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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选骏:解构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上)
(博讯北京时间2018年2月05日 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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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选骏:解构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
    Deconstruct Shakespeare(Romeo and Juliet)
    
    (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十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故事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 and Juliet)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率兽食人】【揭竿而起】【胸中块垒】【无病呻吟】【牛郎织女】【歪打正着】【豁然开朗】【王母娘娘】【鸿门宴会】【瞎子点灯】【噩梦连连】【虞美人】【点绛唇】【诉衷情】
    第二幕【巫山一段云】【无名天地之始】【收回成命】【柔情密意】【传言玉女】【西厢记】【快刀斩乱麻】【上气不接下气】【苦中作乐】【有名万物之母】【遥遥无期】【长相厮守】【私定终身】
    第三幕【惹是生非】【一刀两断】【刀山火海】【节外生枝】【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云山雾罩】【三尺龙泉】【男有女相】【风马牛不相及】【催人泪下】【时运不济】【小姐的脾气丫鬟的命】
    第四幕【情义凛然】【后会无期】【偷渡鹊桥】【氓之蚩蚩】【海枯石烂】【比翼双飞】【转眼成空】【悔不当初】【箫声咽】
    第五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阴错阳差】【风声鹤唳】【霸王别姬】【香消玉殒】【秋后算账】【梁山伯与祝英台】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罗密欧与朱丽叶》
    (Romeo and Juliet)
    
    剧中人物:
    爱斯卡勒斯 维洛那亲王
    帕里斯 少年贵族,亲王的亲戚
    蒙太古
    凯普莱特 互相敌视的两家家长
    罗密欧 蒙太古之子
    茂丘西奥 亲王的亲戚
    班伏里奥 蒙太古之侄罗密欧的朋友
    提伯尔特 凯普莱特夫人之内侄
    劳伦斯神父 法兰西斯派教士
    约翰神父 与劳伦斯同门的教士
    鲍尔萨泽 罗密欧的仆人
    山普孙
    葛莱古里 凯普莱特的仆人
    彼得 朱丽叶乳媪的从仆
    亚伯拉罕 蒙太古的仆人
    卖药人
    乐工三人
    茂丘西奥的侍童
    帕里斯的侍童
    蒙太古夫人
    凯普莱特夫人
    朱丽叶 凯普莱特之女
    朱丽叶的乳媪
    维洛那市民;两家男女亲属;跳舞者、卫士、巡丁及侍从等
    致辞者
    地点:维洛那,第五幕第一场在曼多亚
    
    开场诗
    
    致辞者上。
    故事发生在维洛那名城,
    有两家门第相当的巨族,
    累世的宿怨激起了新争,
    鲜血把市民的白手污渎。
    是命运注定这两家仇敌,
    生下了一双不幸的恋人,
    他们的悲惨凄凉的殒灭,
    和解了他们交恶的尊亲。
    这一段生生死死的恋爱,
    还有那两家父母的嫌隙,
    把一对多情的儿女杀害,
    演成了今天这一本戏剧。
    交代过这几句挈领提纲,
    请诸位耐着心细听端详。(下。)
    
    第一幕
    
    第一场维洛那。广场
    山普孙及葛莱古里各持盾剑上。
    
    山普孙 葛莱古里,咱们可真的不能让人家当做苦力一样欺侮。
    葛莱古里 对了,咱们不是可以随便给人欺侮的。
    山普孙 我说,咱们要是发起脾气来,就会拔剑动武。
    葛莱古里 对了,你可不要把脖子缩到领口里去。
    山普孙 我一动性子,我的剑是不认人的。
    葛莱古里 可是你不大容易动性子。
    山普孙 我见了蒙太古家的狗子就生气。
    葛莱古里 有胆量的,生了气就应当站住不动;逃跑的不是好汉。
    山普孙 我见了他们家里的狗子,就会站住不动;蒙太古家里任何男女碰到了我,就像是碰到墙壁一样。
    葛莱古里 这正说明你是个软弱无能的奴才;只有最没出息的家伙,才去墙底下躲难。
    山普孙 的确不错;所以生来软弱的女人,就老是被人逼得不能动:我见了蒙太古家里人来,是男人我就把他们从墙边推出去,是女人我就把她们望着墙壁摔过去。
    葛莱古里 吵架是咱们两家主仆男人们的事,与她们女人有什么相干?
    山普孙 那我不管,我要做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一面跟男人们打架,一面对娘儿们也不留情面,我要她们的命。
    葛莱古里 要娘儿们的性命吗?
    山普孙 对了,娘儿们的性命,或是她们视同性命的童贞,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葛莱古里 那就要看对方怎样感觉了。
    山普孙 只要我下手,她们就会尝到我的辣手:就是有名的一身横肉呢。
    葛莱古里 幸而你还不是一身鱼肉;否则你便是一条可怜虫了。拔出你的家伙来;有两个蒙太古家的人来啦。
    亚伯拉罕及鲍尔萨泽上。
    山普孙 我的剑已经出鞘;你去跟他们吵起来,我就在你背后帮你的忙。
    【率兽食人吗。】
    
    葛莱古里 怎么?你想转过背逃走吗?
    山普孙 你放心吧,我不是那样的人。
    葛莱古里 哼,我倒有点不放心!
    山普孙 还是让他们先动手,打起官司来也是咱们的理直。
    葛莱古里 我走过去向他们横个白眼,瞧他们怎么样。
    山普孙 好,瞧他们有没有胆量。我要向他们咬我的大拇指,瞧他们能不能忍受这样的侮辱。
    亚伯拉罕 你向我们咬你的大拇指吗?
    山普孙 我是咬我的大拇指。
    亚伯拉罕 你是向我们咬你的大拇指吗?
    山普孙 (向葛莱古里旁白)要是我说是,那么打起官司来是谁的理直?
    葛莱古里 (向山普孙旁白)是他们的理直。
    山普孙 不,我不是向你们咬我的大拇指;可是我是咬我的大拇指。
    葛莱古里 你是要向我们挑衅吗?
    亚伯拉罕 挑衅!不,哪儿的话。
    山普孙 你要是想跟我们吵架,那么我可以奉陪;你也是你家主子的奴才,我也是我家主子的奴才,难道我家的主子就比不上你家的主子?
    亚伯拉罕 比不上。
    山普孙 好。
    葛莱古里 (向山普孙旁白)说“比得上”;我家老爷的一位亲戚来了。
    山普孙 比得上。
    亚伯拉罕 你胡说。
    山普孙 是汉子就拔出剑来。葛莱古里,别忘了你的杀手剑。(双方互斗。)
    班伏里奥上。
    班伏里奥 分开,蠢才!收起你们的剑;你们不知道你们在干些什么事。(击下众仆的剑。)
    提伯尔特上。
    提伯尔特 怎么!你跟这些不中用的奴才吵架吗?过来,班伏里奥,让我结果你的性命。
    班伏里奥 我不过维持和平;收起你的剑,或者帮我分开这些人。
    提伯尔特 什么!你拔出了剑,还说什么和平?我痛恨这两个字,就跟我痛恨地狱、痛恨所有蒙太古家的人和你一样。照剑,懦夫!(二人相斗。)
    两家各有若干人上,加入争斗;一群市民持枪棍继上。
    众市民 打!打!打!把他们打下来!打倒凯普莱特!打倒蒙太古!
    凯普莱特穿长袍及凯普莱特夫人同上。
    凯普莱特 什么事吵得这个样子?喂!把我的长剑拿来。
    凯普莱特夫人 拐杖呢?拐杖呢?你要剑干什么?
    凯普莱特 快拿剑来!蒙太古那老东西来啦;他还晃着他的剑,明明在跟我寻事。
    蒙太古及蒙太古夫人上。
    蒙太古 凯普莱特,你这奸贼!——别拉住我;让我走。
    蒙太古夫人 你要去跟人家吵架,我连一步也不让你走。
    【揭竿而起吗。】
    
    亲王率侍从上。
    亲王 目无法纪的臣民,扰乱治安的罪人,你们的刀剑都被你们邻人的血玷污了;——他们不听我的话吗?喂,听着!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畜生,你们为了扑灭你们怨毒的怒焰,不惜让殷红的流泉从你们的血管里喷涌出来;他们要是畏惧刑法,赶快从你们血腥的手里丢下你们的凶器,静听你们震怒的君王的判决。凯普莱特,蒙太古,你们已经三次为了一句口头上的空言,引起了市民的械斗,扰乱了我们街道上的安宁,害得维洛那的年老公民,也不能不脱下他们尊严的装束,在他们习于安乐的苍老衰弱的手里夺过古旧的长枪,分解你们溃烂的纷争。要是你们以后再在市街上闹事,就要把你们的生命作为扰乱治安的代价。现在别人都给我退下去;凯普莱特,你跟我来;蒙太古,你今天下午到自由村的审判厅里来,听候我对于今天这一案的宣判。大家散开去,倘有逗留不去的,格杀勿论!(除蒙太古夫妇及班伏里奥外皆下。)
    蒙太古 这一场宿怨是谁又重新煽风点火?侄儿,对我说,他们动手的时候,你也在场吗?
    班伏里奥 我还没有到这儿来,您的仇家的仆人跟你们家里的仆人已经打成一团了。我拔出剑来分开他们;就在这时候,那个性如烈火的提伯尔特提着剑来了,他对我出言不逊,把剑在他自己头上舞得嗖嗖直响,就像风在那儿讥笑他的装腔作势一样。当我们正在剑来剑去的时候,人越来越多,有的帮这一面,有的帮那一面,乱哄哄地互相争斗,直等亲王来了,方才把两边的人喝开。
    蒙太古夫人 啊,罗密欧呢?你今天见过他吗?我很高兴他没有参加这场争斗。
    班伏里奥 伯母,在尊严的太阳开始从东方的黄金窗里探出头来的一小时以前,我因为心中烦闷,到郊外去散步,在城西一丛枫树的下面,我看见罗密欧兄弟一早在那儿走来走去。我正要向他走过去,他已经看见了我,就躲到树林深处去了。我因为自己也是心灰意懒,觉得连自己这一身也是多余的,只想找一处没有人迹的地方,所以凭着自己的心境推测别人的心境,也就不去找他多事,彼此互相避开了。
    蒙太古 好多天的早上曾经有人在那边看见过他,用眼泪洒为清晨的露水,用长叹嘘成天空的云雾;可是一等到鼓舞众生的太阳在东方的天边开始揭起黎明女神床上灰黑色的帐幕的时候,我那怀着一颗沉重的心的儿子,就逃避了光明,溜回到家里;一个人关起了门躲在房间里,闭紧了窗子,把大好的阳光锁在外面,为他自己造成了一个人工的黑夜。他这一种怪脾气恐怕不是好兆,除非良言劝告可以替他解除心头的烦恼。
    班伏里奥 伯父,您知道他的烦恼的根源吗?
    蒙太古 我不知道,也没有法子从他自己嘴里探听出来。
    班伏里奥 您有没有设法探问过他?
    蒙太古 我自己以及许多其他的朋友都曾经探问过他,可是他把心事一古脑儿闷在自己肚里,总是守口如瓶,不让人家试探出来,正像一条初生的蓓蕾,还没有迎风舒展它的嫩瓣,向太阳献吐它的娇艳,就给妒嫉的蛀虫咬啮了一样。只要能够知道他的悲哀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们一定会尽心竭力替他找寻治疗的方案。
    班伏里奥 瞧,他来了;请您站在一旁,等我去问问他究竟有些什么心事,看他理不理我。
    蒙太古 但愿你留在这儿,能够听到他的真情的吐露。来,夫人,我们去吧。(蒙太古夫妇同下。)
    【胸中块垒吗。】
    
    罗密欧上。
    班伏里奥 早安,兄弟。
    罗密欧 天还是这样早吗?
    班伏里奥 刚敲过九点钟。
    罗密欧 唉!在悲哀里度过的时间似乎是格外长的。急忙忙地走过去的那个人,不就是我的父亲吗?
    班伏里奥 正是。什么悲哀使罗密欧的时间过得这样长?
    罗密欧 因为我缺少了可以使时间变为短促的东西。
    班伏里奥 你跌进恋爱的网里了吗?
    罗密欧 我还在门外徘徊——
    班伏里奥 在恋爱的门外?
    罗密欧 我不能得到我的意中人的欢心。
    班伏里奥 唉!想不到爱神的外表这样温柔,实际上却是如此残暴!
    罗密欧 唉!想不到爱神蒙着眼睛,却会一直闯进人们的心灵!我们在什么地方吃饭?嗳哟!又是谁在这儿打过架了?可是不必告诉我,我早就知道了。这些都是怨恨造成的后果,可是爱情的力量比它要大过许多。啊,吵吵闹闹的相爱,亲亲热热的怨恨!啊,无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铅铸的羽毛,光明的烟雾,寒冷的火焰,憔悴的健康,永远觉醒的睡眠,否定的存在!我感觉到的爱情正是这么一种东西,可是我并不喜爱这一种爱情。你不会笑我吗?
    班伏里奥 不,兄弟,我倒是有点儿想哭。
    罗密欧 好人,为什么呢?
    班伏里奥 因为瞧着你善良的心受到这样的痛苦。
    罗密欧 唉!这就是爱情的错误,我自己已经有太多的忧愁重压在我的心头,你对我表示的同情,徒然使我在太多的忧愁之上再加上一重忧愁。爱情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恋人的眼中有它净化了的火星;恋人的眼泪是它激起的波涛。它又是最智慧的疯狂,哽喉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再见,兄弟。(欲去。)
    班伏里奥 且慢,让我跟你一块儿去;要是你就这样丢下了我,未免太不给我面子啦。
    罗密欧 嘿!我已经遗失了我自己;我不在这儿;这不是罗密欧,他是在别的地方。
    班伏里奥 老实告诉我,你所爱的是谁?
    罗密欧 什么!你要我在痛苦呻吟中说出她的名字来吗?
    班伏里奥 痛苦呻吟!不,你只要告诉我她是谁就得了。
    【无病呻吟吗。】
    
    罗密欧 叫一个病人郑重其事地立起遗嘱来!啊,对于一个病重的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刺痛他的心?老实对你说,兄弟,我是爱上了一个女人。
    班伏里奥 我说你一定在恋爱,果然猜得不错。
    罗密欧 好一个每发必中的射手!我所爱的是一位美貌的姑娘。
    班伏里奥 好兄弟,目标越好,射得越准。
    罗密欧 你这一箭就射岔了。丘匹德的金箭不能射中她的心;她有狄安娜女神的圣洁,不让爱情软弱的弓矢损害她的坚不可破的贞操。她不愿听任深怜密爱的词句把她包围,也不愿让灼灼逼人的眼光向她进攻,更不愿接受可以使圣人动心的黄金的诱惑;啊!美貌便是她巨大的财富,只可惜她一死以后,她的美貌也要化为黄土!
    班伏里奥 那么她已经立誓终身守贞不嫁了吗?
    罗密欧 她已经立下了这样的誓言,为了珍惜她自己,造成了莫大的浪费;因为她让美貌在无情的岁月中日渐枯萎,不知道替后世传留下她的绝世容华。她是个太美丽、太聪明的人儿,不应该剥夺她自身的幸福,使我抱恨终天。她已经立誓割舍爱情,我现在活着也就等于死去一般。
    班伏里奥 听我的劝告,别再想起她了。
    罗密欧 啊!那么你教我怎样忘记吧。
    班伏里奥 你可以放纵你的眼睛,让它们多看几个世间的美人。
    罗密欧 那不过格外使我觉得她的美艳无双罢了。那些吻着美人娇额的幸运的面罩,因为它们是黑色的缘故,常常使我们想起被它们遮掩的面庞不知多么娇丽。突然盲目的人,永远不会忘记存留在他消失了的视觉中的宝贵的影像。给我着一个姿容绝代的美人,她的美貌除了使我记起世上有一个人比她更美以外,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再见,你不能教我怎样忘记。
    班伏里奥 我一定要证明我的意见不错,否则死不瞑目。(同下。)
    【牛郎织女吗。】
    
    第二场同前。街道
    凯普莱特、帕里斯及仆人上。
    
    凯普莱特 可是蒙太古也负着跟我同样的责任;我想像我们这样有了年纪的人,维持和平还不是难事。
    帕里斯 你们两家都是很有名望的大族,结下了这样不解的冤仇,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可是,老伯,您对于我的求婚有什么见教?
    凯普莱特 我的意思早就对您表示过了。我的女儿今年还没有满十四岁,完全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再过两个夏天,才可以谈到亲事。
    帕里斯 比她年纪更小的人,都已经做了幸福的母亲了。
    凯普莱特 早结果的树木一定早雕。我在这世上已经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只有她是我的唯一的安慰。可是向她求爱吧,善良的帕里斯,得到她的欢心;只要她愿意,我的同意是没有问题的。今天晚上,我要按照旧例,举行一次宴会,邀请许多亲友参加;您也是我所要邀请的一个,请您接受我的最诚意的欢迎。在我的寒舍里,今晚您可以见到灿烂的群星翩然下降,照亮黑暗的天空;在蓓蕾一样娇艳的女郎丛里,您可以充分享受青春的愉快,正像盛装的四月追随着残冬的足迹降临人世,在年轻人的心里充满着活跃的欢欣一样。您可以听一个够,看一个饱,从许多美貌的女郎中间,连我的女儿也在内,拣一个最好的做您的意中人。来,跟我去。(以一纸交仆)你到维洛那全城去走一转,挨着这单子上一个一个的名字去找人,请他们到我的家里来。(凯普莱特、帕里斯同下。)
    仆人 挨着这单子上的名字去找人!人家说,鞋匠的针线,裁缝的钉锤,渔夫的笔,画师的网,各人有各人的职司;可是我们的老爷却叫我挨着这单子上的名字去找人,我怎么知道写字的人在这上面写着些什么?我一定要找个识字的人。来得正好。
    【歪打正着吗。】
    
    班伏里奥及罗密欧上。
    班伏里奥 不,兄弟,新的火焰可以把旧的火焰扑灭,大的苦痛可以使小的苦痛减轻;头晕目眩的时候,只要转身向后;一桩绝望的忧伤,也可以用另一桩烦恼把它驱除。给你的眼睛找一个新的迷惑,你的原来的痼疾就可以霍然脱体。
    罗密欧 你的药草只好医治——
    班伏里奥 医治什么?
    罗密欧 医治你的跌伤的胫骨。
    班伏里奥 怎么,罗密欧,你疯了吗?
    罗密欧 我没有疯,可是比疯人更不自由;关在牢狱里,不进饮食,挨受着鞭挞和酷刑——晚安,好朋友!
    仆人 晚安!请问先生,您念过书吗?
    罗密欧 是的,这是我的不幸中的资产。
    仆人 也许您只会背诵;可是请问您会不会看着字一个一个地念?
    罗密欧 我认得的字,我就会念。
    仆人 您说得很老实;愿您一生快乐!(欲去。)
    罗密欧 等一等,朋友;我会念。“玛丁诺先生暨夫人及诸位令嫒;安赛尔美伯爵及诸位令妹;寡居之维特鲁维奥夫人;帕拉森西奥先生及诸位令侄女;茂丘西奥及其令弟凡伦丁;凯普莱特叙父暨婶母及诸位贤妹;罗瑟琳贤侄女;里维娅;伐伦西奥先生及其令表弟提伯尔特;路西奥及活泼之海丽娜。”好一群名士贤媛!请他们到什么地方去?
    仆人 到——
    罗密欧 哪里?
    仆人 到我们家里吃饭去。
    罗密欧 谁的家里?
    仆人 我的主人的家里。
    罗密欧 对了,我该先问你的主人是谁才是。
    仆人 您也不用问了,我就告诉您吧。我的主人就是那个有财有势的凯普莱特;要是您不是蒙太古家里的人,请您也来跟我们喝一杯酒,愿您一生快乐!(下。)
    班伏里奥 在这一个凯普莱特家里按照旧例举行的宴会中间,你所热恋的美人罗瑟琳也要跟着维洛那城里所有的绝色名媛一同去赴宴。你也到那儿去吧,用着不带成见的眼光,把她的容貌跟别人比较比较,你就可以知道你的天鹅不过是一只乌鸦罢了。
    罗密欧 要是我的虔敬的眼睛会相信这种谬误的幻象,那么让眼泪变成火焰,把这一双罪状昭著的异教邪徒烧成灰烬吧!比我的爱人还美!烛照万物的太阳,自有天地以来也不曾看见过一个可以和她媲美的人。
    班伏里奥 嘿!你看见她的时候,因为没有别人在旁边,你的两只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所以你以为她是美丽的;可是在你那水晶的天秤里,要是把你的恋人跟另外一个我可以在这宴会里指点给你看的美貌的姑娘同时较量起来,那么她现在虽然仪态万方,那时候就要自惭形秽了。
    罗密欧 我倒要去这一次;不是去看你所说的美人,只要看看我自己的爱人怎样大放光彩,我就心满意足了。(同下。)
    【豁然开朗吗。】
    
    第三场同前。凯普莱特家中一室
    凯普莱特夫人及乳媪上。
    
    凯普莱特夫人 奶妈,我的女儿呢?叫她出来见我。
    乳媪 凭着我十二岁时候的童贞发誓,我早就叫过她了。喂,小绵羊!喂,小鸟儿!上帝保佑!这孩子到什么地方去啦?喂,朱丽叶!
    朱丽叶上。
    朱丽叶 什么事?谁叫我?
    乳媪 你的母亲。
    朱丽叶 母亲,我来了。您有什么吩咐?
    凯普莱特夫人 是这么一件事。奶妈,你出去一会儿。我们要谈些秘密的话。——奶妈,你回来吧;我想起来了,你也应当听听我们的谈话。你知道我的女儿年纪也不算怎么小啦。
    乳媪 对啊,我把她的生辰记得清清楚楚的。
    凯普莱特夫人 她现在还不满十四岁。
    乳媪 我可以用我的十四颗牙齿打赌——唉,说来伤心,我的牙齿掉得只剩四颗啦!——她还没有满十四岁呢。现在离开收获节还有多久?
    凯普莱特夫人 两个星期多一点。
    乳媪 不多不少,不先不后,到收获节的晚上她才满十四岁。苏珊跟她同年——上帝安息一切基督徒的灵魂!唉!苏珊是跟上帝在一起啦,我命里不该有这样一个孩子。可是我说过的,到收获节的晚上,她就要满十四岁啦;正是,一点不错,我记得清清楚楚的。自从地震那一年到现在,已经十一年啦;那时候她已经断了奶,我永远不会忘记,不先不后,刚巧在那一天;因为我在那时候用艾叶涂在奶头上,坐在鸽棚下面晒着太阳;老爷跟您那时候都在曼多亚。瞧,我的记性可不算坏。可是我说的,她一尝到我奶头上的艾叶的味道,觉得变苦啦,嗳哟,这可爱的小傻瓜!她就发起脾气来,把奶头摔开啦。那时候地震,鸽棚都在摇动呢:这个说来话长,算来也有十一年啦;后来她就慢慢地会一个人站得直挺挺的,还会摇呀摆的到处乱跑,就是在她跌破额角的那一天,我那去世的丈夫——上帝安息他的灵魂!他是个喜欢说说笑笑的人,把这孩子抱了起来,“啊!”他说,“你往前扑了吗?等你年纪一大,你就要往后仰了;是不是呀,朱丽?”谁知道这个可爱的坏东西忽然停住了哭声,说“嗯。”嗳哟,真把人都笑死了!要是我活到一千岁,我也再不会忘记这句话。“是不是呀,朱丽?”他说;这可爱的小傻瓜就停住了哭声,说“嗯。”
    凯普莱特夫人 得了得了,请你别说下去了吧。
    乳媪 是,太太。可是我一想到她会停往了哭说“嗯”,就禁不住笑起来。不说假话,她额角上肿起了像小雄鸡的睾丸那么大的一个包哩;她痛得放声大哭;“啊!”我的丈夫说,“你往前扑了吗?等你年纪一大,你就要往后仰了;是不是呀,朱丽?”她就停住了哭声,说“嗯。”
    朱丽叶 我说,奶妈,你也可以停住嘴了。
    乳媪 好,我不说啦,我不说啦。上帝保佑你!你是在我手里抚养长大的一个最可爱的小宝贝;要是我能够活到有一天瞧着你嫁了出去,也算了结我的一桩心愿啦。
    【王母娘娘吗。】
    
    凯普莱特夫人 是呀,我现在就是要谈起她的亲事。朱丽叶,我的孩子,告诉我,要是现在把你嫁了出去,你觉得怎么样?
    朱丽叶 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一件荣誉。
    乳媪 一件荣誉!倘不是你只有我这一个奶妈,我一定要说你的聪明是从奶头上得来的。
    凯普莱特夫人 好,现在你把婚姻问题考虑考虑吧。在这儿维洛那城里,比你再年轻点儿的千金小姐们,都已经做了母亲啦。就拿我来说吧,我在你现在这样的年纪,也已经生下了你。废话用不着多说,少年英俊的帕里斯已经来向你求过婚啦。
    乳媪 真是一位好官人,小姐!像这样的一个男人,小姐,真是天下少有。嗳哟!他真是一位十全十美的好郎君。
    凯普莱特夫人 维洛那的夏天找不到这样一朵好花。
    乳媪 是啊,他是一朵花,真是一朵好花。
    凯普莱特夫人 你怎么说?你能不能喜欢这个绅士?今晚上在我们家里的宴会中间,你就可以看见他。从年轻的帕里斯的脸上,你可以读到用秀美的笔写成的迷人诗句;一根根齐整的线条,交织成整个一幅谐和的图画;要是你想探索这一卷美好的书中的奥秘,在他的眼角上可以找到微妙的诠释。这本珍贵的恋爱的经典,只缺少一帧可以使它相得益彰的封面;正像游鱼需要活水,美妙的内容也少不了美妙的外表陪衬。记载着金科玉律的宝籍,锁合在漆金的封面里,它的辉煌富丽为众目所共见;要是你做了他的封面,那么他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你所有了。
    乳媪 何止如此!我们女人有了男人就富足了。
    凯普莱特夫人 简简单单地回答我,你能够接受帕里斯的爱吗?
    朱丽叶 要是我看见了他以后,能够发生好感,那么我是准备喜欢他的。可是我的眼光的飞箭,倘然没有得到您的允许,是不敢大胆发射出去的呢。
    一仆人上。
    仆人 太太,客人都来了,餐席已经摆好了,请您跟小姐快些出去。大家在厨房里埋怨着奶妈,什么都乱成一团。我要侍候客人去;请您马上就来。
    凯普莱特夫人 我们就来了。朱丽叶,那伯爵在等着呢。
    乳媪 去,孩子,快去找天天欢乐,夜夜良宵。(同下。)
    【鸿门宴会吗。】
    
    第四场同前。街道
    罗密欧、茂丘西奥、班伏里奥及五六人或戴假面或持火炬上。
    
    罗密欧 怎么!我们就用这一番话作为我们的进身之阶呢,还是就这么昂然直入,不说一句道歉的话?
    班伏里奥 这种虚文俗套,现在早就不流行了。我们用不着蒙着眼睛的丘匹德,背着一张花漆的木弓,像个稻草人似的去吓那些娘儿们;也用不着跟着提示的人一句一句念那从书上默诵出来的登场白;随他们把我们认做什么人,我们只要跳完一回舞,走了就完啦。
    罗密欧 给我一个火炬,我不高兴跳舞。我的阴沉的心需要着光明。
    茂丘西奥 不,好罗密欧,我们一定要你陪着我们跳舞。
    罗密欧 我实在不能跳。你们都有轻快的舞鞋;我只有一个铅一样重的灵魂,把我的身体紧紧地钉在地上,使我的脚步不能移动。
    茂丘西奥 你是一个恋人,你就借着丘匹德的翅膀,高高地飞起来吧。
    罗密欧 他的羽镞已经穿透我的胸膛,我不能借着他的羽翼高翔;他束缚住了我整个的灵魂,爱的重担压得我向下坠沉,跳不出烦恼去。
    茂丘西奥 爱是一件温柔的东西,要是你拖着它一起沉下去,那未免太难为它了。
    罗密欧 爱是温柔的吗?它是太粗暴、太专横、太野蛮了;它像荆棘一样刺人。
    茂丘西奥 要是爱情虐待了你,你也可以虐待爱情;它刺痛了你,你也可以刺痛它;这样你就可以战胜了爱情。给我一个面具,让我把我的尊容藏起来;(戴假面)嗳哟,好难看的鬼脸!再给我拿一个面具来把它罩住吧。也罢,就让人家笑我丑,也有这一张鬼脸替我遮羞。
    班伏里奥 来,敲门进去;大家一进门,就跳起舞来。
    罗密欧 拿一个火炬给我。让那些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儿们去卖弄他们的舞步吧;莫怪我说句老气横秋的话,我对于这种玩意儿实在敬谢不敏,还是作个壁上旁观的人吧。
    茂丘西奥 胡说!要是你已经没头没脑深陷在恋爱的泥沼里——恕我说这样的话——那么我们一定要拉你出来。来来来,我们别白昼点灯浪费光阴啦!
    罗密欧 我们并没有白昼点灯。
    茂丘西奥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耽误时光,好比白昼点灯一样。我们没有恶意,我们还有五个官能,可以有五倍的观察能力呢。
    【瞎子点灯吗。】
    
    罗密欧 我们去参加他们的舞会也无恶意,只怕不是一件聪明的事。
    茂丘西奥 为什么?请问。
    罗密欧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茂丘西奥 我也做了一个梦。
    罗密欧 好,你做了什么梦?
    茂丘西奥 我梦见做梦的人老是说谎。
    罗密欧 一个人在睡梦里往往可以见到真实的事情。
    茂丘西奥 啊!那么一定春梦婆来望过你了。
    班伏里奥 春梦婆!她是谁?
    茂丘西奥 她是精灵们的稳婆;她的身体只有郡吏手指上一颗玛瑙那么大;几匹蚂蚁大小的细马替她拖着车子,越过酣睡的人们的鼻梁,她的车辐是用蜘蛛的长脚作成的;车篷是蚱蜢的翅膀;挽索是小蜘蛛丝,颈带如水的月光;马鞭是蟋蟀的骨头;缰绳是天际的游丝。替她驾车的是一只小小的灰色的蚊虫,它的大小还不及从一个贪懒丫头的指尖上挑出来的懒虫的一半。她的车子是野蚕用一个榛子的空壳替她造成,它们从古以来,就是精灵们的车匠。她每夜驱着这样的车子,穿过情人们的脑中,他们就会在梦里谈情说爱;经过官员们的膝上,他们就会在梦里打躬作揖;经过律师们的手指,他们就会在梦里伸手讨讼费;经过娘儿们的嘴唇,她们就会在梦里跟人家接吻,可是因为春梦婆讨厌她们嘴里吐出来的糖果的气息,往往罚她们满嘴长着水泡。有时奔驰过廷臣的鼻子,他就会在梦里寻找好差事;有时她从捐献给教会的猪身上拔下它的尾巴来,撩拨着一个牧师的鼻孔,他就会梦见自己又领到一份俸禄;有时她绕过一个兵士的颈项,他就会梦见杀敌人的头,进攻、埋伏、锐利的剑锋、淋漓的痛饮——忽然被耳边的鼓声惊醒,咒骂了几句,又翻了个身睡去了。就是这一个春梦婆在夜里把马鬣打成了辫子,把懒女人的龌龊的乱发烘成一处处胶粘的硬块,倘然把它们梳通了,就要遭逢祸事;就是这个婆子在人家女孩子们仰面睡觉的时候,压在她们的身上,教会她们怎样养儿子;就是她——
    罗密欧 得啦,得啦,茂丘西奥,别说啦!你全然在那儿痴人说梦。
    茂丘西奥 对了,梦本来是痴人脑中的胡思乱想;它的本质像空气一样稀薄;它的变化莫测,就像一阵风,刚才还在向着冰雪的北方求爱,忽然发起恼来,一转身又到雨露的南方来了。
    班伏里奥 你讲起的这一阵风,不知把我们自己吹到哪儿去了。人家晚饭都用过了,我们进去怕要太晚啦。
    罗密欧 我怕也许是太早了;我仿佛觉得有一种不可知的命运,将要从我们今天晚上的狂欢开始它的恐怖的统治,我这可憎恨的生命,将要遭遇惨酷的夭折而告一结束。可是让支配我的前途的上帝指导我的行动吧!前进,快活的朋友们!
    班伏里奥 来,把鼓擂起来。(同下。)
    【噩梦连连吗。】
    
    第五场同前。凯普莱特家中厅堂
    乐工各持乐器等候;众仆上。
    
    仆甲 卜得潘呢?他怎么不来帮忙把这些盘子拿下去?他不愿意搬碟子!他不愿意揩砧板!
    仆乙 一切事情都交给一两个人管,叫他们连洗手的工夫都没有,这真糟糕!
    仆甲 把折凳拿进去,把食器架搬开,留心打碎盘子。好兄弟,留一块杏仁酥给我;谢谢你去叫那管门的让苏珊跟耐儿进来。安东尼!卜得潘!
    仆乙 哦,兄弟,我在这儿。
    仆甲 里头在找着你,叫着你,问着你,到处寻着你。
    仆丙 我们可不能一身分两处呀。
    仆乙 来,孩子们,大家出力!(众仆退后。)
    凯普莱特、朱丽叶及其家族等自一方上;众宾客及假面跳舞者等自另一方上,相遇。
    凯普莱特 诸位朋友,欢迎欢迎!足趾上不生茧子的小姐太太们要跟你们跳一回舞呢。啊哈!我的小姐们,你们中间现在有什么人不愿意跳舞?我可以发誓,谁要是推三阻四的,一定脚上长着老大的茧子;果然给我猜中了吗?诸位朋友,欢迎欢迎!我从前也曾经戴过假面,在一个标致姑娘的耳朵旁边讲些使得她心花怒放的话儿;这种时代现在是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诸位朋友,欢迎欢迎!来,乐工们,奏起音乐来吧。站开些!站开些!让出地方来。姑娘们,跳起来吧。(奏乐;众开始跳舞)混蛋,把灯点亮一点,把桌子一起搬掉,把火炉熄了,这屋子里太热啦。啊,好小子!这才玩得有兴。啊!请坐,请坐,好兄弟,我们两人现在是跳不起来的了;您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戴着假面跳舞是在什么时候?
    凯普莱特族人 这话说来也有三十年啦。
    凯普莱特 什么,兄弟!没有这么久,没有这么久;那是在路森修结婚的那年,大概离现在有二十五年模样,我们曾经跳过一次。
    凯普莱特族人 不止了,不止了;大哥,他的儿子也有三十岁啦。
    凯普莱特 我难道不知道吗?他的儿子两年以前还没有成年哩。
    罗密欧 搀着那位骑士的手的那位小姐是谁?
    仆人 我不知道,先生。
    罗密欧 啊!火炬远不及她的明亮;
    她皎然悬在暮天的颊上,
    像黑奴耳边璀璨的珠环;
    她是天上明珠降落人间!
    瞧她随着女伴进退周旋,
    像鸦群中一头白鸽蹁跹。
    我要等舞阑后追随左右,
    握一握她那纤纤的素手。
    我从前的恋爱是假非真,
    今晚才遇见绝世的佳人!
    【虞美人吗。】
    
    提伯尔特 听这个人的声音,好像是一个蒙太古家里的人。孩子,拿我的剑来。哼!这不知死活的奴才,竟敢套着一个鬼脸,到这儿来嘲笑我们的盛会吗?为了保持凯普莱特家族的光荣,我把他杀死了也不算罪过。
    凯普莱特 嗳哟,怎么,侄儿!你怎么动起怒来啦?
    提伯尔特 姑父,这是我们的仇家蒙太古家里的人;这贼子今天晚上到这儿来,一定不怀好意,存心来捣乱我们的盛会。
    凯普莱特 他是罗密欧那小子吗?
    提伯尔特 正是他,正是罗密欧这小杂种。
    凯普莱特 别生气,好侄儿,让他去吧。瞧他的举动倒也规规矩矩;说句老实话,在维洛那城里,他也算得一个品行很好的青年。我无论如何不愿意在我自己的家里跟他闹事。你还是耐着性子,别理他吧。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你要是听我的话,赶快收下了怒容,和和气气的,不要打断大家的兴致。
    提伯尔特 这样一个贼子也来做我们的宾客,我怎么不生气?我不能容他在这儿放肆。
    凯普莱特 不容也得容;哼,目无尊长的孩子!我偏要容他。嘿!谁是这里的主人?是你还是我?嘿!你容不得他!什么话!你要当着这些客人的面前吵闹吗?你不服气!你要充好汉!
    提伯尔特 姑父,咱们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
    凯普莱特 得啦,得啦,你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是真的吗?您也许不喜欢这个调调儿。——我知道你一定要跟我闹别扭!——说得很好,我的好人儿!——你是个放肆的孩子;去,别闹!不然的话——把灯再点亮些!把灯再点亮些!——不害臊的!我要叫你闭嘴。——啊!痛痛快快地玩一下,我的好人儿们!
    提伯尔特 我这满腔怒火偏给他浇下一盆冷水,好教我气得浑身哆嗦。我且退下去;可是今天由他闯进了咱们的屋子,看他不会有一天得意反成后悔。(下。)
    罗密欧 (向朱丽叶)
    要是我这俗手上的尘污
    亵渎了你的神圣的庙宇,
    这两片嘴唇,含羞的信徒,
    愿意用一吻乞求你宥恕。
    朱丽叶 信徒,莫把你的手儿侮辱,
    这样才是最虔诚的礼敬;
    神明的手本许信徒接触,
    掌心的密合远胜如亲吻。
    罗密欧 生下了嘴唇有什么用处?
    朱丽叶 信徒的嘴唇要祷告神明。
    罗密欧 那么我要祷求你的允许,
    让手的工作交给了嘴唇。
    朱丽叶 你的祷告已蒙神明允准。
    罗密欧 神明,请容我把殊恩受领。(吻朱丽叶)
    【点绛唇吗。】
    
    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
    朱丽叶 你的罪却沾上我的唇间。
    罗密欧 啊,我的唇间有罪?感谢你精心的指摘!让我收回吧。
    朱丽叶 你可以亲一下《圣经》。
    乳媪 小姐,你妈要跟你说话。
    罗密欧 谁是她的母亲?
    乳媪 小官人,她的母亲就是这儿府上的太太,她是个好太太,又聪明,又贤德;我替她抚养她的女儿,就是刚才跟您说话的那个;告诉您吧,谁要是娶了她去,才发财咧。
    罗密欧 她是凯普莱特家里的人吗?嗳哟!我的生死现在操在我的仇人的手里了!
    班伏里奥 去吧,跳舞快要完啦。
    罗密欧 是的,我只怕盛筵易散,良会难逢。
    凯普莱特 不,列位,请慢点儿去;我们还要请你们稍微用一点茶点。真要走吗?那么谢谢你们;各位朋友,谢谢,谢谢,再会!再会!再拿几个火把来!来,我们去睡吧。啊,好小子!天真是不早了;我要去休息一会儿。(除朱丽叶及乳媪外俱下。)
    朱丽叶 过来,奶妈。那边的那位绅士是谁?
    乳媪 提伯里奥那老头儿的儿子。
    朱丽叶 现在跑出去的那个人是谁?
    乳媪 呃,我想他就是那个年轻的彼特鲁乔。
    朱丽叶 那个跟在人家后面不跳舞的人是谁?
    乳媪 我不认识。
    朱丽叶 去问他叫什么名字。——要是他已经结过婚,那么坟墓便是我的婚床。
    乳媪 他的名字叫罗密欧,是蒙太古家里的人,咱们仇家的独子。
    朱丽叶 恨灰中燃起了爱火融融,
    要是不该相识,何必相逢!
    昨天的仇敌,今日的情人,
    这场恋爱怕要种下祸根。
    乳媪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朱丽叶 那是刚才一个陪我跳舞的人教给我的几句诗。(内呼,“朱丽叶!”)
    乳媪 就来,就来!来,咱们去吧;客人们都已经散了。(同下。)
    开场诗
    致辞者上。
    旧日的温情已尽付东流,
    新生的爱恋正如日初上;
    为了朱丽叶的绝世温柔,
    忘却了曾为谁魂思梦想。
    罗密欧爱着她媚人容貌,
    把一片痴心呈献给仇雠;
    朱丽叶恋着他风流才调,
    甘愿被香饵钓上了金钩。
    只恨解不开的世仇宿怨,
    这段山海深情向谁申诉?
    幽闺中锁住了桃花人面,
    要相见除非是梦魂来去。
    可是热情总会战胜辛艰,
    苦味中间才有无限甘甜。(下。)
    【诉衷情吗。】
    
    第二幕
    
    第一场维洛那。凯普莱特花园墙外的小巷
    罗密欧上。
    
    罗密欧 我的心还逗留在这里,我能够就这样掉头前去吗?转回去,你这无精打彩的身子,去找寻你的灵魂吧。(攀登墙上,跳入墙内。)
    班伏里奥及茂丘西奥上。
    班伏里奥 罗密欧!罗密欧兄弟!
    茂丘西奥 他是个乖巧的家伙;我说他一定溜回家去睡了。
    班伏里奥 他往这条路上跑,一定跳进这花园的墙里去了。好茂丘西奥,你叫叫他吧。
    茂丘西奥 不,我还要念咒喊他出来呢。罗密欧!痴人!疯子!恋人!情郎!快快化做一声叹息出来吧!我不要你多说什么,只要你念一行诗,叹一口气,把咱们那位维纳斯奶奶恭维两句,替她的瞎眼儿子丘匹德少爷取个绰号,这位小爱神真是个神弓手,竟让国王爱上了叫化子的女儿!他没有听见,他没有作声,他没有动静;这猴崽子难道死了吗?待我咒他的鬼魂出来。凭着罗瑟琳的光明的眼睛,凭着她的高额角,她的红嘴唇,她的玲珑的脚,挺直的小腿,弹性的大腿和大腿附近的那一部分,凭着这一切的名义,赶快给我现出真形来吧!
    班伏里奥 他要是听见了,一定会生气的。
    茂丘西奥 这不致于叫他生气;他要是生气,除非是气得他在他情人的圈儿里唤起一个异样的妖精,由它在那儿昂然直立,直等她降伏了它,并使它低下头来;那样做的话,才是怀着恶意呢;我的咒语却很正当,我无非凭着他情人的名字唤他出来罢了。
    班伏里奥 来,他已经躲到树丛里,跟那多露水的黑夜作伴去了;爱情本来是盲目的,让他在黑暗里摸索去吧。
    茂丘西奥 爱情如果是盲目的,就射不中靶。此刻他该坐在枇杷树下了,希望他的情人就是他口中的枇杷。——啊,罗密欧,但愿,但愿她真的成了你到口的枇杷!罗密欧,晚安!我要上床睡觉去;这儿草地上太冷啦,我可受不了。来,咱们走吧。
    班伏里奥 好,走吧;他要避着我们,找他也是白费辛勤。(同下。)
    【巫山一段云吗。】
    
    第二场同前。凯普莱特家的花园
    罗密欧上。
    
    罗密欧 没有受过伤的才会讥笑别人身上的创痕。(朱丽叶自上方窗户中出现)轻声!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起来吧,美丽的太阳!赶走那妒忌的月亮,她因为她的女弟子比她美得多,已经气得面色惨白了。既然她这样妒忌着你,你不要忠于她吧;脱下她给你的这一身惨绿色的贞女的道服,它是只配给愚人穿的。那是我的意中人;啊!那是我的爱;唉,但愿她知道我在爱着她!她欲言又止,可是她的眼睛已经道出了她的心事。待我去回答她吧;不,我不要太卤莽,她不是对我说话。天上两颗最灿烂的星,因为有事他去,请求她的眼睛替代它们在空中闪耀。要是她的眼睛变成了天上的星,天上的星变成了她的眼睛,那便怎样呢?她脸上的光辉会掩盖了星星的明亮,正像灯光在朝阳下黯然失色一样;在天上的她的眼睛,会在太空中大放光明,使鸟儿误认为黑夜已经过去而唱出它们的歌声。瞧!她用纤手托住了脸,那姿态是多么美妙!啊,但愿我是那一只手上的手套,好让我亲一亲她脸上的香泽!
    朱丽叶 唉!
    罗密欧 她说话了。啊!再说下去吧,光明的天使!因为我在这夜色之中仰视着你,就像一个尘世的凡人,张大了出神的眼睛,瞻望着一个生着翅膀的天使,驾着白云缓缓地驰过了天空一样。
    朱丽叶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
    罗密欧 (旁白)我还是继续听下去呢,还是现在就对她说话?
    朱丽叶 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敌;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仍然是这样的一个你。姓不姓蒙太古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又不是手,又不是脚,又不是手臂,又不是脸,又不是身体上任何其他的部分。啊!换一个姓名吧!姓名本来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罗密欧要是换了别的名字,他的可爱的完美也决不会有丝毫改变。罗密欧,抛弃了你的名字吧;我愿意把我整个的心灵,赔偿你这一个身外的空名。
    罗密欧 那么我就听你的话,你只要叫我做爱,我就重新受洗,重新命名;从今以后,永远不再叫罗密欧了。
    朱丽叶 你是什么人,在黑夜里躲躲闪闪地偷听人家的话?
    罗密欧 我没法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敬爱的神明,我痛恨我自己的名字,因为它是你的仇敌;要是把它写在纸上,我一定把这几个字撕成粉碎。
    朱丽叶 我的耳朵里还没有灌进从你嘴里吐出来的一百个字,可是我认识你的声音;你不是罗密欧,蒙太古家里的人吗?
    罗密欧 不是,美人,要是你不喜欢这两个名字。
    【无名天地之始吗。】
    
    朱丽叶 告诉我,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为什么到这儿来?花园的墙这么高,是不容易爬上来的;要是我家里的人瞧见你在这儿,他们一定不让你活命。
    罗密欧 我借着爱的轻翼飞过园墙,因为砖石的墙垣是不能把爱情阻隔的;爱情的力量所能够做到的事,它都会冒险尝试,所以我不怕你家里人的干涉。
    朱丽叶 要是他们瞧见了你,一定会把你杀死的。
    罗密欧 唉!你的眼睛比他们二十柄刀剑还厉害;只要你用温柔的眼光看着我,他们就不能伤害我的身体。
    朱丽叶 我怎么也不愿让他们瞧见你在这儿。
    罗密欧 朦胧的夜色可以替我遮过他们的眼睛。只要你爱我,就让他们瞧见我吧;与其因为得不到你的爱情而在这世上捱命,还不如在仇人的刀剑下丧生。
    朱丽叶 谁叫你找到这儿来的?
    罗密欧 爱情怂恿我探听出这一个地方;他替我出主意,我借给他眼睛。我不会操舟驾舵,可是倘使你在辽远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朱丽叶 幸亏黑夜替我罩上了一重面幕,否则为了我刚才被你听去的话,你一定可以看见我脸上羞愧的红晕。我真想遵守礼法,否认已经说过的言语,可是这些虚文俗礼,现在只好一切置之不顾了!你爱我吗?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是的”;我也一定会相信你的话;可是也许你起的誓只是一个谎,人家说,对于恋人们的寒盟背信,天神是一笑置之的。温柔的罗密欧啊!你要是真的爱我,就请你诚意告诉我;你要是嫌我太容易降心相从,我也会堆起怒容,装出倔强的神气,拒绝你的好意,好让你向我婉转求情,否则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拒绝你的。俊秀的蒙太古啊,我真的太痴心了,所以也许你会觉得我的举动有点轻浮;可是相信我,朋友,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忠心远胜过那些善于矜持作态的人。我必须承认,倘不是你乘我不备的时候偷听去了我的真情的表白,我一定会更加矜持一点的;所以原谅我吧,是黑夜泄漏了我心底的秘密,不要把我的允诺看作无耻的轻狂。
    罗密欧 姑娘,凭着这一轮皎洁的月亮,它的银光涂染着这些果树的梢端,我发誓——
    朱丽叶 啊!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罗密欧 那么我指着什么起誓呢?
    朱丽叶 不用起誓吧;或者要是你愿意的话,就凭着你优美的自身起誓,那是我所崇拜的偶像,我一定会相信你的。
    罗密欧 要是我的出自深心的爱情——
    朱丽叶 好,别起誓啦。我虽然喜欢你,却不喜欢今天晚上的密约;它太仓卒、太轻率、太出人意外了,正像一闪电光,等不及人家开一声口,已经消隐了下去。好人,再会吧!这一朵爱的蓓蕾,靠着夏天的暖风的吹拂,也许会在我们下次相见的时候,开出鲜艳的花来。晚安,晚安!但愿恬静的安息同样降临到你我两人的心头!
    罗密欧 啊!你就这样离我而去,不给我一点满足吗?
    朱丽叶 你今夜还要什么满足呢?
    罗密欧 你还没有把你的爱情的忠实的盟誓跟我交换。
    朱丽叶 在你没有要求以前,我已经把我的爱给了你了;可是我倒愿意重新给你。
    罗密欧 你要把它收回去吗?为什么呢,爱人?
    【收回成命吗。】
    
    朱丽叶 为了表示我的慷慨,我要把它重新给你。可是我只愿意要我已有的东西:我的慷慨像海一样浩渺,我的爱情也像海一样深沉;我给你的越多,我自己也越是富有,因为这两者都是没有穷尽的。(乳媪在内呼唤)我听见里面有人在叫;亲爱的,再会吧!——就来了,好奶妈!——亲爱的蒙太古,愿你不要负心。再等一会儿,我就会来的。(自上方下。)
    罗密欧 幸福的,幸福的夜啊!我怕我只是在晚上做了一个梦,这样美满的事不会是真实的。
    朱丽叶自上方重上。
    朱丽叶 亲爱的罗密欧,再说三句话,我们真的要再会了。要是你的爱情的确是光明正大,你的目的是在于婚姻,那么明天我会叫一个人到你的地方来,请你叫他带一个信给我,告诉我你愿意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我就会把我的整个命运交托给你,把你当作我的主人,跟随你到天涯海角。
    乳媪 (在内)小姐!
    朱丽叶 就来。——可是你要是没有诚意,那么我请求你——
    乳媪 (在内)小姐!
    朱丽叶 等一等,我来了。——停止你的求爱,让我一个人独自伤心吧。明天我就叫人来看你。
    罗密欧 凭着我的灵魂——
    朱丽叶 一千次的晚安!(自上方下。)
    罗密欧 晚上没有你的光,我只有一千次的心伤!恋爱的人去赴他情人的约会,像一个放学归来的儿童;可是当他和情人分别的时候,却像上学去一般满脸懊丧。(退后。)
    朱丽叶自上方重上。
    朱丽叶 嘘!罗密欧!嘘!唉!我希望我会发出呼鹰的声音,招这只鹰儿回来。我不能高声说话,否则我要让我的喊声传进厄科①的洞穴,让她的无形的喉咙因为反复叫喊着我的罗密欧的名字而变成嘶哑。
    罗密欧 那是我的灵魂在叫喊着我的名字。恋人的声音在晚间多么清婉,听上去就像最柔和的音乐!
    朱丽叶 罗密欧!
    罗密欧 我的爱!
    朱丽叶 明天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叫人来看你?
    罗密欧 就在九点钟吧。
    朱丽叶 我一定不失信;挨到那个时候,该有二十年那么长久!我记不起为什么要叫你回来了。
    罗密欧 让我站在这儿,等你记起了告诉我。
    朱丽叶 你这样站在我的面前,我一心想着多么爱跟你在一块儿,一定永远记不起来了。
    罗密欧 那么我就永远等在这儿,让你永远记不起来,忘记除了这里以外还有什么家。
    朱丽叶 天快要亮了;我希望你快去;可是我就好比一个淘气的女孩子,像放松一个囚犯似的让她心爱的鸟儿暂时跳出她的掌心,又用一根丝线把它拉了回来,爱的私心使她不愿意给它自由。
    罗密欧 我但愿我是你的鸟儿。
    朱丽叶 好人,我也但愿这样;可是我怕你会死在我的过分的爱抚里。晚安!晚安!离别是这样甜蜜的凄清,我真要向你道晚安直到天明!(下。)
    罗密欧 但愿睡眠合上你的眼睛!
    但愿平静安息我的心灵!
    我如今要去向神父求教,
    把今宵的艳遇诉他知晓。(下。)
    【柔情密意吗。】
    
    第三场同前。劳伦斯神父的寺院
    劳伦斯神父携篮上。
    
    劳伦斯 黎明笑向着含愠的残宵,
    金鳞浮上了东方的天梢;
    看赤轮驱走了片片乌云,
    像一群醉汉向四处狼奔。
    趁太阳还没有睁开火眼,
    晒干深夜里的涔涔露点,
    我待要采摘下满箧盈筐,
    毒草灵葩充实我的青囊。
    大地是生化万类的慈母,
    她又是掩藏群生的坟墓,
    试看她无所不载的胸怀,
    哺乳着多少的姹女婴孩!
    天生下的万物没有弃掷,
    什么都有它各自的特色,
    石块的冥顽,草木的无知,
    都含着玄妙的造化生机。
    莫看那蠢蠢的恶木莠蔓,
    对世间都有它特殊贡献;
    即使最纯良的美谷嘉禾,
    用得失当也会害性戕躯。
    美德的误用会变成罪过,
    罪恶有时反会造成善果。
    这一朵有毒的弱蕊纤苞,
    也会把淹煎的痼疾医疗;
    它的香味可以祛除百病,
    吃下腹中却会昏迷不醒。
    草木和人心并没有不同,
    各自有善意和恶念争雄;
    恶的势力倘然占了上风,
    死便会蛀蚀进它的心中。
    【传言玉女吗。】
    
    罗密欧上。
    罗密欧 早安,神父。
    劳伦斯 上帝祝福你!是谁的温柔的声音这么早就在叫我?孩子,你一早起身,一定有什么心事。老年人因为多忧多虑,往往容易失眠,可是身心壮健的青年,一上了床就应该酣然入睡;所以你的早起,倘不是因为有什么烦恼,一定是昨夜没有睡过觉。
    罗密欧 你的第二个猜测是对的;我昨夜享受到比睡眠更甜蜜的安息。
    劳伦斯 上帝饶恕我们的罪恶!你是跟罗瑟琳在一起吗?
    罗密欧 跟罗瑟琳在一起,我的神父?不,我已经忘记了那一个名字,和那个名字所带来的烦恼。
    劳伦斯 那才是我的好孩子;可是你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
    罗密欧 我愿意在你没有问我第二遍以前告诉你。昨天晚上我跟我的仇敌在一起宴会,突然有一个人伤害了我,同时她也被我伤害了;只有你的帮助和你的圣药,才会医治我们两人的重伤。神父,我并不怨恨我的敌人,因为瞧,我来向你请求的事,不单为了我自己,也同样为了她。
    劳伦斯 好孩子,说明白一点,把你的意思老老实实告诉我,别打着哑谜了。
    罗密欧 那么老实告诉你吧,我心底的一往深情,已经完全倾注在凯普莱特的美丽的女儿身上了。她也同样爱着我;一切都完全定当了,只要你肯替我们主持神圣的婚礼。我们在什么时候遇见,在什么地方求爱,怎样彼此交换着盟誓,这一切我都可以慢慢告诉你;可是无论如何,请你一定答应就在今天替我们成婚。
    劳伦斯 圣芳济啊!多么快的变化!难道你所深爱着的罗瑟琳,就这样一下子被你抛弃了吗?这样看来,年轻人的爱情,都是见异思迁,不是发于真心的。耶稣,马利亚!你为了罗瑟琳的缘故,曾经用多少的眼泪洗过你消瘦的面庞!为了替无味的爱情添加一点辛酸的味道,曾经浪费掉多少的咸水!太阳还没有扫清你吐向苍穹的怨气,我这龙钟的耳朵里还留着你往日的呻吟!瞧!就在你自己的颊上,还剩着一丝不曾揩去的旧时的泪痕。要是你不曾变了一个人,这些悲哀都是你真实的情感,那么你是罗瑟琳的,这些悲哀也是为罗瑟琳而发的;难道你现在已经变心了吗?男人既然这样没有恒心,那就莫怪女人家朝三暮四了。
    罗密欧 你常常因为我爱罗瑟琳而责备我。
    劳伦斯 我的学生,我不是说你不该恋爱,我只叫你不要因为恋爱而发痴。
    罗密欧 你又叫我把爱情埋葬在坟墓里。
    劳伦斯 我没有叫你把旧的爱情埋葬了,再去另找新欢。
    罗密欧 请你不要责备我;我现在所爱的她,跟我心心相印,不像前回那个一样。
    劳伦斯 啊,罗瑟琳知道你对她的爱情完全抄着人云亦云的老调,你还没有读过恋爱入门的一课哩。可是来吧,朝三暮四的青年,跟我来;为了一个理由,我愿意帮助你一臂之力:因为你们的结合也许会使你们两家释嫌修好,那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罗密欧 啊!我们就去吧,我巴不得越快越好。
    劳伦斯 凡事三思而行;跑得太快是会滑倒的。(同下。)
    【西厢记吗。】
    
    第四场同前。街道
    班伏里奥及茂丘西奥上。
    
    茂丘西奥 见鬼的,这罗密欧究竟到哪儿去了?他昨天晚上没有回家吗?
    班伏里奥 没有,我问过他的仆人了。
    茂丘西奥 嗳哟!那个白面孔狠心肠的女人,那个罗瑟琳,一定把他虐待得要发疯了。
    班伏里奥 提伯尔特,凯普莱特那老头子的亲戚,有一封信送到他父亲那里。
    茂丘西奥 一定是一封挑战书。
    班伏里奥 罗密欧一定会给他一个答复。
    茂丘西奥 只要会写几个字,谁都会写一封复信。
    班伏里奥 不,我说他一定会接受他的挑战。
    茂丘西奥 唉!可怜的罗密欧!他已经死了,一个白女人的黑眼睛戳破了他的心;一支恋歌穿过了他的耳朵;瞎眼的丘匹德的箭已把他当胸射中;他现在还能够抵得住提伯尔特吗?
    班伏里奥 提伯尔特是个什么人?
    茂丘西奥 我可以告诉你,他不是个平常的阿猫阿狗。啊!他是个胆大心细、剑法高明的人。他跟人打起架来,就像照着乐谱唱歌一样,一板一眼都不放松,一秒钟的停顿,然后一、二、三,刺进人家的胸膛;他全然是个穿礼服的屠夫,一个决斗的专家;一个名门贵胄,一个击剑能手。啊!那了不得的侧击!那反击!那直中要害的一剑!
    班伏里奥 那什么?
    茂丘西奥 那些怪模怪样、扭扭捏捏的装腔作势,说起话来怪声怪气的荒唐鬼的对头。他们只会说,“耶稣哪,好一柄锋利的刀子!”——好一个高大的汉子,好一个风流的婊子!嘿,我的老爷子,咱们中间有这么一群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苍蝇,这一群满嘴法国话的时髦人,他们因为趋新好异,坐在一张旧凳子上也会不舒服,这不是一件可以痛哭流涕的事吗?
    【快刀斩乱麻吗。】
    
    罗密欧上。
    班伏里奥 罗密欧来了,罗密欧来了。
    茂丘西奥 瞧他孤零零的神气,倒像一条风干的咸鱼。啊,你这块肉呀,你是怎样变成了鱼的!现在他又要念起彼特拉克②的诗句来了:罗拉比起他的情人来不过是个灶下的丫头,虽然她有一个会做诗的爱人;狄多是个蓬头垢面的村妇;克莉奥佩屈拉是个吉卜赛姑娘;海伦、希罗都是下流的娼妓;提斯柏也许有一双美丽的灰色眼睛,可是也不配相提并论。罗密欧先生,给你个法国式的敬礼!昨天晚上你给我们开了多大的一个玩笑哪。
    罗密欧 两位大哥早安!昨晚我开了什么玩笑?
    茂丘西奥 你昨天晚上逃走得好;装什么假?
    罗密欧 对不起,茂丘西奥,我当时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那情况下我只好失礼了。
    茂丘西奥 这就是说,在那情况下,你不得不屈一屈膝了。
    罗密欧 你的意思是说,赔个礼。
    茂丘西奥 你回答得正对。
    罗密欧 正是十分有礼的说法。
    茂丘西奥 何止如此,我是讲礼讲到头了。
    罗密欧 像是花儿鞋子的尖头。
    茂丘西奥 说得对。
    罗密欧 那么我的鞋子已经全是花花的洞儿了。
    茂丘西奥 讲得妙;跟着我把这个笑话追到底吧,直追得你的鞋子都破了,只剩下了鞋底,而那笑话也就变得又秃又呆了。
    罗密欧 啊,好一个又呆又秃的笑话,真配傻子来说。
    茂丘西奥 快来帮忙,好班伏里奥;我的脑袋不行了。
    罗密欧 要来就快马加鞭;不然我就宣告胜利了。
    茂丘西奥 不,如果比聪明像赛马,我承认我输了;我的马儿哪有你的野?说到野,我的五官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的任何一官。可是你野的时候,我几时跟你在一起过?
    罗密欧 哪一次撒野没有你这呆头鹅?
    茂丘西奥 你这话真有意思,我巴不得咬你一口才好。
    罗密欧 啊,好鹅儿,莫咬我。
    茂丘西奥 你的笑话又甜又辣;简直是辣酱油。
    罗密欧 美鹅加辣酱,岂不绝妙?
    茂丘西奥 啊,妙语横生,越拉越横!
    罗密欧 横得好;你这呆头鹅变成一只横胖鹅了。
    茂丘西奥 呀,我们这样打着趣岂不比呻吟求爱好得多吗?此刻你多么和气,此刻你才真是罗密欧了;不论是先天还是后天,此刻是你的真面目了;为了爱,急得涕零满脸,就像一个天生的傻子,奔上奔下,找洞儿藏他的棍儿。
    【上气不接下气吗。】
    
    班伏里奥 打住吧,打住吧。
    茂丘西奥 你不让我的话讲完,留着尾巴好不顺眼。
    班伏里奥 不打住你,你的尾巴还要长大呢。
    茂丘西奥 啊,你错了;我的尾巴本来就要缩小了;我的话已经讲到了底,不想老占着位置啦。
    罗密欧 看哪,好把戏来啦!
    乳媪及彼得上。
    茂丘西奥 一条帆船,一条帆船!
    班伏里奥 两条,两条!一公一母。
    乳媪 彼得!
    彼得 有!
    乳媪 彼得,我的扇子。
    茂丘西奥 好彼得,替她把脸遮了;因为她的扇子比她的脸好看一点。
    乳媪 早安,列位先生。
    茂丘西奥 晚安,好太太。
    乳媪 是道晚安时候了吗?
    茂丘西奥 我告诉你,不会错;那日规上的指针正顶着中午呢。
    乳媪 你说什么!你是什么人!
    罗密欧 好太太,上帝造了他,他可不知好歹。
    乳媪 说得好:你说他不知好歹哪?列位先生,你们有谁能够告诉我年轻的罗密欧在什么地方?
    罗密欧 我可以告诉你;可是等你找到他的时候,年轻的罗密欧已经比你寻访他的时候老了点儿了。我因为取不到一个好一点的名字,所以就叫做罗密欧;在取这一个名字的人们中间,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乳媪 您说得真好。
    茂丘西奥 呀,这样一个最坏的家伙你也说好?想得周到;有道理,有道理。
    乳媪 先生,要是您就是他,我要跟您单独讲句话儿。
    班伏里奥 她要拉他吃晚饭去。
    茂丘西奥 一个老虔婆,一个老虔婆!有了!有了!
    罗密欧 有了什么?
    茂丘西奥 不是什么野兔子;要说是兔子的话,也不过是斋节里做的兔肉饼,没有吃完就发了霉。(唱)
    老兔肉,发白霉,
    老兔肉,发白霉,
    原是斋节好点心:
    可是霉了的兔肉饼,
    二十个人也吃不尽,
    吃不完的霉肉饼。
    罗密欧,你到不到你父亲那儿去?我们要在那边吃饭。
    罗密欧 我就来。
    茂丘西奥 再见,老太太;(唱)
    再见,我的好姑娘!(茂丘西奥、班伏里奥下。)
    【苦中作乐吗。】
    
    乳媪 好,再见!先生,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放肆家伙是谁?
    罗密欧 奶妈,这位先生最喜欢听他自己讲话;他在一分钟里所说的话,比他在一个月里听人家讲的话还多。
    乳媪 要是他对我说了一句不客气的话,尽管他力气再大一点,我也要给他一顿教训;这种家伙二十个我都对付得了,要是对付不了,我会叫那些对付得了他们的人来。混帐东西!他把老娘看做什么人啦?我不是那些烂污婊子,由他随便取笑。(向彼得)你也是个好东西,看着人家把我欺侮,站在旁边一动也不动!
    彼得 我没有看见什么人欺侮你;要是我看见了,一定会立刻拔出刀子来的。碰到吵架的事,只要理直气壮,打起官司来不怕人家,我是从来不肯落在人家后头的。
    乳媪 嗳哟!真把我气得浑身发抖。混帐的东西!对不起,先生,让我跟您说句话儿。我刚才说过的,我家小姐叫我来找您;她叫我说些什么话我可不能告诉您;可是我要先明白对您说一句,要是正像人家说的,您想骗她做一场春梦,那可真是人家说的一件顶坏的行为;因为这位姑娘年纪还小,所以您要是欺骗了她,实在是一桩对无论哪一位好人家的姑娘都是对不起的事情,而且也是一桩顶不应该的举动。
    罗密欧 奶妈,请你替我向你家小姐致意。我可以对你发誓——
    乳媪 很好,我就这样告诉她。主啊!主啊!她听见了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罗密欧 奶妈,你去告诉她什么话呢?你没有听我说呀。
    乳媪 我就对她说您发过誓了,证明您是一位正人君子。
    罗密欧 你请她今天下午想个法子出来到劳伦斯神父的寺院里忏悔,就在那个地方举行婚礼。这几个钱是给你的酬劳。
    乳媪 不,真的,先生,我一个钱也不要。
    罗密欧 别客气了,你还是拿着吧。
    乳媪 今天下午吗,先生?好,她一定会去的。
    罗密欧 好奶妈,请你在这寺墙后面等一等,就在这一点钟之内,我要叫我的仆人去拿一捆扎得像船上的软梯一样的绳子来给你带去;在秘密的夜里,我要凭着它攀登我的幸福的尖端。再会!愿你对我们忠心,我一定不会有负你的辛劳。再会!替我向你的小姐致意。
    乳媪 天上的上帝保佑您!先生,我对您说。
    罗密欧 你有什么话说,我的好奶妈?
    乳媪 您那仆人可靠得住吗?您没听见古话说,两个人知道是秘密,三个人知道就不是秘密吗?
    罗密欧 你放心吧,我的仆人是最可靠不过的。
    乳媪 好先生,我那小姐是个最可爱的姑娘——主啊!主啊!——那时候她还是个咿咿呀呀怪会说话的小东西——啊!本地有一位叫做帕里斯的贵人,他巴不得把我家小姐抢到手里;可是她,好人儿,瞧他比瞧一只蛤蟆还讨厌。我有时候对她说帕里斯人品不错,你才不知道哩,她一听见这样的话,就会气得面如土色。请问罗丝玛丽花③和罗密欧是不是同样一个字开头的呀?
    罗密欧 是呀,奶妈;怎么样?都是罗字起头的哪。
    乳媪 啊,你开玩笑哩!那是狗的名字啊;阿罗就是那个——不对;我知道一定是另一个字开头的——她还把你同罗丝玛丽花连在一起,我也不懂,反正你听了一定喜欢的。
    罗密欧 替我向你小姐致意。
    乳媪 一定一定。(罗密欧下)彼得!
    彼得 有!
    乳媪 给我带路,拿着我的扇子,快些走。(同下。)
    【有名万物之母吗。】
    
    第五场同前。凯普莱特家的花园
    朱丽叶上。
    
    朱丽叶 我在九点钟差奶妈去;她答应在半小时以内回来。也许她碰不见他;那是不会的。啊!她的脚走起路来不大方便。恋爱的使者应当是思想,因为它比驱散山坡上的阴影的太阳光还要快十倍;所以维纳斯的云车是用白鸽驾驶的,所以凌风而飞的丘比特生着翅膀。现在太阳已经升上中天,从九点钟到十二点钟是三个很长的钟点,可是她还没有回来。要是她是个有感情、有温暖的青春的血液的人,她的行动一定会像球儿一样敏捷,我用一句话就可以把她抛到我的心爱的情人那里,他也可以用一句话把她抛回到我这里;可是年纪老的人,大多像死人一般,手脚滞钝,呼唤不灵,慢腾腾地没有一点精神。
    乳媪及彼得上。
    朱丽叶 啊,上帝!她来了。啊,好心肝奶妈!什么消息?你碰到他了吗?叫那个人出去。
    乳媪 彼得,到门口去等着。(彼得下。)
    朱丽叶 亲爱的好奶妈——嗳呀!你怎么满脸的懊恼?即使是坏消息,你也应该装着笑容说;如果是好消息,你就不该用这副难看的面孔奏出美妙的音乐来。
    乳媪 我累死了,让我歇一会儿吧。嗳呀,我的骨头好痛!我赶了多少的路!
    朱丽叶 我但愿把我的骨头给你,你的消息给我。求求你,快说呀;好奶妈,说呀。
    乳媪 耶稣哪!你忙什么?你不能等一下子吗?你没见我气都喘不过来吗?
    朱丽叶 你既然气都喘不过来,那么你怎么会告诉我说你气都喘不过来?你费了这么久的时间推三阻四的,要是干脆告诉了我,还不是几句话就完了。我只要你回答我,你的消息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要先回答我一个字,详细的话慢慢再说好了。快让我知道了吧,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乳媪 好,你是个傻孩子,选中了这么一个人;你不知道怎样选一个男人。罗密欧!不,他不行,虽然他的脸长得比人家漂亮一点;可是他的腿才长得有样子;讲到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身体,虽然这种话不大好出口,可是的确谁也比不上他。他不顶懂得礼貌,可是温柔得就像一头羔羊。好,看你的运气吧,姑娘;好好敬奉上帝。怎么,你在家里吃过饭了吗?
    朱丽叶 没有,没有。你这些话我都早就知道了。他对于结婚的事情怎么说?
    乳媪 主啊!我的头痛死了!我害了多厉害的头痛!痛得好像要裂成二十块似的。还有我那一边的背痛;嗳哟,我的背!我的背!你的心肠真好,叫我到外边东奔西走去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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