落不得安顿,他们得意我欢乐,失意我啼哭。萧墙风云曾被吹散,王位得以安定,可是战胜者却又你争我夺,同室操戈,自相残杀。灭天理,绝人性,疯狂的暴行,呵,那弥天的怨氛应可罢休了;否则我宁愿一死,也不要再见到死亡。
    伊利莎伯王后 来,来,我的孩子;我们去圣堂躲难。老夫人,再会了。
    公爵夫人 等一下,我要和你们同去。
    伊利莎伯王后 你没有必要。
    大主教 (对王后)我的好王后,去吧;把你的珍品用物一齐带去。在我这方面,我将交出国玺由你保管,王后;按目前的处境我只有尽力这样照料你和你的一切了!来,我领你们进圣堂去。(同下。)
    【浅尝辄止吗。】
    
    第三幕
    
    第一场伦敦。街道
    奏乐。威尔士亲王、葛罗斯特、勃金汉、凯茨比、布什埃红衣主教及余人等上。
    
    勃金汉 欢迎,好亲王,欢迎你到达了伦敦,你的都城。
    葛罗斯特 欢迎,亲爱的侄儿,我心目中的主君;旅途劳顿使你精神困乏了。
    亲王 没有,叔叔;我们在途中的周折却叫人感到有些厌倦和烦闷,我以为还有长辈来接我呢。
    葛罗斯特 好亲王,你年事还轻,阅世比较浅,没有看明白人心的险诈。人的本质和他的表面言行你还不能辨别;真可以说,上帝知道,表里一致的人是绝无仅有的。你所想见的长辈都是居心险恶的;殿下受了他们甜言蜜语的迷惑,一点没有注意到他们那颗毒辣的心。愿神保佑你,不让你靠近这班虚伪的亲朋!
    亲王 神保佑我,不让我靠近他们!可是他们并非虚伪的人哪。
    葛罗斯特 亲王殿下,伦敦市长来向你请安啦。
    伦敦市长及随从人员上。
    市长 上帝祝福你健康安乐!
    亲王 谢谢你,我的好大人;谢谢你们大家。我以为我母亲和弟弟约克早就会在途中和我相会了。嗨!海司丁斯真像个蜗牛,他还没有来报告他们会不会就来。
    海司丁斯上。
    勃金汉 这位大人来得巧,他赶出汗来了。
    亲王 欢迎,我的大人。怎么,我的母亲来不来?
    海司丁斯 你的母后和弟弟约克竟投奔圣堂去了,为的什么只有天知道,我弄不懂;那年幼的王子还极想跟我来会见殿下的,可是他母亲却把他勉强留住了。
    勃金汉 嗨!她这一举动是何等迂拙,何等无聊!主教大人,可否请你去走一趟,劝王后放约克公爵马上来和他长兄亲王见面?如果她不肯,海司丁斯大人,就请你也同去,把王子从她怀里抢出来。
    红衣主教 我的勃金汉大人,如果我能凭三寸不烂之舌从他母亲身边赢回约克公爵,你马上就会在此见到他;但是她若固执己见,不听我好言劝说,那就难办了,天帝不容我们侵犯圣堂的尊严!无论怎样,我为了全国的福泽,决不敢犯下如此深重的罪孽。
    勃金汉 你未免过分顽固了,我的大人,太拘泥礼节,墨守成规了;只要能依从今天的习俗,作全面的考虑,提拿他也不算犯圣堂的禁规。一个值得受圣堂保护或懂得请求保护意义的人,才能允许他享受这种权利。这位王子既无权请求,也不应该享受;因此,据我看,就不能得到什么保护。提走一个不属于圣堂的人,当然并未侵权,也未犯法。我虽常听说成年人躲进圣堂,但孩童也受到神护,我今天才第一次听到呢。
    红衣主教 我的大人,这一次我听你的吩咐。来吧,海司丁斯大人,你和我同去吗?
    海司丁斯 我去,我的大人。
    【立地成佛吗。】
    
    亲王 两位好大人,请你们速去速来。(布什埃红衣主教与海司丁斯同下)且说,葛罗斯特叔叔,我弟弟来了,我们在哪里等候加冕呢?
    葛罗斯特 殿下看哪儿最好就在哪儿。如果听我的意见,在几天之内尊驾不妨去伦敦塔中暂作休息;之后,由你再决定,只消是最宜于你的健康和消遣的地方就行。
    亲王 哪儿都好,我就不喜欢伦敦塔;我的大人,这塔堡是凯撒初建的吧?
    勃金汉 我的好殿下,是由他开始建造的,后来一代一代继续改建。
    亲王 他创建的事是载进史册的吗,还是世代口传下来的?
    勃金汉 史册上是有记载的,我的好殿下。
    亲王 不过,即使无案可查,我的大人,我想这事绩仍该流传下去,好让它代代相承,传之无穷,直到人类的审判末日为止。
    葛罗斯特 (旁白)人们说,才华早发,断难长命。
    亲王 你说什么,叔叔?
    葛罗斯特 我说,史乘不载,声誉长存。(旁白)就这样,好比传统戏剧里那个名叫“孽障”的丑角一样,我也来个一词两用,故弄玄虚。
    【戏中戏吗。】
    
    亲王 这位凯撒是个有名的人物;他的勇气丰富了他的聪明,聪明又为他的勇气栽下了根。死亡并不能征服这位征服者,他的生命虽已结束,可是声名不灭。我来告诉你一句话,我的阿舅勃金汉,――
    勃金汉 什么话,我的好大人?
    亲王 我如果长大成人,我要去法国夺回我们自古世袭的主权,否则我生为君王,就死为战士。
    葛罗斯特 (旁白)开春过早,往往使夏令短促。
    小约克、海司丁斯及布什埃红衣主教上。
    勃金汉 呀,约克公爵已到,来得正好。
    亲王 约克的理查!我亲爱的弟弟,一向好?
    小约克 好,我的可敬畏的君王,我该这样称呼你了。
    亲王 唉,弟弟,是我的,也是你的不幸;应该享有尊称的人竟匆匆辞别了人间,多少威望都跟他一同消逝了。
    葛罗斯特 我的贤侄约克公爵无恙吧?
    小约克 多谢你,好叔叔。呵,我的大人,你说过,闲草蔓生,长得很快;我的长兄亲王长得却比我高多了。
    葛罗斯特 是的,我的殿下。
    小约克 难道他就是闲草一根吗?
    葛罗斯特 呵,我的好侄儿,我决不能这样说。
    小约克 那末,他比我更应该多多向你道谢罗。
    葛罗斯特 作为一个君王他可以命令我;而你也可以作为一个亲戚来驱使我。
    小约克 我恳求你,叔叔,给我这把刀。
    葛罗斯特 我这把刀吗,小侄儿?那没有问题。
    亲王 见东西就伸手讨吗,弟弟?
    小约克 向我的好叔叔讨,我知道他一定会给;不过是一个小玩具,不致于伤他的心。
    葛罗斯特 再大的礼物我也会给我的侄儿。
    小约克 再大的礼物!呵,那就是这把剑了。
    葛罗斯特 呀,好侄儿,但愿它不会太重。
    小约克 呵,我这才懂了,你只肯给轻礼;问你讨较重的礼你就会拒绝。
    葛罗斯特 殿下佩上这东西会嫌沉重哪。
    小约克 再重些我也会觉得轻微。
    葛罗斯特 怎么!你当真要我的刀剑吗,小殿下?
    小约克 我当真要,好让我按你的称呼答谢你。
    葛罗斯特 怎么讲?
    小约克 小就小谢。
    【功高不赏吗。】
    
    亲王 我的约克公爵还是爱抬杠。叔父,你自然能宽容他的。
    小约克 你是说,把我背起来,不是宽容我;叔叔,我哥哥把我俩都嘲笑到了。因为我长得小,像个猴儿一样,他认为你就该把我背在肩头上。
    勃金汉 他好生善辩,如此锋利而敏捷!为了要缓和对他叔父的轻慢,他巧妙而恰当地把自己也嘲弄了一顿;年纪这样幼小,却已这样伶俐,真了不起。
    葛罗斯特 我的殿下,就请动身吧?我自己和我的好兄弟勃金汉就去探视你母亲,去恳求她先到伦敦塔等候接驾。
    小约克 什么!你要去伦敦塔吗,我的主君?
    亲王 我的护国公大人决定这么办。
    小约克 在伦敦塔里我不能安眠。
    葛罗斯特 为什么,你怕什么?
    小约克 呵哟,我的叔叔克莱伦斯的怨魂;祖母对我说,他就是在塔中被杀的。
    亲王 我倒不怕死了的叔叔和舅舅。
    葛罗斯特 我希望活的你也不会怕。
    亲王 如果是活的,我巴不得不必怕他。好吧,我的大人;我心头沉重,一面想念着他们死者,一面走进伦敦塔。(奏号。除葛罗斯特、勃金汉及凯茨比外,均下。)
    【阴魂不散吗。】
    
    勃金汉 依你看,我的大人,这个口里叽叽哇哇的小约克,该不是受了他那狡诈母亲的煽动,才会对你如此无礼,如此任意嘲弄吧?
    葛罗斯特 当然,当然。呵!好难对付的孩子;大胆,敏捷,灵巧,无顾忌,能干;他从头到脚就是他母亲的化身。
    勃金汉 好,让他们安息去吧。凯茨比,你走过来;你发过誓要彻底完成我们的意图,也同样坚决地要严守我们的秘密。我们一路陈述的道理你也听见了,现在你看怎样?如果要威廉·海司丁斯大人来共襄盛举,把这位勋爵拥登这名邦的宝座,你想容易办到吗?
    凯茨比 他为了先王之故,与亲王情谊深厚,因此决难叫他转过脸来反对他。
    勃金汉 你看斯丹莱怎么样?他会怎样做?
    凯茨比 他会同海司丁斯完全一致行动。
    勃金汉 那么,请你就这样办;去,好凯茨比,你且从旁去观察一下海司丁斯的心意,试探他对我们这个意图有些什么想法;同时邀请他明天来伦敦塔参预加冕礼。如果你见他有可能转变过来,就鼓励他,把全部道理告诉他:假如他无动于衷,冷冰冰,固执,你也可以照样对待,不必多谈,只要把他的心意通知我们;因为我们明天想分庭议事,你要负起重任呢。
    葛罗斯特 为我向威廉大人致意:告诉他,凯茨比,他那多年来结下的生仇死恨明天要看到分晓,邦弗雷特堡宅要染上鲜血,代我转告他大人在庆得喜讯之后,不妨亲热地多吻一下可爱的休亚夫人。
    勃金汉 好凯茨比,去吧,去把这件事办妥。
    凯茨比 两位好大人,我一定尽心去办。
    葛罗斯特 凯茨比,在我们就寝之前能听见你的回音吗?
    凯茨比 可以的,我的大人。
    葛罗斯特 到克洛斯比宫来可以找到我们。(凯茨比下。)
    【暗通款曲吗。】
    
    勃金汉 万一,我的大人,我们发觉海司丁斯大人不肯和我们一起行事,那又怎么办?
    葛罗斯特 砍掉他的头;一不做,二不休。等我当了国王,你就来请封海瑞福德伯爵的爵位,把那里我王兄原有的一切动产也都赏给你。
    勃金汉 我会来向殿下请赏的罗。
    葛罗斯特 放心,我一定会诚意封赏给你的。好了,是我们进晚餐的时间啦,饭后我们还要从长计议,拟出妥善办法来。(同下。)
    第二场同前。海司丁斯宅前
    使者上。
    使者 (敲门)大人!我的大人!
    海司丁斯 (在内)谁在敲门?
    使者 斯丹莱大人派来的人。
    海司丁斯 (在内)几点钟了?
    使者 正敲着四点钟。
    海司丁斯上。
    海司丁斯 漫漫长夜,斯丹莱大人难道不能安睡吗?
    使者 似乎是如此,且听我说来就知道了。首先,他要向你大人致候。
    海司丁斯 然后呢?
    使者 然后,他要我向你大人说明,他夜来梦见一只野猪劫走了他的头盔。他还说,朝廷召开两个会议;在其中一个会上所决定的措施要叫你和他两人在另一个会上遭殃。因此他派我来问你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尽快的骑马投奔北方去,免得遭受他心中所揣测的无妄之灾。
    海司丁斯 去,伙计,去回报你的主子;叫他不必担心那分头的会议。他大人和我参预一个会,在另一个会上有我的好友凯茨比;只消议到有关我俩的事我都会知道。告诉他,他的虚惊是没有根据的;至于他的梦,我奇怪他竟这样迂拙,睡眠不安,梦多欺人,怎能相信。野猪赶上来,我们如果在它前面奔跑,正好惹动野性,追赶得更紧,岂不反招致祸害?你去叫你主子一起身就来找我;我俩一同去伦敦塔,他自然会看见那野猪对我们很客气呢。
    使者 我去了,大人,就去转呈你的高见。(下。)
    【杀头不要紧吗。】
    
    凯茨比上。
    凯茨比 愿我尊贵的大人朝朝健康安乐!
    海司丁斯 你今早好,凯茨比;这一早你就起身转动了呀。什么消息?在我们国家如此动荡之中,你带来了什么消息哪?
    凯茨比 的确这是个混沌的世界,我的大人;据我看这局面莫想拨正,除非理查戴上了国家的花冠。
    海司丁斯 怎么!戴花冠!你说的是王冠吗?
    凯茨比 是呀,我的好大人。
    海司丁斯 我宁愿我这副头颅被砍掉,就是不愿看到那顶王冠戴错了头。可是你猜想他真的打着这个主意吗?
    凯茨比 是呀,我以生命担保,他还希望你能积极参加他一起分享利润呢;因此他叫我带一个喜信给你,说你的旧仇,那些王后的亲戚,就在今天要死于邦弗雷特堡中。
    海司丁斯 当真,听到这个消息我倒不必哀悼,因为他们始终与我为敌;然而要我对理查表示拥护,阻挡我主君的后人,合法承嗣,上帝知道,我死也不会干。
    凯茨比 愿上帝让你大人忠贞不渝!
    海司丁斯 可是这班家伙唆使了我的主君对我心生嫌恶,今天居然还叫我亲眼见到他们的悲惨下场,在今后一年之内还会落得我好笑呢。凯茨比哪,单看我等不到半个月,还要乘其不备解决他几个呢。
    凯茨比 我的好大人,叫人们事先一无准备就送了命,该是件丧德的事吧。
    海司丁斯 呵,真可怕,真可怕!眼前已有利佛斯、伏根、葛雷,正走上这条路;此外,也还有些人要遭到同样的厄运,满以为他们和你我一样安全;哪知道你我却是理查和勃金汉两位贵公的亲信之人呢,这是你很清楚的罗。
    凯茨比 两位贵公都很器重你的;(旁白)器重他的头颅,要挂上伦敦桥。
    【为国捐躯吗。】
    
    海司丁斯 我知道他们是这样看待我的,我也可当之无愧了。
    斯丹莱上。
    海司丁斯 来呀,来呀;老兄,你那打猎的矛呢?你怕野猪却又不随身带矛哪?
    斯丹莱 我的大人,早安;早安,凯茨比。你尽可多开些玩笑,但是,有十字架为证,我还是不爱听什么分头会议。
    海司丁斯 我的大人,我同你一样珍惜生命;可是我要声明,我活到如今还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生命可贵呢。你只要想,我如果不知道我们的处境稳妥,哪儿还能这样兴高采烈哪?
    斯丹莱 在邦弗雷特的大人们,当他们骑马出伦敦的时候,岂不也是无忧无虑,稳若磐石,的确他们本无丝毫疑忌的必要;然而你该看到如何阴霾四起,多么快,一忽儿就翻了脸追杀起来,真叫我忐忑不安;我说,但愿上帝让我做一个无中生有的胆小鬼吧!呀,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伦敦塔了吧?
    海司丁斯 来吧,来吧,我跟你走。你知道吗,我的大人?今天你说的勋爵们要处斩了。
    斯丹莱 若讲忠诚,他们就该好好保留着脑袋,免得让诬告他们的人头戴纱帽,洋洋得意起来。不讲这些了,我的大人,我们走吧。
    一从吏上。
    海司丁斯 请先走一步;我同这个好人讲几句话。(斯丹莱及凯茨比下)怎么啦,老弟!你近来生活得好吗?
    从吏 有你大人照拂自然要好些。
    海司丁斯 我告诉你,老弟,我近来倒不错,比上次你我在此相会的时候还好一点。上次我正是被押入狱,都是王后的党羽陷害我;可是今天哪――你听着莫泄漏出去――今天那些冤家要服死刑,而我的处境却大有改进了。
    从吏 愿上帝照看你到底,赐你安乐!
    海司丁斯 对呀,老弟;拿去,为我去痛饮一顿。(掷钱袋。)
    从吏 上帝保佑你大人。(下。)
    一牧师上。
    牧师 真巧,我的大人;见到你我很高兴。
    海司丁斯 谢谢你,好约翰先生,我衷心感谢。我前次听你讲经还没有给你酬劳;再到安息日我一定要补偿你。
    勃金汉上。
    勃金汉 怎么啦,御前大臣,你和一个牧师交谈吗?邦弗雷特的朋友们正需要一个牧师呢;大人,你目前还不用忏悔吧。
    海司丁斯 的确,我刚才遇见这位牧师,心里也正想到你所说的这班朋友。怎么,你去伦敦塔吗?
    勃金汉 是呀,我的大人;不过我不能多耽搁,在你离开那儿之前我就要回来的。
    海司丁斯 很可能,因为我要在那儿进午餐的。
    勃金汉 (旁白)也还要进晚餐呢,你还不知道吧。好,你要去了吗?
    海司丁斯 敬听大人吩咐。(同下。)
    【只要主义真吗。】
    
    第三场邦弗雷特。城堡前
    拉克立夫持戟上,押送利佛斯、葛雷、伏根赴刑场。
    
    利佛斯 理查·拉克立夫爵士,请听我讲一句话:今天你将看见一个臣子,为了求真理、尽职守和忠君王而死。
    葛雷 愿亲王得福,求上天保佑他摆脱你们这群野兽!你们简直是一堆罪该万死的吸血虫。
    伏根 你们今天虽活着,可是由于干下了这件事,你们将哀号不已。
    拉克立夫 快走;你们的生命之路已到了尽头。
    利佛斯 邦弗雷特呀,邦弗雷特!你这座血腥的牢狱!贵爵王公的不祥之地,绝命之所!在你这充满罪恶的四壁之内,理查二世曾被乱刀砍死;现在,为了加深你这幽狱的恶名,我们又以无辜的血向你献祭。
    葛雷 玛格莱特当时诅咒过海司丁斯和你我等人,因为我们眼见理查刺杀她的儿子,却站在一边,若无其事,此刻她的恶咒果然应验了。
    利佛斯 当时她也诅咒了理查,也诅咒了勃金汉,也诅咒了海司丁斯。上帝呀!你现在接受了她对我们的诅咒,不可忘了还有他们;为了我姊姊和她那两位王子,亲爱的神,愿你就满足于我们的热血吧,反正你也知道,这场流血冤狱是无从避免的了。
    拉克立夫 赶快;你们就刑的时分已经逼近了。
    利佛斯 来,葛雷,来,伏根;我们拥抱一下,说声再会,等到天国重聚首。(同下。)
    【精忠报国吗。】
    
    第四场伦敦。伦敦塔
    勃金汉、斯丹莱、海司丁斯、伊里主教、拉克立夫、洛弗尔等人围桌议事。会场官兵守卫。
    海司丁斯 各位大人都在此,我们现在聚会要对加冕的事作出决定。凭上帝之名,请发言,哪一天举行典礼最好?
    勃金汉 加冕盛典都准备好了吗?
    斯丹莱 都齐备了;只等决定日期。
    伊里 那么我认为明天就是个好日子。
    勃金汉 关于这一点有谁知道护国公的高见如何?谁同这位尊贵的公爵过从最密哪?
    伊里 我们看来,您阁下只消问一下,就能知道他的心意了。
    勃金汉 我和他是彼此知面不知心;他不了解我的心和我不了解你们的心一样;我也不了解他,我的大人,等于你们不了解我一样。海司丁斯大人,你和他很接近。
    海司丁斯 感谢他殿下,我知道他待我很厚;不过他对加冕这件事的打算我却没有问过,他也没有表示过有关这件事的意见。可是,你们各位高贵的大人不妨提出日期;我可以代替公爵发言,我敢说,他应该不会见怪。
    葛罗斯特上。
    伊里 真凑巧,公爵自己来了。
    葛罗斯特 我的高贵的大人们,亲朋们,各位早安。我起身太迟了;不过,会议上原可决定的国家大事,我相信,并没有因为我迟到而给耽误吧。
    勃金汉 国王加冕的事,我的大人,如果您没有应声而至,威廉·海司丁斯大人就会替您宣读了,那就是说,替您作了发言。
    葛罗斯特 还有谁比海司丁斯大人更加大胆的;这位大人知我很深,爱我也很厚。我的伊里大人,我上次在贺尔堡看见您的花园里有很好的草莓,我要求您叫人去摘一些来给我。
    伊里 好的,我就去拿来,我的大人,我十分愿意效劳。(下。)
    【窃国大盗吗。】
    
    葛罗斯特 勃金汉老弟,同你讲一句话。(两人走向一边)凯茨比探知了海司丁斯对我们这件事的心意,他这个急性子还非常激动,宁可脑袋落地,决不肯让他所尊崇的那位主君之子丧失英国的王位。
    勃金汉 你离席出去;我和你一同走。(两人下。)
    斯丹莱 我们还没有定下这欢庆的日期。我看,明天未免过早;如果能稍稍推后一些,我更好准备得妥善些。
    伊里主教重上。
    伊里 葛罗斯特公爵大人哪儿去了?我已经叫人去把草莓拿来了。
    海司丁斯 今天早上他殿下很高兴,很和气;看他那样风趣地打着招呼,该是他心里有什么得意的事。我想世上再没有人会像他那样喜怒都藏不住的了;只消看他的脸色你就知道他心中想些什么。
    斯丹莱 你今天从他的脸色上又看出了哪些心思呢?
    海司丁斯 呵,他同我们在座的人都是十分融洽的;否则,他早就要形之于色了。
    葛罗斯特及勃金汉重上。
    葛罗斯特 我请教各位,如果有人施展妖术,谋我的性命,还用恶魔的符咒,伤我肉身,这个人该当何罪?
    海司丁斯 以我对殿下的深情厚谊,我的大人,我敢当着各位贵爵的面前判定这奸人有罪,不论他是谁;我说,大人,这种人是死有余辜的。
    葛罗斯特 那就请你们亲眼证实他们的罪行。请看我的身子受了妖魔多大的灾害;我这只臂膀就像毁损了的幼树苗一样,全都枯萎了。这便是爱德华的妻,她这个妖妇和那淫欲成性的娼妓休亚,同施妖法,竟把我害成这副模样。
    海司丁斯 假如她俩做下了这样的事,尊贵的大人――
    葛罗斯特 假如!你为这该死的娼妇搪塞,你还来对我说什么“假如”、“假如”吗?叛徒,砍下他的头来!现在,我以圣保罗为誓,我不看到他的头颅落地决不进餐。洛弗尔和拉克立夫,负责去照办;其余赞助我的人,站起来,跟我走。(除海司丁斯、拉克立夫、洛弗尔外,均下。)
    海司丁斯 伤心呀,英国的前途,伤心呀!我个人何足道哉;是我太愚蠢了,我早就该预料到的呵。斯丹莱梦见了野猪劫走他的头盔;是我轻慢行事,不屑逃生。今天我这匹披锦的骏马三次颠蹶,它望见伦敦塔就起惊,似乎它也不想把我载到屠宰场去。呵!此刻我需要那个和我交谈的牧师了;悔不该对从吏自鸣得意,说什么我的仇人们今天要在邦弗雷特惨遭屠杀,而我还自以为安全,庆得恩宠。呀,玛格莱特,玛格莱特!现在你那番沉重的诅咒已落到我可怜的海司丁斯的头上了。
    拉克立夫 快,赶快,公爵就要用餐了;做个简短的忏悔,他在等着看你的头呢。
    海司丁斯 呵,我们渴求凡人给予片刻的宽限,却没有同样迫切地要求神恕!谁若信任人间的假仁假义,架起空中楼阁,谁就像醉酒的水手高攀船桅;只消一点头他就会翻身落海,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水淹七军吗。】
    
    洛弗尔 快,赶快;叫唤又有何用呢。
    海司丁斯 呵,血腥的理查!悲惨的英格兰!我向你预告,一个最恐怖的时代就要到来。好,带我去断头台,把我的头拿去给他;此刻对我嘻笑的人,在瞬息间自己也休想活得成。(同下。)
    【桀纣当道吗。】
    
    第五场同前。伦敦塔上
    葛罗斯特及勃金汉上,身穿破旧生锈的甲胄,看来很不入眼。
    
    葛罗斯特 来,老弟,你能不能身子发抖,脸上变色,一句话没讲完就拦腰切断,从头讲起,又在中途打住,装出疯癫模样,惊惶失措?
    勃金汉 嘿!我就会扮演老练的悲剧角色,讲着一句话,回头看看,四下窥视,战战兢兢,草木皆兵,而满腹狐疑;我也会装出假笑,又能运用各种鬼脸怪相;这两副脸谱都由我随意调配,以丰富我的技艺。可是!凯茨比走了吗?
    葛罗斯特 是呀;看哪,他已带着市长来了。
    市长及凯茨比上。
    勃金汉 市长大人――
    葛罗斯特 注意那边的吊桥!
    勃金汉 听哪!鼓声。
    葛罗斯特 凯茨比,伸出头去看看墙外。
    勃金汉 市长大人,我们所以要请――
    葛罗斯特 回头看,提防着;有敌人来了。
    勃金汉 愿上帝和我们的无辜保佑我们!
    洛弗尔及拉克立夫持海司丁斯首级上。
    葛罗斯特 莫慌张,他们是自己人,是拉克立夫和洛弗尔。
    洛弗尔 这就是那没出息的叛徒的头颅,这个海司丁斯是个心怀叵测的人。
    葛罗斯特 这个人我一向喜爱,不能不为他一哭。我原以为在人世呼吸的信徒中他还算得一个道地的老实人;我把他当做我的一本手册,以记录我内心的沉思默想。哪知道他伪装仁义,粉饰着他的污点,因此,如果把他那件公开的败行除外,我所指的是,他与休亚的暧昧关系,他这一生竟是逍遥自在,一手遮掩了天下人的耳目。
    勃金汉 的确,他真是世上唯一善于隐蔽的叛徒了。谁能料到,甚至谁能相信――这个奸徒竟会在今天会议席上谋害我和这位善良的葛罗斯特大人,若不是福星高照,我们哪有活命来相告。
    市长 他竟做出这样的事来吗?
    葛罗斯特 哈!你想我们是土耳其人,或是异教徒吗?或者认为我们愿意不经法律手续就把这人犯任意处死?殊不知当时情势迫在眉睫,国家安危,个人的生死,都在此一举,我们让他服刑,其实是十分不得已的事。
    市长 我现在恭祝你们福运好!他是死有应得;你们两位好大人处理得当,可以警诫其他叛徒。自从他和休亚纠缠不清以来,我就料到他再做不出好事了。
    勃金汉 我们原想等您大人来看到他的终局,然后再处决他;无奈我们的朋友们心地忠良,不敢延误,未得我们同意,就先执刑了。本来,我的大人,我们想您如能亲耳听见这叛徒的自白,看到他心惊胆寒地招认他叛逆的经过,供出他用心何在;那样的话,你岂不正好向市民们转达实情,也免得他们会产生误会,反而去为他哀悼起来。
    市长 我的好大人,阁下的话就足够证实了,和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是一样的;两位尊贵的大人,请不用疑虑,我一定去把你们的公正处理向我们的市民们说明。
    葛罗斯特 我们正是为此而情愿您大人来这一趟,免得人们吹毛求疵,凭空横加指责。
    勃金汉 您虽未能按时赶来,可是现在已听见我们陈述了原有的打算,也就可以说明真相了;好吧,好市长大人,再会了。(市长下。)
    【岂有此理吗。】
    
    葛罗斯特 去,去,跟上去,勃金汉老弟。市长急忙忙地走向市政厅去了;那里你好去看准适当时机,提及爱德华孩子们的出身并不清白;告诉他们爱德华如何冤杀过一个市民,仅仅因为这个市民的住宅前有冠冕为志,号称“冠冕之家”,而他在无意之中却说了一句愿儿子继承“冠冕”。此外,也提出爱德华如何荒淫无度,纵欲横行;以致城中婢仆妻女一个个岌岌自危,只消他淫眼一转,或邪念一动,便放荡无羁,而使百姓遭殃。呃,如果情况需要,您就这样把话转到我本人身上:告知他们,当这个贪欲无厌的爱德华还孕育在我母亲胎中的时候,我父王,那高贵的约克,正出征法国,按时日准确推算,这出生的孩子依理不可能是他亲生的后嗣;单就他的外貌上看也可以说明,他和我尊贵的父王毫不相似。不过关于这一点不妨轻轻带过;因为,我的大人,您知道我母亲还在世呢。
    勃金汉 放心,我的大人,我一定去雄辩一番,好像是为我自己争取王冠金冕一样;我的大人,我就此告辞了。
    葛罗斯特 如果您进行顺利,就把他们带到贝纳堡来;有几位德高望重的神甫和学识渊博的主教要在那里和我作伴呢。
    勃金汉 我去了;将近三四点钟的时候准备听到市政厅传出好消息来。(下。)
    葛罗斯特 去,洛弗尔,赶紧去见萧神甫;(对凯茨比)你去见彭葛神甫;请他们两位在一小时内到贝纳堡来看我。(洛弗尔与凯茨比下)现在我要进去发出一些机密指示,把克莱伦斯的两个小东西交代了;然后传令禁止任何人在任何时间与两王子有什么接触往来。(下。)
    【天下为公吗。】
    
    第六场同前。街道
    录事上。
    
    录事 这就是海司丁斯好大人的判决书;这上面正楷大写,抄得煞是整洁,准备今天在圣保罗教堂宣读:且看这结尾部分衔接得何等紧凑。凯茨比昨晚才把稿子送来,我花了整整十一个小时抄完。拟原稿也用去同样长的时间;不过五小时之前海司丁斯还在人世,没有被控,没有被审,自由自在地满不受管束。这真是个妙不可言的世界!哪个笨汉看不出这么明显的诡计?可是谁又有偌大的胆子,敢说一个字,除非咬紧牙关,只推说不知?世道险阻;眼见这种败行,也只得装聋作哑,藏在心底,这样下去,还成什么世界?(下。)
    【太平世界吗。】
    
    第七场同前。贝纳堡庭院
    葛罗斯特及勃金汉由两侧上。
    
    葛罗斯特 怎么样啦,怎么样啦!市民们怎样表示?
    勃金汉 有我们救主的圣母在上,市民们都默不作声。
    葛罗斯特 你提到爱德华的孩子们出身不明吗?
    勃金汉 我讲了,也提到他同露西夫人⑩的关系,以及他派人去法国联姻的事;还讲到他贪色成性,市民的妻子都受到他的蹂躏;事无大小,他无不横行霸道;他在你父亲出征法国的时候出世,血统不正,他面貌也和老公爵满不相像;我还提出了你仪表非凡,心地光明,正同你父亲一模一样;我又向大家铺陈你在苏格兰的战绩,你在军中的纪律,平时的明智,你的宽厚、仁慈和谦逊;可以说,凡是能促成大业的方式我已经用尽了,并且每一点都是着重说明的;当我的讲话接近尾声的时候,我便号召所有的爱国志士齐呼,“上帝保佑国王理查!”
    葛罗斯特 他们欢呼没有?
    勃金汉 没有,上帝助我,他们默不作声;却像闭口的石像,或喘息的木块一样,彼此呆看着,人人面呈土色;我见了这种光景不由得不申斥他们一顿;后来我转问市长,他们这样沉默无言是何道理?他回答说,人民不习惯于倾听宣讲,除非通过传达。于是我请他代我重述一遍;他却没有肯自己负责讲出一句话来,只顾说,“公爵这样说,公爵的用意是这样”。他说完之后,我自己的几个人在会议厅的一头抛起了帽子,大约有十人左右齐声喊道,“上帝保佑理查王!”这时间我抓紧这几个人呼喊的机会,说道,“感谢各位好市民和朋友们;大家这样异口同声,热情欢呼,说明了你们深明大义,爱护理查。”说着我便走出来了。
    葛罗斯特 是些什么哑巴木头人!他们竟不发一言吗?市长和他的同伴们来不来呀?
    勃金汉 市长就来。你装出有些顾虑的模样;除非他竭力恳求,不要理会他;要记住你拿一本祈祷书在手里,站在两个神甫中间,我的好大人;这样我好唱出一套赞美曲来。切莫轻易答应我们的请求;要学姑娘一般口口声声说“不”,然后半推半就接受下来。
    葛罗斯特 我去;如果你能为他们请命,而我为自己推让,两人都做得高明,就不愁我们的大事不能成功。
    勃金汉 去吧,躲上屋顶去!市长大人在敲门了。(葛罗斯特下。)
    【道路以目吗。】
    
    市长、绅宦们、市民们上。
    勃金汉 欢迎,我的大人,我正在这里专诚求见;我怕公爵不肯和我们接谈呢。
    凯茨比由堡内上。
    勃金汉 呵,凯茨比!你主人对我的请求怎样说的?
    凯茨比 我的尊贵的大人,他恳请阁下等明天或再迟一天来见他。他在里边和两位尊贵的神甫一起虔诚默祷;他不想为世俗事烦心渎神而废止礼拜。
    勃金汉 好凯茨比,请你再去禀告贵爵爷,就说我自己和市长,还有各城镇的官长都在这里等候他殿下商讨国家大事,这是与人人的幸福有关的。
    凯茨比 我马上去把你的本意转达给他。(下。)
    勃金汉 呵,哈,我的大人,这位王公却不像爱德华!他并不在猥亵的榻间安息,却双膝跪地,虔心默拜;也不和左右朝臣一起荒度岁月,却追随着两位富有修养的神甫沉思默想;他并不贪食懒睡,无所用心,却专事祈祷,以丰富性灵。如果能有这位善德善行的王公负起国家重任,英国就万幸了;可是我担心我们很难说动他的心呢。
    市长 如果他殿下拒绝的话,愿上帝保佑我们!
    勃金汉 我怕他会固执不移。凯茨比回来了。
    凯茨比重上。
    勃金汉 呵,凯茨比,他殿下怎样说啦?
    凯茨比 他感到奇怪,你们聚集了成队的市民要和他接谈,为的是什么,他殿下事先未有准备;我的大人,他怕您对他不存善意。
    勃金汉 我的尊贵的兄长竟对我生疑,说我来意不善,叫我心中很是难堪。有上天为证,我们此来是出于至诚;还请你再去一次,禀知殿下。(凯茨比下)圣洁虔诚的信徒在诵经礼拜的时候,春风满怀,心意坚贞;要想他转移思念委实很不容易。
    葛罗斯特由楼台上,左右两主教相随。凯茨比又上。
    市长 看哪,他殿下站在两位神甫之间呢!
    勃金汉 这一对德高望重的支柱,扶持着虔诚在心的君王,免得他堕入虚荣;看呀,他手里还捧着一本祈祷书呢;这才是一个圣者的真实标志呵。满载盛誉的普兰塔琪纳特,至德的王公,愿您垂听我们的请求,我们打断了您的祈祷,妨碍了您的一片真忱,还请您宽恕。
    葛罗斯特 我的大人,不用这样道歉;应该是我请您恕我无礼,我只顾诚心祈祷,为上帝争光荣,未能马上接待各位朋友,有负盛意。不过,这暂且不提,请问阁下有何指教?
    勃金汉 我希望这正是一件顺天应人的事,也是这岛国上的无主良民所一心向往的事。
    葛罗斯特 我很怕我犯了什么错误,全市人民看不入眼;因而您此刻来责难我,怪我做了错事还不自知。
    勃金汉 您确实是如此,我的大人;望殿下接受我们的恳求,借以改正您的过错!
    葛罗斯特 当然,否则我怎能在人间求生存呢?
    【救亡图存吗。】
    
    勃金汉 那就请听我冒昧陈辞吧,您不该再三推辞,放弃至尊的宝座,那是您祖代相传的威权所在,是您福运降临,也是您世袭而来的名分,您奕奕皇室的世代光荣,岂能由您让给一支腐朽的系族;您在高枕无忧之中悠思遐想,而这块皇土正等待着大力扶持,为国家前途计,我们特来敦促您醒悟过来;如今纲常不振,面目全非,皇朝正统,凭添枯枝残叶,无以生根,势必陷落深渊,从此湮没无闻。为了拯救这种颓运,我们衷心请求殿下亲自负起国家重任,掌握王权;不再为人作嫁,做一个护政者、家宰、代理人,或当一个卑贱的经手员;您应该维护血统,继承王业,本是您生来的权利,是您的领土,应归您自有。为此之故,我和市民们一起,还有您的虔诚热情的朋友们,都急切地催促着我来向殿下发出这正义呼声,求您垂听下情。
    葛罗斯特 以我的地位或您的处境看来,我不知道该默然离去此地,还是该严斥您一番。如果我不予作答,您或许认为我是个守口如瓶的野心家,是我眼见您一相情愿地把那辉煌的重担套上我的肩头,而我却默然承受下来了;如果我见您一片至诚,向我求告,我反而横加叱责,这岂不是我又杜绝了友辈的言路。因此,我该既不默然而去,也不严辞驳斥,却把我的心头思念向您作明确的答复。您的热诚值得我衷心感激;但是对我要求过分,我自愧无能,怕难孚众望。首先,即使一切障碍都能扫除,我面前这条登基的道路已经铺平,创业时机已经成熟,只等我继承正统,可是我志气还不够高昂,我德行菲薄,瑕疵多端,缺陷重大,我宁愿闭门思过,以免卷入洪流,好比一叶扁舟,岂敢驶进大海,一旦涌上浪巅,欲罢不能,那就只好在彩光烟雾之中窒息而死了。好在今天还不需要我,感谢上帝;如果讲到需要,我正该多下工夫,自助助人;王室系族留下了王室子嗣,经过日换星移,自可成长起来,来日坐镇朝廷,你我都会臣服而乐事新君。您所要委我的重任,我加在他身上,是天命所归,也是他权分所在;上帝不容我强夺他的王权!
    勃金汉 我的大人,这确实说明您心地磊落;无奈从多方考虑,您所顾念的都是些不可捉摸的细节。您说爱德华是你大哥的儿子,我们也如此说,却不出自他的妻;早先他和露西夫人订过婚约,至今还有您在世的母亲可以作证,后来又由中间人去法国,向法王的姨妹波娜求婚结盟。此后两人都遭冷落,于是一个多儿的寡母,色衰福浅,竟然乞怜求诉,她虽青春已逝,年已半老,君王却贪淫无度,眉目传情,好比鹰鸟高飞半空,忽而窜落,以致伤风败俗,寡妇重婚;因此一场漠视法纪的结合传下了这个小爱德华,为了保持体面,称为太子。我本可深入揭露,但是为未亡人留些余地,我且话到口边暂留三分。所以,我的好大人,愿您亲自接过我们所呈献的至尊权位;即使不为我们和全国的幸福着想,也该把这祖传的尊贵血统继承下去,匡时拯世,恢复真正的纲纪。
    市长 接受吧,好大人;您的市民在请求您了。
    勃金汉 伟大的主君,莫拒绝这诚心的献礼。
    凯茨比 呵!让他们欢庆吧,允许他们的合理请求吧!
    葛罗斯特 唉!你们何必硬要把重担堆在我身上呢?我不配治理国家,不应称君王;务必请你们不要误会,我不能,也不愿,听从你们的要求。
    勃金汉 如果您拒绝所请,一心为了爱护您的侄儿,不忍将他废黜;诚如我们在您日常与亲朋过往,处世接物之中,知道您一向心地温厚,待人体贴入微,无奈此刻我们已顾不得您接受与否,反正不能由您侄儿在我国称为君王;我们只好拥立他人继承王位,那样,您的王室势必声名扫地,倾覆无闻:现在我们谨作此决定,并向您告辞。市民们,走吧,我们不再请求了。(勃金汉与市民们下。)
    【沉默以对吗。】
    
    凯茨比 叫他们回来,好主君;接受他们的请求。你如果再不应允,全国都要遭殃了。
    葛罗斯特 你们真要逼我负起这样烦心的重任吗?叫他们回来;我何尝是铁石心肠,虽然违拗我的心性,我岂能辜负盛情,顽固到底。(凯茨比下。)
    勃金汉及众人重上。
    葛罗斯特 勃金汉贤弟,各位父老,你们既不顾我是否愿意,坚持要把命运的重担压上我肩头,勉强我负起重任,从此我就不得不任劳负重,忍受下去;但是万一在你们迫使我登位之后,假若有人暗中攻讦,或破口辱骂,那么此事既由你们促成,一切诟污糟蹋都应与我无关;上帝知道,你们也可能见到,这是一件多么违反我心愿的事。
    市长 上帝祝福您殿下!我们看见了真情,我们要让大家知道。
    葛罗斯特 你们宣扬出去必须根据事实。
    勃金汉 现在我向您称君道贺:理查王万岁,英国的尊君万岁!
    全体 阿门。
    勃金汉 明天就请举行加冕礼吧?
    葛罗斯特 您既已决意如此,就请您指定日期好了。
    勃金汉 那就明天我们前来朝见:此刻我们满心喜悦,请告辞了。
    葛罗斯特 (对两主教)来,我们还是去祈祷敬神。再见,贤弟;――再见,好友们。(同下。)
    【另择佳期吗。】
    
    第四幕
    
    第一场伦敦。伦敦塔前
    伊利莎伯王后,约克公爵夫人及道塞特由一边上;葛罗斯特公爵夫人安,手牵克莱伦斯幼女玛格莱特·普兰塔琪纳特由另一边上。
    
    公爵夫人 是谁走过来了!原来是我的孙女普兰塔琪纳特,她的好婶娘牵着她呢!我的天呀,她也怀着一片真心,逛到伦敦塔来了,是想去探视两位小王子哪。媳妇,碰得巧呵。
    安 上帝祝福两位夫人,愿您俩今天精神愉快!
    伊利莎伯王后 愿你同样得福,好妹子!你哪儿去?
    安 就是到伦敦塔;我猜想您两位也同样巴不得能看到两位好王子吧。
    伊利莎伯王后 好妹子,谢谢;我们一同进去――
    勃莱肯伯雷上。
    伊利莎伯王后 正好,卫队长来得巧。官长,请允许我动问一句,亲王好吗?我的小儿约克好吗?
    勃莱肯伯雷 很好,我敬爱的王后。对不起,原谅我不能让你进去探望他们:国王严令禁止出入。
    伊利莎伯王后 国王!谁是国王?
    勃莱肯伯雷 我说的是护国公大人。
    伊利莎伯王后 愿天公庇佑,莫让他称王!他难道把我母子之情从中割开吗?我是他们的母亲;谁能拦阻我?
    公爵夫人 我是他们的祖母;我也要看他们。
    安 我是他们的婶娘,而情同生母;带我去看他们。我可以代你承罪,也可以冒险为你担起这个职务。
    勃莱肯伯雷 不,夫人,不行,我不能这样交卸责任;我立过誓,还请原谅。(下。)
    斯丹莱上。
    斯丹莱 如果我在一小时之后遇见各位夫人的话,我就该恭贺您约克老夫人福寿无疆,眼看两媳都先后称后了。(对葛罗斯特公爵夫人)来吧,夫人,您得马上驾临西敏寺,要在那里加冕为理查王后呢。
    伊利莎伯王后 呀!剪开我的胸带,让我这颗扣紧的心房好宽松一下,否则这样惊人的消息会叫我晕倒。
    安 恼火的消息!呵!可厌的新闻!
    道塞特 振作起来,母亲,您怎么啦?
    伊利莎伯王后 呵,道塞特!莫同我多话,快走开;死亡和毁灭都赶上你来了;叫我母亲,这个称号对你们子女不吉祥。你若想摆脱死亡,就渡海过去,投奔里士满,才逃得出这个地狱之门。走,走吧,快离开这个屠宰场,以免徒增死者的人数,就此让我在玛格莱特的诅咒下死去吧,我不要再当母亲或妻子,也不要再被视为英国的一个王后。
    【料事如神吗。】
    
    斯丹莱 夫人,你这个主见十分明智。(对道塞特)不可放过一时一刻;我要为你给我儿子去一信,叫他来途中相迎;切勿麻痹拖沓,以致误事。
    公爵夫人 呵,一股阴风播散着苦难!呵!我这可诅咒的肚腹,死亡的苗床,是你产出了一个残害世人的恶怪,他生就一副毒眼,谁也躲避不了他那致命的目光!
    斯丹莱 好了,夫人,去吧;我衔命而来,急如星火。
    安 我受命而去,绝非所愿。呵!愿上帝使那只圆金箍变为火热的钢圈,把它戴上我的头额,灼烧我的脑浆。让我接受含毒的涂首膏油;我宁愿在人们尚未嚷出“天佑吾后”之前就先瞑目而逝!
    伊利莎伯王后 去,去吧,可怜的人,我并不羡慕你这种光荣;我是凭良心讲话,还惟愿你一切顺利。
    安 唉!你可知道?当我为圣君亨利送葬鸣哀的时候,我目前这个丈夫走向前来;双手染着我那天使般先夫的鲜血,几乎还未洗涤干净;呵!当我一眼瞥见了理查的脸,不由得我心中起誓发咒,说道,“你害得我青春守寡,坐待红颜老去,你该遭天罚!在你婚娶之后,愿悲哀紧系你的床头;谁若一时癫狂,错嫁了你,她因你活着而受到的磨难,比起你害死了我的亲夫而使我受到的苦痛,将更加沉重”。呵!可叹我言犹未了,而我这一颗妇人的痴心不料竟堕入了他那甜言蜜语的陷阱,因此我那内心的诅咒也只得由我独自承当,从那时起,我的眼帘未能有片刻安息;他终宵心魂不定,梦魇将我惊醒,在他枕边我没有一时半刻享受过黄金般的熟睡。加之,他因仇视我父华列克而恨我入骨,不久必然把我抛弃。
    伊利莎伯王后 再会了,伤心人!听你诉苦我心中悲戚。
    安 我也一样从心底为您哀泣。
    伊利莎伯王后 再会吧!可怜你哀怨满怀地接受荣华!
    安 再会,可怜你从此将辞去荣华!
    公爵夫人 (对道塞特)你去里士满那里,愿你得福!(对安)你去理查那里,愿天使照看你!(对伊利莎伯)你去圣堂,愿圣念占领你的心!我去坟墓里,安宁将与我同宿!我阅尽了八十多年的伤心事,欢乐苦短,灾难苦多,我好比狂涛中的弱舟。
    伊利莎伯王后 且等一会儿,陪我回头一看伦敦塔。古老的石块呀,可怜我两个幼儿,为了遭人忌妒关进了你的四壁高垣,如此柔嫩,如此俊美的小王子,你当保姆未免太粗鲁,当游伴未免太森严,做摇床又未免太坚硬!还望你,多温存。我这里痴情含愁痛,谨向你告别了。(同下。)
    【义不容辞吗。】
    
    第二场同前。宫中正厅
    奏号声。理查盛服戴冕;勃金汉、凯茨比、侍童及余人等上。
    
    理查王 大家站开些。勃金汉贤弟。
    勃金汉 我的贤明的主君!
    理查王 伸出你的手来。(走上王座)由于你的高见和辅助,我理查王得以升此高座;可是朕享受荣华难道就不过一日之计吗,还是作长远打算而尽情欢庆哪?
    勃金汉 延续下去,永享荣华!
    理查王 呵!勃金汉,让我来试探一下,且看你是否一枚真金币;小爱德华还在,你猜我要讲什么话?
    勃金汉 请讲呀,我的好主君。
    理查王 嗳,勃金汉,我说我要当君王。
    勃金汉 是呀,你已经是君王啦,我的天下闻名的主君。
    理查王 哈!我当真是君王了吗?对,可是爱德华还活着呢。
    勃金汉 的确,尊贵的君王。
    理查王 呵,多么恼人的结果哪!让爱德华活着当“的确尊贵的君王”!贤弟,你一向并不如此迟钝,要我直说吗?我要那私生子死;我还要把这件事马上办到。你怎么说啦?快讲,简单明了。
    勃金汉 殿下要怎样就怎样好了。
    理查王 嘿,嘿!你简直是一块冰,你的好心肠也给冻住了;且说,我要他们死,你同意不同意?
    勃金汉 让我喘一口气,等一会儿,好大人,我还没有能对此作出决定;我马上就来给你禀复。(下。)
    凯茨比 (向另一人)国王发怒了;看哪,他把嘴唇咬得好紧。
    【王者之怒吗。】
    
    理查王 (走下王座)我宁可同铁石般头脑的傻瓜或轻浮的孩子们谈话,有些鼓起眼珠看透我心迹的人是要不得的。雄心的勃金汉竟而慎重起来了。侍童!
    侍童 陛下!
    理查王 你可知道有谁喜爱金子,情愿立功暗杀一个人吗?
    侍童 我倒知道有一个满怀不平的人,他自命不凡,恨自己过于穷困;金子对他抵得上二十个雄辩家,一定能买得他赴汤蹈火,不辞艰险。
    理查王 他名叫什么?
    侍童 他叫提瑞尔,陛下。
    理查王 我有些知道这个人,去喊他来。(侍童下)深思熟虑而聪明过人的勃金汉,我再不能让他靠拢来参预计谋了。他长期以来不辞辛劳地支持我,难道现在想喘口气啦?好,让他去吧。斯丹莱上。
    理查王 怎么啦,斯丹莱大人!有什么消息?
    斯丹莱 有的,亲爱的君王,我听说,道塞特侯爵已逃到里士满那里去了。
    理查王 走过来,凯茨比;放出消息去,说我妻安病重;我要把她关禁起来。去为我物色一个微贱的穷汉,马上把克莱伦斯的女儿嫁给他;那男孩是个傻子,我不怕他。看你在做梦哪!我再说一遍,放消息出去说王后安病了,可能会死。去干起来;这对我太重要啦,一切不利于我的火头都得扑灭。(凯茨比下)我必须和我大哥的女儿结婚,否则我这王业就摇摇欲坠了。杀掉她两个兄弟,娶过她来!莫非是如意算盘!但是我已经流了这多血,罪恶将会越陷越深;我横直是铁石心肠,再也流不出半滴眼泪了。
    侍童带提瑞尔上。
    理查王 你就叫提瑞尔吗?
    提瑞尔 詹姆士·提瑞尔,是您最忠实的仆役。
    理查王 是当真的吗?
    提瑞尔 让事实来证明,我的好君王。
    理查王 你敢下定决心为我杀一个友人吗?
    提瑞尔 听您吩咐;可是我倒情愿杀两个仇人呢。
    理查王 嗯,倒是给你碰上了;两个死对头,他们扰乱我的心,不让我安睡,我要把他们交给你去对付了。提瑞尔,我是指那伦敦塔里的两个私生子。
    提瑞尔 给我证件,让我明目张胆地去找到他们,我马上就会为你消除忧虑。
    理查王 你的话很中听。哈,站过来,提瑞尔;去,只消凭这个证件。起来,听仔细。(耳语)就是这些;专等你说声办妥了,我一定喜欢你,升你的职位。
    提瑞尔 我马上去办。(下。)
    【荆轲刺秦吗。】
    
    勃金汉重上。
    勃金汉 我的君主,我心中已盘算过了,您刚才试探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一下。
    理查王 好,不提那个。道塞特已投奔了里士满。
    勃金汉 我听到了这个消息,我的君主。
    理查王 斯丹莱,里士满是你夫人的儿子;当心罗。
    勃金汉 陛下,我请您封赐,您有诺言在先,您的令誉和信义要维护,关键就在此;您所允许的海瑞福德伯爵爵位和那些动产都应该归我了。
    理查王 斯丹莱,当心你的夫人,如果她传递了信息给里士满,你就得负责。
    勃金汉 陛下对我的正当请求怎么说?
    理查王 我记得亨利六世曾预言里士满会当国王,那时里士满还不过是个顽皮的孩童。一国之王!也许――
    勃金汉 我的君主。
    理查王 这个预言家为什么不趁我在旁就告诉我,说我会杀死他的呢?
    勃金汉 陛下,您答应我的伯爵爵位――
    理查王 里士满!上次我在爱克塞特,市长很客气给我看那儿的堡宅,说那堡宅叫做罗士满。我听后吃了一惊,原来爱尔兰有一个歌者告诉过我,说我见到里士满就活不久了。
    勃金汉 我的君主。
    理查王 唉,什么时间了?
    勃金汉 我大胆请陛下回忆一下您当初对我的诺言。
    理查王 唔,可是什么时间了?
    勃金汉 正敲着十点钟。
    理查王 好,让它敲吧。
    勃金汉 为什么让它敲?
    理查王 因为一面你在乞求,一面我要默想,而你却像那钟里的小人一样叮叮当当敲个不停。我今天无心封赏。
    勃金汉 那就请决定一下您赏不赏我。
    理查王 你真麻烦,我此刻心情不对头。(与侍从们下。)
    勃金汉 竟有这样的事么?就这样轻蔑地答谢我的功绩吗?我拥护他为君王就是为此吗?呵,我该想起海司丁斯来了,我的头颅难保,快投奔布勒克诺克去吧。(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吗。】
    
    第三场同前
    提瑞尔上。
    
    提瑞尔 一桩血腥的暴行已经完成;真是这片国土之上还未见过的一件罪大恶极的惨案。我曾唆使戴登和福列司特一起去硬着心肠下这毒手,可是他俩虽然是嗜血暴徒,听了那番临死前的悲诉,也竟顽石点头,像孩提一般流下热泪来。“看哪,”戴登说,“这幼嫩的孩子们躺在那儿;”“就这样,”福列司特说,“他俩这样相互抱住,白蜡似的纯洁臂膀缠得好紧;那嘴唇就像枝头的四瓣红玫瑰,娇滴滴地在夏季的馥郁中亲吻。枕边放着一本祈祷书;我险些儿,”福列司特说道,“心头软下来;然而那魔鬼呵,”――这个恶汉停住了;这时戴登又续道:“我们把开天辟地以来所未有的美品,天公的精心杰作,竟一手给闷死了。”他俩就这样受到良心的责备;话也说不出来;那时我们分了手,我便来向血腥的国王复命:他来了。
    理查王上。
    提瑞尔 祝您万福,我的主君!
    理查王 好提瑞尔,你的消息是叫我高兴的吗?
    提瑞尔 如果我完成了您交下的使命就能叫您高兴的话,那就请您高兴吧,因为这件事已经办成了。
    理查王 你看见他们确已死了?
    提瑞尔 看见了,我的主君。
    理查王 埋葬了吗,好提瑞尔?
    提瑞尔 伦敦塔中的牧师把他们埋了;至于埋在哪儿,怎样埋的,我却不知道。
    理查王 晚饭后到我这里来,提瑞尔,我要你告诉我他们死时的经过,同时不妨先想一想我该如何酬谢你,怎样满足你的欲望。再见,等你来。
    提瑞尔 我敬向您告辞。(下。)
    理查王 克莱伦斯的儿子我已经关禁起来;他的女儿我已把她嫁给了穷人;爱德华的两个儿子睡进了亚伯拉罕的怀抱里⑾,我妻安辞别了人世。现在我知道布列塔尼的里士满⑿觊觎着我的侄女小伊利莎伯,想借这一结合,妄图争得王冠,我就去找她,再当个快乐幸福的求婚郎。
    凯茨比上。
    凯茨比 我的君主!
    理查王 你这样闯进来,消息是好是坏哪?
    凯茨比 消息不好,我的君主,毛顿投奔里士满去了;勃金汉有坚强的威尔士人做后盾,上了战场,他的兵力正在增长。
    理查王 伊里和里士满才是我心上的刺,勃金汉和他那乌合之众不足为忧。好吧,我听说过,人若神经紧张,说东道西,就会犹疑不定,反把事情耽误了。耽误的结果是叫人丧志乞怜,寸步难移;我愿像天帝的神使或君王的令官那样振翅奋发!来,集合队伍检阅;决胜负,只要拿起枪矛;叛徒已冲上战场,我们不能再拖延了。(同下。)
    【欲壑难填吗。】
    
    第四场伦敦。宫前
    
    玛格莱特王后上。
    
    玛格莱特王后 正是丰硕之果将熟,一口口被吞进那丑恶的死神之腹。我在这国境内偷生潜行,窥伺着仇人们雕零衰落。我亲眼见到了险恶的风云四起,如今且去法国,盼望着从隔岸挑起祸端,带来同样惨痛的黑暗终局。是谁来了?躲到一边去,潦倒的玛格莱特。
    伊利莎伯王后及约克公爵夫人上。
    伊利莎伯王后 呵!我的可怜的王子们!呵,幼嫩的孩儿们,我的未放的花朵,新发的芬芳,如果你们的幼魂还在空中飘荡,还未投入永劫之路,愿你们的轻翅围绕我翱翔,且听你们的母亲在悲诉哀号。
    玛格莱特王后 围绕她翱翔;是呀,因果报应已使这初升的朝阳沉入了衰老的黄昏。
    公爵夫人 这许多伤心事叫我哭哑了声腔,我悲啼过度,喉舌间再也发不出音调来了。爱德华·普兰塔琪纳特,你为什么死了?
    玛格莱特王后 普兰塔琪纳特背叛了普兰塔琪纳特;爱德华为爱德华付偿了一条命。
    伊利莎伯王后 呵,上帝!您怎能忍心抛开这样的羔羊,而由他们去遭受虎狼残害?您何时只顾沉眠,而让这种暴行得逞?
    玛格莱特王后 正是亨利圣君和我可爱的儿子瞑目的时候。
    公爵夫人 目无光,生无灵,可怜无常的人间鬼魂,一片惨景,世上的耻辱,墓中物篡夺了生命,悠久岁月的概略与综述,遍地泛滥着无辜鲜血,我愿在一块干净的国土上放下这颗放不下的心!(坐下。)
    伊利莎伯王后 呀!这国土上既可让出一座多难的王座,为何不能设下一穴坟墓!也好让我藏身埋骨,免得在这地面停留。呀!还有谁能像我一样应该哀痛的呢?(在她身旁同坐。)
    玛格莱特王后 假如积年累月的忧伤值得最高的崇敬,就该尊老让坐;假如愁痛能接受愁痛作伴,也不妨先看我锁紧愁眉,听我诉衷肠。(与她俩同坐)你们尽可假我旧恨以历数你们的新愁。我有一个爱德华被一个理查杀害了,我有一个亨利被一个理查杀害了;你有一个爱德华被一个理查杀害了,你有一个理查也被一个理查杀害了。
    公爵夫人 我也有一个理查,是你杀害了他;我还有一个鲁特兰,也是你同谋杀害了他。
    玛格莱特王后 你还有一个克莱伦斯被理查杀害了。从你那狗窝般的肚腹里爬出了一条地狱猛犬,来追噬我们大家。他张牙舞爪,扑住羔羊,撕咬,舐吮着他们宝贵的血,他把天工精品全都污损,又在人们哭肿的眼眶里肆虐,他是天地间一个了不起的大暴君,原是你放他出胎,来追逐我们进墓穴。上帝呵!你何等正直无私,我感谢你让这吃人兽来攫食同母所生的后嗣,还叫那老母与他人同声哀泣,共诉神明。
    公爵夫人 呵!亨利的妻后,我啼哭,你莫得意;上天知道,在你哀痛中我曾陪过眼泪。
    玛格莱特王后 且为我设想;我渴待着洗雪旧恨,而且时到如今,我又看厌了满目疮痍。你那杀害我儿的爱德华已经死去;你另一个爱德华又抵偿了我儿的命;再赔上一个小约克,但他俩加在一起也抵不上我的重大损失。你的克莱伦斯曾刺杀过我的爱德华,如今他也死了;至于利佛斯、伏根、葛雷和荒淫的海司丁斯,都是这场惨变的旁观者,现在也都断送了性命,埋进了幽穴。理查仍留在人间,他是地狱的使者,专为魔鬼们收买灵魂,解送冥府;不过,快了,快了,他那无人怜悯的惨局已面临终结。眼见地面即将崩裂,地狱喷火,恶鬼呼号,圣徒祈祷,为了风驰电掣地传他上路。亲爱的上帝,撕毁他的命契吧!我但求能在瞑目之前说一声,“恶狗死矣。”
    【生生不息吗。】
    
    伊利莎伯王后 呵!你曾预言过那一天我还会望你来助我咒骂这只毒胀的蜘蛛,这只驼背的蟾蜍。
    玛格莱特王后 我曾称你为我的幸运墙上所加的浮雕:称你为可怜的阴影,一个画中王后;你无非把我过去的声势来模仿;为一场大悲剧做了一些动听的剧情说明;哪怕你一时趾高气扬,终究要堕入尘埃;你枉做了一对伶俐的孩子的母亲;过去的一切都成了梦境、泡影、一块高贵的招牌、一面炫耀的旗帜,突兀招展着供人射击;一国之后做了笑柄,在舞台上不过串演着一个配角。如今你丈夫何在?你兄弟何在?你孩子何在?人生乐趣又何在?谁还来跪求你,高呼着“神佑吾后”?一向对你卑躬屈节的大臣们哪儿去了?追随你的大队人马又哪儿去了?前后对照就看清了你的处境:快乐的妻子成为最不幸的寡妇;幸福的母亲却在因为身为母亲而悲伤;坐听人诉的人反向人哭诉;国后变为愁眉蹙额的贱婢;从前轻慢我而今遭我轻慢;从前人人怕你,如今单怕一人;一向发号施令,如今无人听命。可见天道循环,赏罚分明,你只落得在时间的鹰爪下做个牺牲者;你倘若只顾怀念过去,同时又无法摆脱目前的处境,你的苦难将更难忍受。你既僭占了我的名位,岂能不分摊其中的苦楚?如今你的傲骨分挑着我的重担;我这里正好抽出我劳顿的肩头,把这全副担子都卸给你。再会吧,约克的夫人,厄运的王后;英国的这些忧伤,将在法国供我作笑料。
    伊利莎伯王后 呵,你这诅咒的能手,且暂留一步,望你教我如何诅咒我的仇人。
    玛格莱特王后 夜间莫熟睡,白天要节食;把昨日的欢乐对照今日的忧伤;设想你的孩儿们比过去还可爱,设想他们的凶手比现在还狠毒;夸大损失,就更能衬托出祸首的凶残。这样反复思量,自然会教会你如何诅咒。
    伊利莎伯王后 我辞不达意;呵!望你借给我利舌,以添我的锋芒。
    玛格莱特王后 你的忧痛就能磨炼你的字句,使得你锋牙利齿与我一样。
    公爵夫人 为什么灾难总叫人有话讲不完?
    伊利莎伯王后 辞令原是消除苦痛的辩护人,他们极吹嘘之能事,聊以自慰,可惜好景不常,枉留得悲恨的余音在空中颤动!可是还该让他们尽情发挥;虽然于事无补,却也好平一平心头气。
    公爵夫人 果真如此,就不必默默无言;跟我去,运用我们的恶声,要去扼杀那个扼杀了你两个好孩子的畜生。喇叭响了,让我们齐声嚷起来吧。
    理查王及随从人员列队上。
    理查王 谁在拦阻我们的行列前进?
    公爵夫人 呵!是我,我早该从胎中就把你勒死,早该拦阻了你的生路,免得你这个恶种来人间屠宰生灵!
    伊利莎伯王后 那只金冕岂能掩盖你的头额?如果正义得以伸张,那顶王冠上就该刻着一幅正统太子和我的儿子兄弟们惨遭杀害的画面。恶棍,要你交代出来,我的孩儿们在哪里?
    公爵夫人 毒虫,恶魔,你三哥克莱伦斯哪里去了?他的小儿纳得·普兰塔琪纳特又在哪里?
    伊利莎伯王后 善良的利佛斯、伏根、葛雷在哪里?
    公爵夫人 和善的海司丁斯在哪里?
    理查王 吹起来,喇叭!敲起来,鼙鼓!莫让众天听见这两个饶舌妇触犯天尊。敲奏起来,我说!(喇叭声。鼙鼓声)除非你们能克制自己,和言悦色,否则我就发出隆隆的炮声把你们的叫嚷淹没得一字不闻。
    【钳民之口吗。】
    
    公爵夫人 你是不是我的儿子?
    理查王 呀,感谢上帝,感谢父亲和你自己。
    公爵夫人 那就容我讲我所容不下的话。
    理查王 老夫人,我却带着些儿您的性子,言语中有难听的调子我听了就受不住。
    公爵夫人 呵,等我来讲!
    理查王 讲吧;我可不会听。
    公爵夫人 我一定用和缓温柔的语调。
    理查王 还得简要,好母亲;我有要紧事呢。
    公爵夫人 如此紧急吗?上帝知道,我怀着满心痛苦已等你好久了。
    理查王 我不是终究来安慰您了吗?
    公爵夫人 呸,有十字架为凭,你很清楚,你来到人世间为我造成了人间地狱。你一出生,就让我背上了痛苦的重担;孩提时你暴躁倔强;入学后你更加凶狠粗野;血气方刚的时日你胆大妄为;成年后又变得骄横、险诈、恶毒,愈是和气你愈能伤人,你笑里藏刀;在你和我同处的岁月中,你何尝有过片刻给我任何安乐?
    理查王 的确没有,除非有一次邀请过您老人家一同用过早点。如果您看不惯我,就让我继续前进,免得惹您生恨,夫人。敲起鼓来!
    公爵夫人 我要你听我讲。
    理查王 您讲得太刺耳了。
    公爵夫人 再听我讲一句话;从此以后决不再同你讲话了。
    理查王 哦!
    公爵夫人 愿天公有眼,你在这一次战争中休想得胜,也不得生还;否则我宁可年迈心碎而死,而不愿再见到你的面。现在要你听取我最凶恶的咒诅,让你在交战之际感到心头沉重,重过你全身的铠甲!我要为你的敌方祈祷,向你攻击,让爱德华孩儿们的小灵魂在你敌人的耳边鼓噪,预祝他们成功,赋与他们胜利。你残杀成性,终究必遭残杀;生前有臭名作伴,臭名还伴随你死亡。(下。)
    伊利莎伯王后 我虽更该咒骂你,但是力不从心:只好附和她,说一声阿门。(将下。)
    理查王 等一下,夫人;我一定要同你讲一句话。
    伊利莎伯王后 我已没有王室血统的子嗣好供你屠宰;若说起我的女儿们,理查呀,她们要去虔心修道,不再啼哭当君后了;所以,莫再想谋害她们的性命吧。
    理查王 你有一个女儿名叫伊利莎伯,才貌双全,高贵而温雅贤淑。
    伊利莎伯王后 难道她就该因此而丧命吗?呵,饶了她吧,我尽可污损她的美德,破坏她的容颜;甚至诬蔑我自己对丈夫不贞洁,使女儿难以见人;但求能保全她的生命,不致遍体鳞伤,流血而死,我宁愿承认她不是爱德华的亲生女儿。
    理查王 莫污蔑她的身世;她是名门公主。
    伊利莎伯王后 为了救她一命我宁可否认。
    理查王 她的生命全靠她的身世做保障。
    伊利莎伯王后 就是有了这层保障,她的两个兄弟才断送了性命。
    【不幸生在帝王家吗。】
    
    理查王 呵!想是他们出生时候星位不正!
    伊利莎伯王后 不对,是他们生后遇见了歹人残害。
    理查王 命运有定数,确难逃避。
    伊利莎伯王后 的确,假使让一个背弃了神恩的人操纵命运的话;神恩如果能赐给你一条比较美好的生命,我的孩儿们也不会如此惨死了。
    理查王 听你这样讲,好像是说我杀害了我的侄儿们。
    伊利莎伯王后 侄儿们,真不错;可惜已被他们的叔父夺去了他们的权位、自由、生命、安乐和亲人。不论是谁下手戳穿了那柔嫩的心房,总是你的头脑在暗中布置了毒计;那杀人的刀口原很迟钝,只有在你的铁石心坎上磨过之后才能刺进我那羔羊的小腑脏。若不是忧痛驯服了我的心头恨,不提起孩儿们还罢,一提起来,我恨不得把指尖挖进你的眼眶,然而在这绝望的死海岸边,我好比一叶残破的船只,帆索全废,撞上你这深礁暗石,落得个粉身碎骨。
    理查王 夫人,我还殷切期望着在这场血战之中赢得千钧一发的功绩,即或你和你一家人曾经受到我的伤害,我却愿意给你加倍的补偿。
    伊利莎伯王后 天颜冷酷,哪里还会有什么隐 的福分落得我来享受半分?
    理查王 你的孩子还会腾达呢,高贵的夫人。
    伊利莎伯王后 腾达到绞台上去,去牺牲头颅吗?
    理查王 飞黄腾达,荣华富贵,不含糊,登上世间至尊的帝王之位。
    伊利莎伯王后 你只顾信口雌黄来耻笑我的悲痛;且说给我听,你能有什么尊荣,什么显位,来加诸我孩儿之身?
    理查王 我所有的一切;呀,连我自己也在内,我愿全都交给你的一个孩子;好叫你把那些念念不忘、认定是我所一手造成的心头创痛,淹没在你愤怒心灵的忘河之中。
    伊利莎伯王后 少唠叨,否则怕你这套仁义的话还没有说完,而你那仁义之心早已消失了。
    理查王 那就听我讲吧,我从心灵深处喜爱你的女儿。
    伊利莎伯王后 我女儿的母亲要凭她的心灵来作出判断。
    理查王 你作出怎样的判断呢?
    伊利莎伯王后 你从心灵深处喜爱我的女儿,也曾经从你心灵深处喜爱过她的两个兄弟;我从我的心灵深处要向你道谢。
    理查王 莫这样急于曲解我的本意;我是说,我打心底里爱你的女儿,要把她立为英国王后。
    伊利莎伯王后 那么,你说谁是她的国王主君呢?
    理查王 就是立她为王后的人,还有谁哪?
    伊利莎伯王后 什么!是你?
    理查王 就是我,你意下如何?
    伊利莎伯王后 你怎么向她求婚呢?
    理查王 正是要向你请教,因为你最熟悉她的性情脾气。
    伊利莎伯王后 你要向我请教吗?
    理查王 夫人,这是我的真心话。
    伊利莎伯王后 叫那个杀她两兄弟的凶手送给她两颗血淋淋的心;在心上印着爱德华和约克两个名字;可能她会哭泣,这时递给她一块手帕,正如当初玛格莱特递给你父亲一块染上鲁特兰的鲜血的手帕一样,告诉她,这手帕已浸透了她兄弟们的血,可以用来擦她的眼泪。如果这样还不足以赢得她的爱,就写一段你生平的丰功伟绩让她赞赏;告诉她你已杀害了她的叔父克莱伦斯,和她的舅父利佛斯;并且为了她,你还匆匆地处理了她的好婶娘安。
    理查王 夫人,你在讥讽我哪;这不是赢得你女儿的方法。
    【和尚吃八方吗。】
    
    伊利莎伯王后 并无其他方法,除非你能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没有做出这些事的理查。
    理查王 姑且说我做了这些事,为的是爱她?
    伊利莎伯王后 不行,她见你以杀人流血的方法来换取爱情,岂不要一心恨你到底。
    理查王 要知道,凡事木已成舟便无法挽回;人们往往做事不加考虑,事后却有闲空去思索追悔。我如果的确夺取了你儿子的王位,我就还给你的女儿作为赔偿。如果我杀害了出自你胎中的后嗣,我要在你女儿身上繁茂你的血统,同时传下我的种;有爱孙称你为祖母和有爱子叫你一声慈母,并无丝毫差异;孙儿虽比儿子低了一辈,但他们还是离不开你的本性,是你的血裔;你一次产痛便儿孙满堂,虽然她不免要和你一样,通宵呻吟。你的儿女苦扰了你的青春,但我的子嗣将为你承欢晚年。你无非损失了一个为君王的儿子,可是因有这个损失,你的女儿却当了国后。我固然不能依我的心愿来抵偿你一切,只好请你接受我一副真诚。你的儿子道塞特现在正胆战心寒在异国流亡,心情难安定,可是一旦这良缘成为事实,就可马上召他回来,荣居高位,身受显职。国王既称你美貌的女儿为后,自当称你的道塞特为国弟,以至亲相待;你也成为一国君王的母后,你在苦难中所遭受的摧残,就将换来加倍的补偿,也还落得个心地安宁。哈!我们来日方长;你眼中所流过的点点伤心泪都将变成一颗颗闪耀的明珠,好比在快乐的市场上放债收利,本利相比,往往坐享对本,还加百成。去吧,我的岳母;找你的女儿去;用你的经验教她勿再害羞;让她做好准备,接纳一个情人的请求;把君王的金光火焰点燃她那颗柔嫩的心;让公主领会到婚后的欢乐将是一片甜蜜宁静的好时光。目前有勃金汉在作乱,他是个渺小笨拙的叛徒,且待我一鼓而把他歼灭,凯旋荣归,就好庆祝我英雄佳人结成良缘;新婚之夜我要向她历数战功,尊她为女中之雄,凯撒之凯撒。
    伊利莎伯王后 这叫我怎么讲才好?说她父亲的弟弟要做她的夫君吗?或干脆说,她的叔父?还是说,杀她兄弟和舅父的刽子手?我该用什么称呼去为你求婚哪?什么称呼才能本着神意、法律或是我的声誉和她的爱,去拨动她那少女的心弦呢?
    【念兹在兹吗。】
    
    理查王 说这个结合有利于英国的和平。
    伊利莎伯王后 英国以不断的战争,自能换得和平。
    理查王 说那发号施令的君王在向她恳求。
    伊利莎伯王后 所恳求的事却为万王之王所不容。
    理查王 说她将被封为万人之上的王后。
    伊利莎伯王后 正像她母亲一样为这称号而哀哭。
    理查王 说我一定爱她,始终不渝。
    伊利莎伯王后 可是这个“始终”,究竟何始何终?
    理查王 在她美满的生命中永远芬芳。
    伊利莎伯王后 但她那芬芳的生命又美满得几时呢?
    理查王 与上天和自然同存。
    伊利莎伯王后 凭地狱和理查而定。
    理查王 说我以君王的身分供她使唤。
    伊利莎伯王后 但她以臣侍的身分不屑使用这君权。
    理查王 为我向她巧用你的辞令。
    伊利莎伯王后 老老实实最能打动人心。
    理查王 那就老老实实告诉她我这一片真情。
    伊利莎伯王后 老实而不真切,说起来倒很别扭。
    理查王 你的论断太肤浅,太随便。
    伊利莎伯王后 呵,不对!我的论断既深切,又沉着;可怜的小宝贝们已经深埋黄土,沉寂无声了。
    理查王 莫再弹旧调,夫人;逝者已矣。
    伊利莎伯王后 我要一弹再弹,弹到心弦断。
    理查王 现在,让我凭圣乔治,我的爵勋和我的王冠――
    伊利莎伯王后 一是渎圣,二是玷辱,三是篡夺。
    理查王 我发誓――
    伊利莎伯王后 你一无所凭;算不得誓言。乔治被你亵渎,失去了他的圣名;爵勋被你玷辱,出卖了它的勋德;王冠被你篡夺,丧失了它的尊荣。如果你发誓立愿想取信于人,就得凭你所未加污损的事物为证。
    理查王 那就,凭人世间――
    伊利莎伯王后 你的罪孽满人间。
    理查王 凭我父亲的丧亡――
    伊利莎伯王后 你生来所作所为已经污辱了他的死亡。
    理查王 那就,凭我自身――
    伊利莎伯王后 你自身也被你糟蹋干净。
    理查王 那就,凭上帝――
    伊利莎伯王后 对上帝你所犯下的罪行最是严重。假如你知道戒惧,不敢违背神誓,你哥哥在位时所完成的团结就不致破坏,我兄弟也不致遭害而死。假如你知道戒惧,不敢违背神誓,此刻环绕你额前的帝王金圈早该在我儿的柔嫩的两鬓间闪耀了,并且至今他俩还活泼泼地呼吸在人间,可恨今天这两个埋在泥土中的幼弱的睡伴,竟由于你不顾恩义而供虫蚁侵蚀殆尽了。你还能凭什么立誓呢?
    理查王 凭那未来的岁月。
    【万箭穿心而死吗。】
    
    伊利莎伯王后 那未来已被你过去的罪恶污损了;我自己从今以后只有泪雨淋淋,要把你过去所留下的污渍洗涤干净。孩子们孤苦伶仃,乏人抚养,因为你残害了他们的父母,他们要哀哭到老年:父母们如老树枯萎,因为你屠宰了他们的子嗣,他们只落得白发苍苍悲日暮。切莫凭未来发誓;你过去已是胡作非为,在利用未来之前你已经糟蹋了未来。
    理查王 我还希望昌达,也愿意悔罪,在胜负难定的敌我交锋之际,我祈求好运来临!我诅咒我自己!天意与幸运莫给我欢乐!白昼莫为我放光;黑夜莫给我安息!如果我不对你这位美貌的皇室公主献出真心的爱、洁白的虔诚和神圣的思念,我愿满天吉星都背我而行!有了她,我和你才有幸福安乐;没有她,就只得让死亡、荒芜、毁灭、雕零降落这国土,尾随着我和你,追踪着她自己和多少虔敬上帝的人;除非如此,这一切都难幸免;除非如此,这一切都不会幸免。所以,亲爱的岳母――我必须这样称呼你――务必为我传达此意;为我的未来多申诉,不必谈过去;力陈我来日的功绩,不必提我所应得的处分;说明当前的急务和大势,不可学孩童般不明大义。
    伊利莎伯王后 我就这样听魔鬼的诱惑吗?
    理查王 是呀,只要魔鬼是在引诱你干一件好事。
    伊利莎伯王后 难道我就此把原有的我忘掉吗?
    理查王 对呀,如果你回忆原有的你于你有害的话。
    伊利莎伯王后 可是你的确杀害了我的孩儿哪。
    理查王 只要我重新把他们栽进你女儿的胎房;在那个香巢中他们得以重庆更生,他们本身的再现又可为你承欢。
    伊利莎伯王后 我当真去劝我女儿来将就你吗?
    理查王 这样办了,你就可以坐享儿孙之福。
    伊利莎伯王后 我去。马上给我来一个信息,我就会让你知道她的心愿。
    理查王 带给她我真诚的热吻;再会了。(与她接吻。伊利莎伯王后下)温情的傻子,浅薄易变的妇人!
    【当面是人吗。】
    
    拉克立夫上;凯茨比随其后。
    理查王 怎么啦!有什么消息?
    拉克立夫 高贵的君王陛下,西边海岸行驶着一列强大的舰队;海滩头挤满了许多行踪不明的队伍,装备不整,也无心去击退那进犯的敌人。据揣测,那舰队的首领是里士满;他们在海面漂荡,专等勃金汉前去接应登陆。
    理查王 派一名脚步轻快的弟兄去见诺福克公爵;拉克立夫,你自己或是凯茨比;他在哪里?
    凯茨比 在此,我的好大人。
    理查王 凯茨比,飞速去见公爵。
    凯茨比 是,我的大人,我一定尽力加快脚步。
    理查王 拉克立夫,过来。快去萨立斯伯雷;你到那儿,――(对凯茨比)做事不经心的笨蛋,为什么你还呆站着不去见公爵?
    凯茨比 首先,陛下,请陛下示下,派我去见他讲些什么?
    理查王 呵!忠实的好凯茨比,叫他马上尽他所能集结最有力的军队,来萨立斯伯雷紧急会师。
    凯茨比 我就去。(下。)
    拉克立夫 请示陛下,派我去萨立斯伯雷做什么?
    理查王 是呀,我还没有去,你能去做什么呢?
    拉克立夫 陛下命令我赶快先去的。
    斯丹莱上。
    理查王 我改变了意思。斯丹莱,你有什么消息吗?
    斯丹莱 没有什么好消息,我的主君,不能使你听了高兴;也不算太坏,还可以讲得出来。
    理查王 嗨,嗨,倒是一个谜!不好也不坏!你既可以直截了当说出来,又何必大兜其圈子呢?再问你一遍,有什么消息?
    斯丹莱 里士满出海来了。
    理查王 淹死他去,让海水没过他的头!胆小如鼠的叛徒!他在那儿干什么?
    斯丹莱 我不知道,陛下,不过凭猜测罢了。
    理查王 那么,你且猜一下吧?
    斯丹莱 他受了道塞特、勃金汉和毛顿的煽动,来英国索取王冠。
    理查王 王座上没有人吗?王权不起作用了吗?国王死了吗?国家没有了主吗?除我之外,约克王室的后裔还有谁在?赫赫约克的皇嗣不当君王,谁当君王?既然如此,你且说来,他出海来干什么?
    斯丹莱 若不是为此,我的主君,我就猜不透了。
    理查王 若不是为了要来当你的主君,你哪儿猜得透这威尔士人要来干什么。我看你是想造反,想去投奔他。
    斯丹莱 不是,我的好主君;不要怀疑我。
    理查王 那么你那些可以反击他的人马呢?你手下的那些人到哪儿去了?他们难道不在西海岸护送叛徒们下船登陆吗?
    斯丹莱 不是的,我的好主君,我的伙伴都在北方。
    理查王 别有用心的家伙,他们呆在北方干什么?此刻不正该来西边勤王吗?
    斯丹莱 陛下,他们没有接到王命;请求陛下准许我去走一遭,集合我的人马,按陛下所指定的地点和时间来会合。
    理查王 嘿,嘿,你好去投奔里士满呀,我可不会放心你。
    斯丹莱 最崇高的君王,你没有根据来怀疑我的心。我从来没有,也决不会背叛你。
    理查王 那就去吧,去召集你的人马;可是要留下你的儿子乔治·斯丹莱;你可不要动摇,否则他的头就保不住了。
    斯丹莱 且看我是否忠于你,再由你去处理他好了。(下。)
    【背后是鬼吗。】
    
    一使者上。
    使者 我的好王上,我听见朋友们纷纷向我传报,此刻德文郡一带有柯特纳和他的兄弟,那个目中无人的爱克塞特主教,他们结集了许多党羽在兴兵作乱了。
    另一使者上。
    使者乙 我的王上,在肯特郡,基尔福德一族人拥兵反叛了;还随时在纠集更多的叛徒,兵力不断增强。
    又一使者上。
    使者丙 我的王上,强大的勃金汉的兵马――
    理查王 滚开,猫头鹰!一个个都来叫丧吗?(打他的面颊)吃我这一掌,没有好消息不准来。
    使者丙 我正是要报告陛下,勃金汉的人马被水冲散了,山洪忽而暴发,他已溃不成军;他自己也失踪了,已经不知去向。
    理查王 我请你原谅;拿我这袋钱去,赔补那一巴掌。可有哪位朋友想得周到,悬赏活捉那叛徒没有?
    使者丙 已经宣布了悬赏令,我的王上。
    又一使者上。
    使者丁 我的王上,据说,托马斯·洛弗尔勋爵和道塞特侯爵已在约克郡备战;不过同时要报告陛下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布列塔尼舰队被风暴吹散了。里士满从道塞特郡派出了一只船去探询岸边的人,问他们是接应他还是在抵抗他;据他们回答,他们是勃金汉派来支援他的;他不敢相信,扯起船帆回布列塔尼去了。
    理查王 进军,进军,我们已经武装好了;如果不同国外敌人交战,也要就近平服国内的叛徒。
    凯茨比重上。
    凯茨比 我的主君,勃金汉公爵就擒了,这是最好的消息:里士满伯爵率领了强大军队在弥尔福登了陆,消息很坏,但是不能不讲。
    理查王 向萨立斯伯雷出发!我们只顾在此议论,而王位之争的胜负可能就取决于这一刻间。传令把勃金汉解往萨立斯伯雷。我们大队人马跟我一同出发。(同下。)
    【闭目塞聪吗。】
    
    第五场同前。斯丹莱勋爵邸宅中一室
    斯丹莱及克利斯朵夫·欧锡克上。
    
    斯丹莱 克利斯朵夫爵士,请为我转告里士满:我的儿子乔治·斯丹莱被扣留在那只吃人兽的栅栏里了。只要我一动手,小乔治的头便要落地;目前我不能来帮忙就是怕这件事。好了,去吧,问候你的主公。还有一句话,告诉他王后已满心同意他和公主伊利莎伯订婚。但请问这位高贵的里士满此刻在哪里?
    克利斯朵夫 在威尔士的彭勃洛克,或西哈佛福。
    斯丹莱 有哪些重要的人去归附他了?
    克利斯朵夫 华特·赫伯特爵士,是一位有名的战士,吉尔伯特·坦尔波特爵士,威廉·斯丹莱爵士,牛津,著名的彭勃洛克,詹姆士·勃伦特爵士,还有莱斯·阿·托马斯,和他英勇的弟兄们,以及其他许多有名的贵人;他们都在向伦敦推进,只看路中是否会遭遇袭击。
    斯丹莱 好,快去回报你主公;我向他亲切致意;这封信可以说明我的心情。再会。(各下。)
    【十面埋伏吗。】
    
    第五幕
    
    第一场萨立斯伯雷。旷地
    巡吏率领卫队推拥勃金汉上,走向刑场。
    
    勃金汉 理查王就不让我同他讲一句话吗?
    巡吏 不能,我的好大人;所以还是安定些吧。
    勃金汉 海司丁斯、爱德华的孩子们、葛雷、利佛斯、亨利圣君和他的儿子爱德华、伏根,以及所有遭受过暗算而冤死的人们呵,如果你们的怨魂能穿过层云,发觉这个时刻,尽可为了泄愤来耻笑我的毁灭!今天是万灵节吧,弟兄们,是不是?
    巡史 是的,我的大人。
    勃金汉 呵,万灵节成了我这肉身的末日。正是这一天,当爱德华王在位的时候,我曾发过誓愿,我若不忠于王嗣,或是对王后的盟友不讲信义,就让这末日降临我身;正是这一天,我曾发愿让我最信任的人对我背弃信义,下我毒手;这个,这个万灵节日真叫我失魂落魄,我的罪恶逃不了这最后的审判。天神的明眼岂可欺,我不知自量,想玩弄手法,从前假意指神立誓,对天欺心,而今正是害了自己。歹人们剑拔弩张,可是那矛头都终于刺进了他们自己的胸膛,玛格莱特的咒诅眼看已落到我的头上。她说过,“当他要你忧痛心碎的时候,就想起我玛格莱特确是个女界先知。”好了,弟兄们,领我到罪恶的刑场去吧;害人终于害己,责人者只好自责。(同下。)
    【东门黄犬吗。】
    
    第二场坦姆瓦斯附近旷场
    里士满、牛津、詹姆士·勃伦特、华特·赫伯特等人及队伍上。战鼓与战旗前导。
    
    里士满 诸位将士,我的最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在暴力的桎梏下受尽摧残,现今一路行军已到达了腹地,还未遭遇阻扰;这里有我继父斯丹莱的来信一封,字里行间充满着慰藉和鼓励。这一只恶毒血腥、横行霸道的野兽踏烂了你们丰盛的农田果园,他把你们的热血当残羹吸吮,把人们的伤口做他的饮槽,这一只万恶的人面兽,此刻还盘踞着我岛国的中心地区,据报,这一地带靠近勒司特市镇;从坦姆瓦斯进军前去,只差一日行程了。凭上帝之名,勇敢的朋友们,高歌前进吧,这一场激烈的血战将给我们带来永久的和平。
    牛津 每人一片真心,就能以一当千,足够战胜这个罪恶深重的刽子手。
    赫伯特 我深信他的朋友们都会倒戈过来。
    勃伦特 他并无朋友,人人都受他胁迫,不敢脱离,待他急难临头,自然将他抛弃。
    里士满 一切都对我有利;凭神之名,向前进军。成功一旦在望,就像燕子穿空一样;有了希望,君王可以成神明,平民可以为君王。(同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
    
    第三场波士委战场
    理查王率部队上;诺福克、萨立及余人等上。
    
    理查王 在这里扎营,就在这波士委田野上。我的萨立大人,为什么你那样愁眉苦脸哪?
    萨立 我心中却比我脸上轻松十倍。
    理查王 我的诺福克大人――
    诺福克 我在此,最仁厚的君王。
    理查王 诺福克,谁能不遭受攻击;哈,能吗?
    诺福克 有来必有往,我的亲爱的君王。
    理查王 搭起我的营帐来!今夜我就睡在这里;(士兵们搭营帐)可是明天又在何处?不相干,到处都一样。谁侦察了叛徒们的人数有多少?
    诺福克 至多不过六七千人。
    理查王 哼,我们的兵力却有他们的三倍呢;何况,君王的威名就是力量,这是对方所没有的。搭起营帐来!跟我来,高贵的朋友们,让我们来视察一下战地的形势;找几个精于战术的人来,我们不能轻视经验,赶快行动;要知道,大人们,明天一天的事是很繁重的。(同下。)
    【号令天下吗。】
    
    里士满、威廉·勃兰顿、牛津等人由战场另一边上。士兵们为里士满扎营帐。
    里士满 劳顿一天的太阳金光夕照,那火轮所射出的光辉预示明天是晴朗的天气。威廉·勃兰顿爵士,你为我掌旗。给我拿些纸墨到我帐幕里来,我要画出我们作战的阵势,指定每个将领所指挥的部队,适当地分配着我们有限的兵力。牛津大人,和你,勃兰顿爵士;还有你,赫伯特爵士;你们跟我在一起。彭勃洛克伯爵仍旧带领他的一个兵团;勃伦特队长去为我向他致晚安,请伯爵于明天破晓前两点钟光景来我帐中见我。还有一件事,好队长,要请你为我办到;斯丹莱大人在哪儿安营,你可知道?
    勃伦特 除非我完全认错了他的旗号――但我听人讲过,很清楚,不会错――他的兵团驻扎在国王大军以南,相隔至少有一哩多路的地方。
    里士满 如果能不遭危险,勃伦特队长,望你去向他代问晚安,还把我这张极为重要的字条交给他。
    勃伦特 以我的生命为保证,我的大人,我一定负责做到;愿上帝让您一夜安眠!
    里士满 再会,勃伦特队长。来吧,各位朋友,我们来商议一下明天的事;到帐幕里去,外面有些寒冷刺骨呢。(众人退入帐幕。)
    【躲进小楼成一统吗。】
    
    理查王、诺福克、拉克立夫、凯茨比上,走向营帐。
    理查王 什么时候了?
    凯茨比 是晚餐时间,我的君王;九点钟了。
    理查王 今晚我不想吃。给我一些纸墨。呵,我的头盔戴起来是不是宽了些?我的甲胄都放进帐幕里来没有?
    凯茨比 放进来了,我的主君;一切都齐备了。
    理查王 好诺福克,回到你的部队上去吧;注意防卫,挑选可靠的哨兵。
    诺福克 我去了,大人。
    理查王 明天同百灵鸟同时起身,好诺福克。
    诺福克 保证不会误事,我的君王。
    理查王 拉克立夫!
    拉克立夫 我的君王?
    理查王 派一个军曹去斯丹莱部队;叫他在日出之前把他的军队开过来,否则他的儿子乔治要堕入黑夜的无底深渊。为我盛满一碗酒。给我一支计时烛。把白马萨立装上鞍子,明天好上战场。看看我的枪矛是否顶用,不要太重的。拉克立夫!
    拉克立夫 我的君王!
    理查王 你可曾见到那愁眉苦脸的诺森伯兰大人?
    拉克立夫 萨立伯爵托马斯和他两人在暮色苍茫的时分还视察着队伍,从一队到另一队,鼓舞着士兵呢。
    理查王 这样我就放心了。给我一碗酒;我失去了那种轻松的心情,也不像过去那样兴致勃勃了。酒放下。纸墨有了吗?
    拉克立夫 有了,我的君王。
    理查王 叫守卫当心,你去吧。拉克立夫,将近午夜时候再来我帐幕里帮我穿铠甲。此刻你去吧。(理查王入帐。拉克立夫及凯茨比下。)
    【夜不卸甲吗。】
    
    里士满的营帐揭开,他与将士们在内。斯丹莱上。
    斯丹莱 愿你好运当头,战场胜利!
    里士满 尊贵的继父,我愿这黑夜也能给你安乐!请问我慈爱的母亲安好吗?
    斯丹莱 我代你母亲为你祝福,她日夜为着你里士满的幸福在不断祈求呢;这且不谈。寂静的时辰在偷换,东方片片浮云在暗中分散。总之,时光这样催促我们,清晨你就得准备作战,听凭那残酷的砍击和杀人不眨眼的战争来决定你的命运。而我呢,我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许凑个机会,使个眼法,在胜负难定之际来帮你一手;可是我不能做得过于明显,否则,一被发觉,你的小兄弟乔治就将当着我面断送性命。再会吧,这宝贵的片刻和燃眉的时机打断了我在情义上的真挚表示,也不能容我们畅叙衷曲,这本来是亲友久违重逢所应有的机缘;愿上帝赐给我们美好的将来,好让我们开怀畅谈!再一次告别;勇敢作战吧,祝你胜利!
    里士满 各位好大人,护送他回部队去。我心神虽然不定,还想小睡一下,不然明天若被沉重的睡眠压紧了,哪能驾起胜利的双翼高翔呢。贤明的大人们,再一次请晚安了。(除里士满外均下)呵!上天呀,我自命为您手下的小将领,愿您恩顾,照看着我的战士们;把您那愤怒的刀枪交给他们,让他们好向横暴的敌人猛击,摧毁他们的钢盔!愿您指派我们为您的执法人,好让我们在您的胜利中同声欢颂!我要把我这战栗不安的心魂,趁我睡眼未闭之前,交付给您;呵!望您日夜庇护着我!(入睡。)
    【杯觥交错吗。】
    
    亨利六世子爱德华亲王的幽灵由两营帐间升起。
    幽灵 (对理查王)明天我要重压在你的心头!应记得,在图克斯伯雷你如何刺杀我,断送了我的青春;我愿你绝望而死。(对里士满)欢欣起来,里士满;那些受残害的王子们冤魂未散,都同你并肩作战;里士满,亨利王的后嗣在此慰劳你。
    亨利六世的幽灵升起。
    幽灵 (对理查王)我在人世的时候,这涂过香膏的玉体被你戳刺,满身刀痕创伤;应记取我和伦敦塔;你绝望而死吧!亨利六世愿你绝望而死。(对里士满)厚德而圣洁的人,你将是个战胜者!亨利预祝你登上王位,趁你在睡眠时特来慰劳你;愿你昌达而生!
    克莱伦斯的幽灵升起。
    幽灵 (对理查王)明天我要重压在你的心头!我被你淹死在酒窖之中,我这可怜的克莱伦斯被你阴谋害死了!明天你在战场上想起我来,你的钝刀就要落地;愿你绝望而死!(对里士满)你这兰开斯特王室的苗裔,约克的含冤王孙要为你祈祷;愿天使保卫你战场顺利!愿你昌达而生!
    利佛斯、葛雷及伏根的幽灵升起。
    利佛斯的幽灵 (对理查王)我死于邦弗雷特,明天我要重压在你的心头!愿你绝望而死。
    葛雷的幽灵 (对理查王)想起葛雷来,你的心魂应绝望。
    伏根的幽灵 (对理查王)想起伏根来,你应该心惊胆战,手中剑矛落地;愿你绝望而死。
    三幽灵 (对里士满)醒来!记住我们埋在理查内心的冤屈会把他征服!醒来吧,祝你胜利!
    海司丁斯的幽灵升起。
    幽灵 (对理查王)血淋淋,罪孽深,醒时心头也难安顿;你今天要在血战中了结生命!想起我海司丁斯来,你要绝望而死。(对里士满)宁静无忧的人,醒来,醒来!拿起刀枪,为了美好的英吉利,战而获胜!
    两王子的幽灵升起。
    两幽灵 (对理查王)你将梦见你两个侄儿被扼死在塔中;我们要钻进你的内心去,理查,叫你堕入耻辱、灭亡的深渊!侄儿们的幽灵要看你绝望而死!(对里士满)睡吧,里士满,睡时平静,醒时快乐;天使保佑你不遭那野兽惊扰!生生息息,王室世袭乐无穷!爱德华的不幸王子们祝你昌达。
    安夫人的幽灵升起。
    幽灵 (对理查王)理查呀,你的妻,你的不幸的妻安从未在你身旁有过片刻的安眠,此刻也要叫你翻来覆去,不得安顿。明天在战场上你想起我来,你的钝刀就要落地;你将绝望而死!(对里士满)你那宁静的心,愿你安然入睡;让你梦见功成名遂,祝你胜利!你敌人的妻在为你祈祷。
    勃金汉的幽灵升起。
    幽灵 (对理查王)是我第一个赞助你加冕;也是我最后一个感受到你的淫威。呵!在战场上你将想起我勃金汉,你要因你的罪行心碎胆裂而死!做你的恶梦吧,梦见你的血腥暴行与灭亡;在昏厥中绝望,就在绝望中气绝!(对里士满)可叹我未及声援你就断送了我的希望;但愿你鼓动雄心,无愁无虑。上帝和天使都为里士满作战;而理查却要从他那骄横的高峰上崩坠。
    幽灵们消散。理查王由梦中惊醒。
    【冤魂索命吗。】
    
    理查王 再给我一匹马!把我的伤口包扎好!饶恕我,耶稣!且慢!莫非是场梦。呵,良心是个懦夫,你惊扰得我好苦!蓝色的微光。这正是死沉沉的午夜。寒冷的汗珠挂在我皮肉上发抖。怎么!我难道会怕我自己吗?旁边并无别人哪:理查爱理查;那就是说,我就是我。这儿有凶手在吗?没有。有,我就是;那就逃命吧。怎么!逃避我自己的手吗?大有道理,否则我要对自己报复。怎么!自己报复自己吗?呀!我爱我自己。有什么可爱的?为了我自己我曾经做过什么好事吗?呵!没有。呀!我其实恨我自己,因为我自己干下了可恨的罪行。我是个罪犯。不对,我在乱说了;我不是个罪犯。蠢东西,你自己还该讲自己好呀;蠢才,不要自以为是啦。我这颗良心伸出了千万条舌头,每条舌头提出了不同的申诉,每一申诉都指控我是个罪犯。犯的是伪誓罪,伪誓罪,罪大恶极;谋杀罪,残酷的谋杀罪,罪无可恕;种种罪行,大大小小,拥上公堂来,齐声嚷道,“有罪!有罪!”我只有绝望了。天下无人爱怜我了;我即便死去,也没有一个人会来同情我;当然,我自己都找不出一点值得我自己怜惜的东西,何况旁人呢?我似乎看到我所杀死的人们都来我帐中显灵;一个个威吓着明天要在我理查头上报仇。
    拉克立夫上。
    拉克立夫 我的君王!
    理查王 呵哟!这是谁?
    拉克立夫 拉克立夫,我的君王;是我。村鸡啼得早,已经两次向清晨歌颂过了;弟兄们都已起身,扣上了盔甲。
    理查王 呵,拉克立夫!我做了一场恶梦。据你看,我们的战友们都靠得住吧?
    拉克立夫 当然,我的君王。
    理查王 呵,拉克立夫!我怕,我怕――
    拉克立夫 不要怕,好君王,不要怕什么影子。
    理查王 有使徒保罗为证,这一夜的浮影惊动了我理查的魂魄,胜于上万个里士满手下的戎装铁甲的兵卒。此刻天还没有放亮呢。来,跟我来;我要去我们营帐边窥视一下,且看有没有人在打算偷跑。(同下。)
    【军心不稳吗。】
    
    里士满醒来。牛津等上。
    公侯们 今天好,里士满!
    里士满 请宽恕了,各位大人,各位警醒的朋友们,你们倒是拿获了我这个懒汉。
    公侯们 你睡得好吗,我们的大人?
    里士满 你们辞退后,我的大人们,我就觉得困倦,不觉进入了最甜蜜的、最吉祥的梦境。我似乎看见理查所杀害的人们都来到我帐中显灵,欢呼着胜利;说真话,那样的美梦我回想起来真叫我心里十分欢乐。大人们,现在还有多久就可以天亮啦?
    公侯们 正敲着四点钟。
    里士满 那就该是披甲发令的时间了。(对士兵们致辞)亲爱的同胞们,时间已经十分紧迫,我无法和你们尽情多谈了;可是大家只消记住这一点,上帝和正义都在同我们一起作战;圣洁的圣徒们和冤死的人们都在为我们祈祷,他们站在我们面前像一座高耸的堡垒;除了理查而外,他手下的人没有一个不宁愿我们战胜,惟恐他得到胜利。要知道他们所跟从的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弟兄们,他确实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他在人血中成长,靠流血起家;利用他原有的地位以扩展势力,屠宰他自己的谋士,过河拆桥;一颗卑劣的假宝石,空凭英国的王座来衬托出光芒,其实是装错了地位,满不相称;他始终与上帝为敌。你们既和上帝的敌人交战,做上帝的战士必得天道庇佑;如果你们挥着汗除恶歼暴,功成名遂之后,自可高枕无忧;如果你们为国家战胜公敌,国家自然会把肥甘犒赏你们;如果你们为保护妻孥的安全而战,你们的妻孥就会来迎接胜利者回家园;如果你们把儿女救出了虎口,你们的子孙就可在你们的晚年承欢报恩。所以,为上帝之名和这一切权益,举旗前进,凭自愿拔刀杀敌去吧。至于我,为了这英勇的一役要激战一场,甚至不惜寒土埋冷骨;但是我若幸而获胜,这胜利的果实要和你们每一个士卒共享。击鼓吹号吧,奋勇欢呼起来;上帝与圣乔治在此!里士满与胜利!(同下。)
    【先声夺人吗。】
    
    理查王、拉克立夫、侍从及众士兵重上。
    理查王 诺森伯兰对里士满是如何看法?
    拉克立夫 认为他从未受过战争的锻炼。
    理查王 他讲得对,萨立又怎样讲的?
    拉克立夫 他微笑着说,“这倒是对我们有利了。”
    理查王 他也讲得不错;的确就是这样。(钟声)那钟敲了几下?给我一份历书。谁看到今天的太阳没有?
    拉克立夫 我没有,我的君王。
    理查王 那是它无心照耀了;根据这历书,一小时前它就该涌现在东方;天色这样阴沉,今天该轮到谁遭殃呢?拉克立夫!
    拉克立夫 我的君王?
    理查王 今天看不见太阳了;层云封住天宇,低压着我的军队。――这些露水莫不是地下涌出的泪珠?今天不出太阳!――可是,这岂是我一方面的事?里士满那边还不是一样?天无偏倚,对我皱眉,对他也不会欢笑。
    诺福克上。
    诺福克 披甲吧,快披甲,我的君王!敌人在战场叫骂了。
    理查王 来吧,赶快,赶快;套上我的马鞍。去找斯丹莱伯爵,叫他带队伍来;我要带领我的队伍出去应战,阵势就是这样摆起来;我的前锋队排开,列成一线,骑兵步兵各半;我们的弓箭手排在中间。约翰·诺福克公爵和托马斯·萨立伯爵分别率领步兵和骑兵。等他们排列妥当,我用主力接应,左右两翼的威力要靠主力的骑队来充实。这个阵容,外加圣乔治帮助!你看如何,诺福克?
    诺福克 布置得好,善战的主君。今天早上我在帐中拾到这张纸条。(示纸卷。)
    理查王 “诺福克,你这马贩儿,不要太胆大,因为你的魔鬼头子已被人出卖。”
    这是敌人耍的小把戏。走,将士们,担起各自的任务来。莫让喋喋的梦呓使我们丧胆;良心无非是懦夫们所用的一个名词,他们害怕强有力者,借它来做搪塞;铜筋铁骨是我们的良心,刀枪是我们的法令。向前进,奋勇作战,我们去冲锋陷阵;即便不能上天,也该手牵手进入地狱门。(对士兵们致辞)说过的话我何必还来噜嗦?只消记住对方是些何等人:不过是一群流氓、歹徒和逃犯,布列塔尼的渣滓,村夫贱卒,他们因地窄不能容,泛滥出去,一个个铤而走险,眼见他们要遭毁灭,而葬身无地。你们安眠,他们想来横加惊扰;你们拥有良田美妻,他们要来强行霸占,奸淫虏掠。是谁在率领他们呢?原来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子,他依靠着母后 济,常年被收容在布列塔尼。他是一个黄口软骨头的家伙,生来从未经受过风霜。这是一堆浪迹海外的法国敝屣,不自量力;是一群乞食的饿莩,欲生不得;他们早已无路可寻,若不胆大妄为、另寻生路,这些可怜虫呀,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现在让我们来把他们鞭挞下海,扫一个干净吧;即便我们要被征服,来征服者也得像个人,而不是这班布列塔尼的私生野种;他们在本土上原已遭我祖先痛剿过、扫荡过,在历史上成为人所不齿的逆种。难道听他们这些人来蹂躏我们国土吗?来淫乱我们妻女吗?(远处战鼓声)听哪,他们的战鼓声!战吧,英国人!战吧,英勇的士兵们!挽起弓来,弓手们,搭上你们的箭!用力刺你们的壮马,杀出一条血路去;不怕枪矛断,要惊起天心的战云!
    使者上。
    理查王 斯丹莱大人说些什么?他准备带队伍来吗?
    使者 我的君王,他说不来。
    理查王 砍掉他儿子乔治的头!
    诺福克 我的君王,敌人已超过了沼泽地;等我们打下这一仗,再杀乔治·斯丹莱不迟。
    理查王 我胸中激荡着上千颗肿胀的心,我们的旗帜前进!杀向敌阵去!愿我们古传的战斗口号――雄姿焕发的圣乔治――激励我们,给我们火龙般的胆气!冲杀上去!胜利盘踞在我们的钢盔顶上。(同下。)
    【背水一战吗。】
    
    第四场战场另一方
    鼓角齐鸣:混战。诺福克及士兵们上;凯茨比赶上前来。
    
    凯茨比 快来营救,诺福克大人!快,快来营救!国王武艺惊人,非凡夫可比,他的敌手谁都招架不住;他的马打死了,他在平地作战,在死亡的虎口中到处搜寻里士满。快去救驾,好大人,否则今天要失利!
    鼓角齐鸣。理查王上。
    理查王 一匹马!一匹马!我的王位换一匹马!
    凯茨比 后退一下,我的君王;我来扶你上马。
    理查王 奴才!我已经把我这条命打过赌,我宁可孤注一掷,决个胜负。我以为战场上共有六个里士满呢;今天已斩杀了五个,却没有杀死他。――一匹马!一匹马!我的王位换一匹马!(同下。)
    鼓角齐鸣。理查王及里士满由两边上,互战而下。收军号声。里士满重上,斯丹莱持王冠及众公侯、士卒上。
    里士满 颂赞上帝和你们的战绩,胜利的朋友们;今天我们战胜了,吃人的野兽已经死了。
    斯丹莱 英勇的里士满,你已经功成名遂!请看!这一顶久被篡夺的王冠被我从那死贼的头上摘了下来,现在要加上您的额头;请您戴上,愿您好好享用。
    里士满 天上伟大的神,万民同呼阿门!可是,且请问小乔治·斯丹莱的性命如何?
    斯丹莱 他还安在,我的大人,留居在勒司特镇上;你若高兴,我们不妨暂去那里歇脚。
    里士满 双方死亡的著名人士有哪些?
    斯丹莱 约翰·诺福克公爵、华特·浮列斯大人、罗伯特·勃莱肯伯雷爵士,和威廉·勃兰顿爵士。
    里士满 按他们的身分依礼入葬;对逃亡的士兵宣布赦免令,让他们前来归顺;然后,我们既已向神明发过誓愿,从此红、白玫瑰要合为一家。两王室久结冤仇,有忤神意,愿天公今日转怒为喜,嘉许良盟!我这句话,纵有叛徒听见,谁能不说声阿门?我国人颠沛连年,国土上疮痍满目;兄弟阋墙,闯下流血惨祸,为父者在一怒之间杀死亲生之子,为子者也毫无顾忌,挥刀弑父;凡此种种使得约克与兰开斯特两王族彼此叛离,世代结下深仇,而今两家王室的正统后嗣,里士满与伊利莎伯,凭着神旨,互联姻缘;上帝呀,如蒙您恩许,愿我两人后裔永享太平,国泰民安,愿年兆丰登,昌盛无已!仁慈的主宰,求您莫让叛逆再度猖狂,而使残酷岁月又蹈覆辙,在我国土上血泪重流!愿您永远莫让叛国之徒分享民食!今日国内干戈息,和平再现;欢呼和平万岁,上帝赐万福!(同下。)
    【永结同心、义结金兰吗。】
    
    注释:
    
    1、克莱伦斯名乔治(george),与葛罗斯特(gloucester),均以g字起头。
    2、原文双关语(orelselieforyou),这里勉从双关隐意译出;撒谎(lie)与坐牢(lie)同样“见不得人”。
    即安夫人。
    3、理查与爱德华(安前夫)均姓普兰塔琪纳特。
    4、里士满伯爵夫人,为约翰·刚特之曾孙女,先嫁里士满伯爵生里士满(后为亨利七世);后嫁德比伯爵斯丹莱。斯丹莱前妻所生长子即小乔治。
    5、原文“叫”与“叫骂”是一双关语。
    《旧约》:《箴言》第二十六章中说:“夏天落雪,收割时下雨,都不相宜。”
    6、彼拉多是犹太巡抚,众人解耶稣至他跟前,要求把耶稣钉十字架,彼拉多阻止无效,就拿水在众人面前洗手,说:“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你们承当吧。”参阅《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
    7、伍德维尔和斯凯尔斯均为利佛斯的封号。
    8、伊利莎伯·露西为爱德华的情妇。
    9、意即“上了天”。见《路加福音》第十六章第二十二节。
    里士满为斯丹莱继妻之子,于图克斯伯雷战役后逃亡法国布列塔尼地方;爱德华四世女伊利莎伯最后与里士满成婚。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莎士比亚的剧作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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