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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樹:海上搏鬥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5月12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海 上 搏 鬥(小說)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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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 樹(蘇州作家 歐洲導報社供原創來稿海外首發)
    
    【歐洲導報社張英按】朱樹先生是中國蘇州知名劇作家、學者。幾十年來一直堅守精神家園,從事精品文學事業,致力於世界文學尤其是法國文學的研究與創作。 雨果是法國偉大作家,也是中國人民精神上的朋友和最喜愛的作家之一。今天,朱樹特地寄來描繪雨果的心血之作《海上搏鬥》,小說記述雨果流亡澤西島的這段壯懷動人的故事,提供給本報社獨家發表。◇
    
    無垠碧藍、澄淨、浩茫的海上,不見一面帆、一口網;只有他獨自一人在水天裏游泳。他時而像青蛙手腳並用地奮進、時而像海豚騰躍起伏地翔泳、時而像彩珠女工潛入深水地潛泳。他從無數條海帶般的彩虹中躍出,萬斛珍珠從他的鬚髮、面額、肩膀掉下,發出圓潤、清朗的樂音。他躺在水面上仰泳,浩蕩的洋流推助他前進。
    當他的身體一出水面,便感到大氣凜冽的寒凝,猶如暴風雪的天氣,從北方刮來的寒風用冰針刺人,使他恍然大悟,現在正是嚴寒的季節。此刻,島上的居民大約在日光下取暖或者圍爐閒話吧;而他的家人則以遐想、彈琴、寫作來打發這枯燥無味、寂寞懶散的漫漫白晝。倒是他樂趣無窮,不分寒暑晦明,每天都投入大海的懷抱,鍛煉身體、磨練意志、汲取力量。
    天朗氣清,風平浪靜,湛藍的天宇如教堂的大圓頂罩在海上。 要是沒有這種討厭的使心靈打戰、使皮膚起疙瘩、腿肌抽筋的寒冷,該多美呵!
    他將與親愛的茱麗葉•德洛埃沿著崎嶇而多姿的海岸,作長久而不倦的散步。她那仰望上蒼的虔誠、她那俯瞰大海的深情、她那凝眸他的無瑕、她那發現石縫裏野花的天真……都會喚起他心中最美好的詩情。
    她將與他按轡徐行,馬蹄得得地叩向島上的每一塊神秘的石頭。當他縱馬馳騁,這個嬌小、纖弱的女郎,竟然能在危崖深澗上勇敢地越過,與他並駕齊驅。
    他將與她一起在大海裏遨遊。這個可愛的情人,泳技一點也不比他遜色,她游得如一條魚那麼矯健、敏捷、自由,她本身就是一條柔軟無骨、滑如凝脂、由水波所生的美人魚呀!在她入水的地方,陽光與魚兒也跟著進去;在她遊過的地方,生出簇簇淡紫色的浪花。他追隨在她的後面,或穿到她前面,或與她齊頭並進,他欣賞她的體態、享受她的溫馨、陶醉她的魅力。
    他將與她躲到沒有任何眼睛窺視、沒有任何足跡尋覓的岩洞、礁石,在玫瑰紅的夕照中、在海鷗禮贊大海摧枯拉朽的合唱中、在風暴過去,月光與磷光把大海裝扮成銀色世界的光輝中偎依、摟抱、接吻、交歡,融為一體。
    他思忖著:在他眾多的情婦中,還有誰比茱麗葉的愛情更真摯、忠誠、甜蜜呢?連他的夫人阿黛爾也會面有愧色,心生嫉妒。
    在他的從上流社會的貴族夫人到下等階層女子的一長串情婦中,她們看中他雨果的是什麼呢?難道真的是他的才華、事業、理想?不!無非是榮名、地位、財產:他是威靈顯赫、身價不凡的法蘭西貴族院議員、榮獲金羊毛勳章的騎士、法蘭西學士院院士,大名鼎鼎的作家、詩人,每年享有國家賜予的年俸、豐厚的稿酬、可觀的存款……於是,她們出賣自己的色相與貞操。他與她們相愛,說得動聽點是精神的、美的,其實雙方都心照不宣是肉欲、是商品交換。性交之後,就如一曲終了,人去樓空,陡增了一層難言的落寞感。等到下一次情欲起來,或者借此發洩失意和苦悶的心情,再去找她們,更多的是她們找上門來……
    只有茱麗葉,從他倆初次相識到19年後的今天,愛心始終那麼忠誠、赤熱。她把他當成上帝那樣膜拜、導師那樣追隨、主人那樣侍奉,然而,他倆在精神裏是平等的:她能在詩的天堂裏與他一起蕩漾、在愛的王國裏同登最高的階梯,在為自由而戰的疆場上,她就是自由女神!
    他的朋友和文學界的不少同行沉默了、消隱了、甚至逃跑、變節了。
    貝朗瑞的喜始嬉笑怒駡,令人捧腹、令人發狂的豎琴瘖啞了,他已步入垂暮之年。
    曾經寫出那麼富有才氣、那麼輝煌作品《查理第九時代軼事》和《雅克團》的梅裏美,他的繆斯之泉乾涸了。與他雨果從保守走向進步、從維護專制走向自由、從迷誤走向覺醒相反,梅裏美走向波拿巴這個惡棍和屠夫的宮殿!為了擠進如今是老朽與御用工具的學士院,爭取一個空洞而褪色的頭銜,竟跟自己的良心過不去。他倆即使相遇也無話可說了。
    巴爾扎克,這位無疑 是當代最有成績的作家、優秀人物。如果不是兩年前過早去世,他能保證再會像在1850年5月19日在他墓前,發表那樣一篇演說詞嗎?在悼詞中,他給予他高度的評價,最深切的同情、最熱情的讚揚、以及催得人淚水滾滾、心碎的詩意哀思。他那君主主義的自我標榜難道就沒有害處?誰說要是他一意孤行,不會影響他倆的友誼?正是他的守舊觀念,給他的天才洞察力的目光,蒙上了一層陰翳;在他的創作上留下了傷痕,使他的結構陷入了混亂。他硬要讓垂死的保皇派和年青的自由女神婚配,結果,手指不聽大腦的使喚;作品中的男女人物對創造他們的“上帝”陽奉陰違。恰如他那“忠誠”的韓斯卡夫人背叛他一樣。
    拉馬丁,愛情、死亡、大自然和上帝的卓越歌手、短命共和國的朝氣蓬勃的領袖,曾幾何時像一顆隕星般地墜落。他神情頹喪,彎腰曲背、白髮蒼蒼,一下子老了十年!
    還有聖伯夫,他的“最親密的朋友”、為他的“天才光輝所折服”的信徒,也從記憶的角落裏鑽了出來。
    一看到這個醜陋、粗矮的人就感慨,一想到他的《情欲》就憤怒,但與他決裂就痛苦。他有一支銳不可當的批評之筆,像高明的外科醫生的解剖刀一般鋒利。但他為什麼蓄意要在他妻子阿黛爾身上試鋒,利用女性固有的弱點向她進攻、將她俘虜,也給他當胸一刀?走吧,走吧!這個不幸的才子,聽說因為收受路易•菲力普的區區100法郎的賄賂,而遭到革命法庭的嚴懲,現今在國外的一個小城裏講他的夏多勃里昂。
    自由、愛情、理想的女兒,才華橫溢、目光銳利的喬治•桑,與他一樣站在共和黨人一邊。發生了什麼怪事:帝國的鐵掌別有用心地放過了她,她就此相信波拿巴的仁慈,把拯救囚犯的希望寄託在暴君和偽善者的身上?當波拿巴了結了與她的一段舊情,就此拋她一旁。她只好離開使她心酸的愛麗舍宮和親愛的巴黎,回到諾昂的老家,玩她的木偶戲、寫她的小說 。
    ……
    與他風雨同舟、患難共濟、形影不離的是茱麗葉。
    他沒有想到這個出身卑賤、教養不高的女子,會有這樣一顆純淨如水晶、閃光如金子、貴重如金剛石般的心。
    1848年使小仲馬一夜醒來,名滿天下的《茶花女》風靡了巴黎,贏得了多少癡男怨女、名媛淑女、蠢夫下女的涕淚;在這血與火、恐布與暴力的年代,竟沒有影響人們沉醉於亞芒和瑪格麗特的愛情悲劇。即便是那些過來人也不敢對瑪格麗特的死表示非議。但有的人認為這是小仲馬的向壁虛構,發誓說在巴黎的妓院酒吧、沙龍客廳,沒有瑪格麗特這個人;因為縱使在上流社會裏,也很難找到這樣一位心靈高尚、感官純潔、忠於愛情的女子。
    當然,雨果是不相信這種無稽之談的:他不僅從大仲馬嘴裏聽到這個芳名,而且親眼看到小仲馬的那位玉樹臨風、楚楚動人的情人。但他並不以為瑪格麗特能比過茱麗葉。
    當她與初次委身給他的那個難忘的夜晚,她獻給他的豈止是美妙絕倫的肉體、如蜜似飴的嘴唇、強烈如火的情焰;而是整個心靈,在塵世的生命直到人類的末日審判之日的熱情、愛、思想。以至1833年2月17日—這個兩情歡洽的日子,會成為她永銘心頭、禮贊膜拜的神聖節日。當他對她疏忽、遺忘或者不忠時,她便不勝悲痛地提起筆來,追述他倆愛情的象徵之日……真是字字珠淚、聲聲哀鳴!當一頭奇醜無比、灰色羽毛的禿鷲飛到他曾引以為自豪的、與阿黛爾的幸福婚床上,他墮入痛苦的深淵之中。
    這時,茱麗葉猶如一道清麗的曙光照亮了他,降落到他的身旁說:“我愛你!”
    呵, 愛他,對她來說,就意味著她將放棄人間的一切榮華富貴、舒適享受,與過去的雖說不是她的過錯,也至少說是無知的墮落生活一刀兩斷。她得從一個出入上流社會,劇院包廂、沙龍、珠寶店、服裝店……的雍容華貴、千嬌百媚、光彩奪目的高級交際花、親王情婦、全巴黎最令人傾倒的美女,突然心甘情願地熄滅自己的光焰,銷聲匿跡於大庭廣眾,變為在窮街陋巷裏離群索居,默默無聞地像一個粗使的女傭。沒有職業、也不能演戲,只能穿粗陋的衣服、吃寒磣的食物,除了他給的一點微薄的錙絑必較的生活費外,她沒有任何別的地收入。
    愛他,就意味著她給自己套上一副枷鎖。她得遠離從前的姐妹和朋友 ;一切娛樂、交際、舞會……這種女人憧憬的幸福、賣弄風情的權利、以及在青華年華展示自己風采的機會都被剝奪。而且,她不能像一個主婦那樣光明正大地盡她的責任,不能以一個妻子的身份同他在稠人廣眾中出現;她將像一朵盛開的玫瑰迅速凋謝!
    愛他,會使她產生多少疑慮、多少擔驚受怕、多少風雨和驚濤駭浪。她最怕的是他用情不,一朝變心便把她拋棄。她不願重新回去過那種有罪的生活;在生計無著、債主盈門、身心交瘁之下只好自盡。又怕他功成名就,卷到不測的政治漩渦中慘遭滅頂之災。
    這一切,這顆多情善感的心一開始就意識到了。在他還只是把她當作是詩意的浪漫奇遇、安慰和享受時,這個弱女子已經在自己纖弱終肩背放上了十字架。
    與他相愛,她覺得這是自己的新生,仿佛是受巴佛奴斯點化的苔依斯通過苦修,洗淨自己的污點,向天界飛升。
    與他相愛,她以為這是被他提高到一個真正是人的地位。她天性純潔而善良,充滿平靜和諧的幸福終於姍姍來遲。
    與他相愛,她深信能進入他的心靈世界跟他交融,能第一個讀到他的著作,做他的助手;能伴他旅行,給他帶來愛人與大自然的兩方面的靈感。她將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而不是一般情人所說的幸福的意義。
    與他相愛,就能夠分擔他的憂患、分享他的歡樂。在他需要愛情時就給他愛情,在他遇到險阻時就承受險阻。
    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愛他就勝過愛自己的一切的生命、勝過愛人間的幸福、勝過愛天堂裏聖潔的極樂!
    在12月的嚴寒街壘裏、在白色恐布的鎮壓中,她置有個人的安危於不顧,時刻守護他,為他找到可靠的避難所,使他免於一死;又為他弄到了護照,在茫茫夜色中送他逃出了魔窟。如今,又追隨他來到澤西島,恪守著流亡者不能和情婦同居的“戒律”,一個人過著孤獨淒涼、魂斷相思的日子。
    茱麗葉,我的心上人!快來吧,不要有絲毫顧慮地來吧!親愛的,我的天使,我要打開囚你的牢籠,來到我的懷抱!
    呵,她的愛撫、她的親吻、她的做愛,宛如水波一樣,是如此多情、溫柔、甜美,就像他倆初戀之時。他忘了他倆都老了,在他的想像中,她仍然年輕、漂亮、嫵媚、優雅。
    他快要消溶了。
    一個浪頭把他的白日夢打得粉碎,只有茱麗葉的餘音還在他耳際回蕩:“我願意像一個男子漢地拿出全部勇氣、一個母親的深切關懷、和一個死者似地毫無私心,來做你的可愛、忠實的朋友……”
    他的幸福之舟覆沒了。他凍得戰戰兢兢,太陽也無法溫暖他的軀體,大氣和海水仿佛吸盡了太陽的光愛,連它自己也在打寒戰,縮成一個蒼白的斑點。大海也褪 去了剛才的熱情。他望望偏離穹頂的日頭,大概遊了2個多鐘頭吧?突然,一股暖流朝他湧來,呵,出現了陸地,若是沒有弄錯的話,那正是他日夜思念、夢寐以求的祖國—法蘭西!
    早晨,每當他在那所面臨大海,人們叫它“望海閣”的白色小樓裏醒來,在晨光和濤聲中站在桌旁寫作之前,他總要先打開窗戶,向近在咫尺,但可望而不可即的祖國問候。太陽正是從那個方向升起的—波拿巴妄圖把她囚禁在黑暗的洞窟裏。在祖國暗無天日,白晝也變成黑夜時,太陽卻將溫暖和光芒傾入他那流亡者的窗戶!他榮幸、驕傲,但又惆悵、痛苦。澤西島—這艘玫瑰花裝飾的小船、這條大海裏金鱗閃閃的鱈魚,雖然美麗,但畢竟不是他的故土;雖然給了他詩琴,但他的心不在上面跳動。當地的居民大都是虔誠的天主教或其他教友,他卻是個無神論者。尤其是他僑居的埃里爾鎮,鎮上的幾十戶出身於名門望族的人家,都對他投以白眼。呵,從他們華貴的懶散客廳裏,有什麼樣的流言蜚語不會製造、散佈出來,沖淡小島對他殷勤好客的熱情呢?說他雨果是瘋子、醉鬼、用長襟禮服掩飾自己的醜陋而可怕的駝背:說他一個有妻室的男人總帶著別人的老婆兜風;說他不去教堂、不做禮拜,常和一些形跡可疑的流亡者鬼混,而從不去拜訪當地的名流……
    可敬的先生們、太太們,你們說得了:我是個無神論者!
    於是,在那些高貴的英國人眼裏,他維克多•雨果就此成了一個令人憤懣、離奇古怪、下流無恥的傢伙。於是,法國人可惡、共和黨人可厭、流亡者可鄙、失敗者可恥。最後,由於他還是個塗鴉的詩人,這就更加罪大惡極了。
    他向祖國的門戶遊去。12個月的流亡生活,在他長得簡直像整整煎熬了12個年頭。
    人們責備他總是誇大了生活中所見到和經歷的一切,就象他宣揚的創作原則是什麼“崇高優美與滑稽醜怪”的對照,他把其作品中的荒誕、誇飾,不真實地引伸到生活中來……不,不是這樣!只要人們不帶偏見的目光來審視他,就會相信他說的是真的。不久前,他還顯得那麼年輕、英俊、瀟灑、高雅;如今卻再也不能從這張飽經風霜、皺紋密佈、鬚髮斑白的臉上,從這個步履蹣跚、不修邊幅、身著勞工服裝的人身上,找出當年的那個騎士與紳士的影子了。只有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還是如此好鬥、睿智、深邃。對於法蘭西的愛,埋藏在心中的、比任何人更強烈的思念,把衰老的烙印一下子就烙在他的額頭。從祖國來的每一條平常不過的消息,也會值得他去長久地關注;從祖國來的每一個同胞,都被他當作從火線上凱旋的英雄予以歡迎。他為巴黎這位世界上最美麗、最高貴、最熱愛自由的女人—母親、姐妹、情人所陷入的不幸而心痛如絞,發誓為她復仇。暴君加在人民頭上的每一根鐵練,同時也是禁錮在他頸項裏的鐵練;他要砸爛。從前,他憤慨歐洲的反動派到處將整個民族屠殺、流放、投入牢獄,使愛爾蘭成了墳墓、義大利成了牢房、西伯利亞成了波蘭人的死亡之地。現在,波拿巴這個撒旦,一下子就將法國變成罪惡的三位一體!他渴望戰鬥的日子,他必須回到祖國去,他應該從1848年的山峰飛越到更高的山峰。不滿足做一個守護人民的牧人、為他們祝福的教士,而要做一個高舉義旗的旗手、吹起號角的號手、投以懲罰雷霆的天使。
    呵,什麼時候祖國變得像此刻這樣令人愛憐、惹人心酸、格外動人呢?峭厓巍巍、海灣清清,黑松林閃耀緑光,高岸上蕩漾著一片白色的陽光!
    是歸心似箭促使他加快游程,還是祖國像一塊磁石將他吸去?他的手觸到科唐納半島紮根在海底的玉趾。
    海波歡呼,浪濤歌唱,排排細浪宛如教堂唱詩班的孩子朝他奔來,歡笑、擁抱他。大股水波也在後面把他推搡、簇擁、呼喊著。嘈雜的喧嘩使他分不清他們興高采烈的說話聲。只有一個美妙的樂句是如此清晰、嘹亮:“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
    驀地,岸邊的洞窟裏,嗡聲嗡氣地傳出一陣巨聲:“維克多•雨果,法蘭西歡迎您!您迷途知返、棄暗投明,既往不咎。只要在帝國政府頒發給您的赦免書上簽名,並保證不再採取任何行動反對朕—法蘭西帝國皇帝拿破崙三世,那麼,您就能在法國的任何一個港口上岸。”
    呵,小拿破崙—暴君!魔鬼!暗礁!死亡陷阱!毀滅人的漩渦!他看清了那些對他友好、歡迎的隊伍中,有他的舊日的朋友、一起的流亡者。當他們從剛登上寶座的皇帝的金口裏得到恩赦的鈞旨時,復仇的誓言立即變為“皇帝萬歲”的感恩戴德,爭先恐後地在悔過書上簽字。他們避開他雨果的目光,臉上掛著無可奈何的表情訕訕離去。因為他們有家庭的拖累,有自己的職責呀。
    難道他就沒有家庭?沒有職責?沒有更重要的事業?難道他的心就好過?瞧瞧那些把他推搡、拉扯的波浪吧,它們不就像他的妻子、兒子、女兒嗎?他們耐不住寂寞與艱苦,向他嘀咕、嘮叨、埋怨、發洩不滿:澤西島沒有劇院、沒有舞會、沒有社交、沒有朋友、沒有去愛人和被人愛的愛情、沒有羨妬人和被人羨妬的幸福。甚至沒有轟轟烈烈戰鬥的樂趣、沒有痛痛快快死去的權利。只有流不盡憂傷的眼淚、喋喋不休地訴說著離愁別恨、咆哮喧囂帶來惡夢的海水,像面色和心靈一樣蒼白的水天,與海鳥般吵吵嚷嚷的流亡者的不和,像猙獰的礁石一樣不友好的土著的面龐,禁錮在石棺的小屋裏的修士生活……
    為了他一個人,全家人就得跟著去吃苦!
    今天,在他們能重獲失去的自由時,他,作為一個親愛的丈夫、慈祥的父親、理智的老人,有什麼權利剝奪這本來屬於他們的東西呢?但是,他不回去!他的親人也不許回去!如果他們配得上是維克多•雨果戰鬥堡壘裏的光榮而驕傲的一員,那就絕不應該回去,連想一下也是可鄙的。
    自由高於一切!當邪惡勢力達到它的頂點時,善良的意志和願望會被擊個粉碎。當祖國倒在血淚裏,我們—她的兒女個人遭受的憂患與痛苦算得了什麼?請記住:不是他個人被摒棄在國門外,是自由!不是他流亡在海外,是法蘭西!
    讓他們去哀求、哭泣、埋怨吧,淚水過後是珍珠!讓人們去咒駡、背離、絕交吧,失足之後是苦海!讓小拿破崙去發狂、號叫、絕望吧,他的“聖旨”對雨果一錢不值!他要用比《小拿破崙》這根皮鞭更厲害的烙鐵烙他。他將像個黑色的精靈,屹立在高聳的海厓上,揮劍向法國人民宣告:篡權者不受法律保護!枕戈達旦,報仇雪恥的時刻將會到來!
    他的滔滔思緒僅僅在一瞬間就完成了。
    他隨即離岸往回游,在他感到海上起風時,如鏡的海面一刹那變了。滾滾浪濤起自遙遠的天邊,倏忽,在西風的怒吼中如一群餓狼奔騰疾至,向他撲來,嗥叫、撕扯、扭作一團,把他打倒,層層疊疊地壓在他身上……在他被撕碎、啃噬掉之前就完了;連太陽也無法抵擋它們。現在,天地成了烏雲橫行霸道的世界,與大海一樣,也被風浪的虐政所統治:陣風、狂風、颶風、暴風雨、旋風、水龍卷;排浪、駭浪、十級浪、萬里浪……它們都變成了狼,無比貪婪、兇惡、殘暴的狼!它們撕裂一切、吞噬一切;電是眼睛、雷是嗓音、火是爪子、漩渦是血盆大口。
    不能就這樣死去,死得無聲無息、死得太窩囊,剛出師就覆沒,仿佛可恥的滑鐵盧戰役。
    只要鼻中還有一絲氣息、心臟還有一下跳動、大腦還有一縷意識,他就不能屈服。他要是屈服了,就不僅是他一個人,而是他的親人們、堅持下去的流亡者全體、法蘭西的屈服;是榮譽、信仰的投降;是他對人民犯下的不可饒恕的罪行!
    是的,他欠了人民的一筆沉重債務至今沒有還清。法蘭西蒙受了今天這樣的奇恥大辱、人民遭到今天這樣的災難,而且繼續受到毒害,他雨果是難辭其咎的。不就是他這位自命為人民的代言人、保護者、歌手的人,在國家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呼籲人民選舉路易•波拿巴為共和國的總統嗎?他雄辯滔滔:“這位偉大的拿破崙的光榮子孫,被流放過、坐過牢、為人民的貧困寫過書、伸張正義,他還給法蘭西帶來民主與自由、給人民帶來麵包與和平;而卡芬雅克將軍則代表暴政與死亡……”他不遺餘力地為波拿巴大唱讚歌、搖旗呐喊、衝鋒陷陣。
    波拿巴勝利了!總統先生滿面春風、風度翩翩地走下紅地毯鋪的愛麗舍宮的臺階,伸臂擁抱雨果……雨果驚恐地後退,他轟地意識到自己受騙了,做了一件在他的一生中最愚蠢、最荒唐的壞事。比他過去曾為波旁王朝唱讚美詩、接受路易十八的文藝年金、為路易•菲力普所恩寵,對共和國新政權的動搖等錯誤還要嚴重得多。不幸,他的恐懼成了事實!
    他怎能想到這一個叫任何人感到放心的人,這位儀態高雅、舉止莊重、溫文爾雅,口口聲聲鼓吹自由、民主的紳士,會是一個陰謀家、野心家、騙子手呢?他瞧著這個多愁寡歡、神情恍惚、目光呆滯、行動遲緩的人,還不無擔心他能否擔起拯救共和國的重大責任呢?豈知一上臺,這個人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路易•波拿巴了,簡直是大拿破崙。他要求修改法律、要求取消總統不得連任的規定、派兵入侵義大利,消滅馬志尼所開創的共和國,迎回教皇庇護七世、對不服從鉗制的議會揚起刺刀……驚醒的雨果警告、抗議、演說,到頭來只落得人們的嘲笑、鄙視、誹謗的下場。等到他和他的戰友們走上街頭,號召人民打出三色旗,拿起武器,但為時已晚:巴黎屍橫遍地、監獄人滿為患。一年後的今天,小拿破崙在人民的一致“贊成”下當上了皇帝。
    他必須用這只扶助波拿巴上臺的手,將波拿巴從寶座上掀翻;他必須和這個竊取神器、踐踏祖國、把正直的人推進深淵、強姦民意、屠宰人民的竊國大盜、劊子手、倒行逆施者鬥爭到底。只要他一息尚存,他將永遠高唱那支流亡之歌:
    我愛你,流亡!我愛你,痛苦!
    成為我的王冠吧,愁緒!
    我愛你,傲骨的清貧!
    我愛我那任風摔打的家門。
    ……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心底升起,他恰如古羅馬大競技場上被野獸擊倒、再也無法從地上起來的角鬥士,混身血跡、傷痕累累。謔地,生命與意志使他一躍而起,重返戰場和風浪搏鬥。風暴越來越猛烈、瘋狂:洪濤從天上、海裏、四面八方向他發動進攻;西風、西北風、北風挾著炸雷、冰雹、暴雨、巨獸朝他打來。浪拍天宇、雷滾海上,大海倒翻了過來!一道道水牆,一座座雪峰,風馳電掣地奔來、壓下,要把他碎成齏粉。電光直刺海底、天火燒紅海水,一列列冰山,一排排陣,擋住去路,要將他滅絕……他在浪峰上越、在波谷裏摔、在風暴裏沉浮、在黑暗中掙扎。一次又一次地生,死,死,生。他把每一回擊水當成打在小拿破崙心窩上的鐵拳,把每一回閃避當成是重新凝聚力量給暴君的最後一擊。他越戰越勇,他要使他的反攻成為輝煌的奧斯特裏斯戰役!
    在雲、水、風、浪、雷、電肆虐呈威的天上現出一角青芲。被風暴掀起的海浪將風暴打敗,巨大的雷聲是它敗陣的信號。
    從他心底升起的凱歌,與大海奏起的樂章匯在一起,在風暴中嘹亮,蓋過了風暴:
    法蘭西呀,我常為你流淚的親愛的法蘭西,
    只要她還在那裏,不管別人堅持或屈膝,
    我就不願重睹溫暖而悲哀的國土,
    雖然那裏有兒女的家園、祖先的墳地!
    
    我不願重睹誘惑我們的海岸,
    法蘭西!我要拋棄一切,除了責任以外。
    我要支起我的帳篷在受難人中間,
    為了挺直腰幹,我願做流亡者。
    
    哪怕沒有盡頭,我將忍受艱苦的流亡,
    我不想知道、也不屑考慮
    那些原以為堅定的人,是否已經屈服;
    許多不該走的人,是否也要離去。
    
    如果只剩下一千人,那千人中有我!
    如果只剩下一百人,我要繼續鬥爭下去!
    如果只剩下十個人,我就是第十個!
    如果只剩下一個人,我就是那最後的一個!□
    
    ◆ 附注:
    維克多•雨果(1802—1885)法國偉大作家、詩人,十九世紀浪漫主義文學運動領袖。出生于貝尚松的軍官家庭。他在文學藝術的各個領域進行了大量創作,並產生了巨大影響。主要作品:《懲罰集》、《靜觀集》、《歐那妮》、《巴黎聖母院》、《悲慘世界》、《九三年》等1851年12月1日,路易•波拿巴發動軍事政變,實行獨裁。以雨果為首的左翼共和派企圖發動人民起義而未果,雨果逃亡海外,開始了長達19年的流亡生活。
    小說《海上搏鬥》即記述雨果流亡澤西島的這段壯懷動人的故事。 [博讯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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