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回到故乡?/陈道军
(博讯2006年4月06日)
渡过北河,沿着一条古老的村道,远远看见那竹林掩映,被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和麦苗拥护着的村庄时,我的心头一紧,脚步开始犹豫起来。为什么回到故乡呢?
为了亲人?婆婆爷爷早已去世,老父老母随我漂泊他乡,兄弟姊妹天各一方。为了朋友?在故乡我只读过小学、初中,相隔二十多年之后,当初可能成为朋友的同学要么淡漠、要么陌生。为了衣锦还乡式的荣耀?没有亲人和朋友,我的荣耀给谁看呢?更何况,世俗的功名我难以求取。同当年狼狈地离开故乡一样,我在县城的处境同样狼狈不堪。正如那年我被“开除”县委的消息,凭故乡一个拖拉机手传遍田野时,初恋姑娘的母亲幸运地说:“我的女子眼睛亮、、、、、、”的确,眼睛亮的初恋姑娘如今已是故乡卫生院院长的夫人,过着被乡亲们羡慕的幸福生活。我呢,也和一位不积极也不进取的普通女子组成了三位一体的中国式家庭。 (博讯 boxun.com)
我承认,除了一颗不甘认命的心,多年来我还没从内心真正融入县城,并未入乡随俗完全成为“他乡人”。而在故乡人的眼中,我也早已不是那个饥饿而卑微的乡村少年了。一种人生的断裂感使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没有了难以割舍的眷恋,我为什么还要回到故乡,还有那三步一回头的伤感呢?
为了向故乡作一次完整而又彻底的告别?17年前,从县城高考落榜的我,怀着走出黄土地,改变自己及整个家庭命运的愿望离开了故乡。我发誓做苦工,在人前低声下气也不回到没给我什么饭吃,却给我太多痛苦的乡村。走的那天早晨,早就对我充满怨气的父亲在麦草土墙的家门前修理农具,母亲埋着头在那块不知翻了多少遍的土地上,毫无希望而又固执地寻找土豆之类的粮食。在家中和村里徘徊了很久,我才艰难地向亲人们告别。也许是手中的活路太忙,也许是庸常而又无望的日子已使亲人们麻木而不善于表达人之常情。我又喊了一声,父亲口中才发出一声沉闷的“唔”,表示知道了,却没有起身送我的意思。母亲和父亲一样,说不出“再见、保重”这些文明、优雅的词汇,只是迷茫地看着我。走到村口,上了大路,我才发现家中那只时常挨饿,却又不知怎么活过来的黄狗“二毛”跟在身后。我用脚和土块把它赶了好几次,二毛才汪汪两声,看着我独自沿着朝东的大路离开故乡。
其实,不用我特意回来告别。从与我擦肩而过的乡亲那熟识而又陌生的眼睛,从或远嫁他乡,或外出谋生,或默默死亡的童年伙伴的命运中。我痛切地知道了:就在我丢下建筑工地上的灰桶,通过考试,也通过巴结领导成为县委的工作人员,试图告别充满屈辱的人生时,故乡也在看似平静之中,以一种物是人非的方式,和我作了永不回头的离别。这是我,也许是很多人都要向时间和命运付出的代价。
难道我像一只飞向故乡的蝴蝶,是季节性的观光客?可是,正如一首民歌所唱:我的故乡并不美。从我家门前流过的那条喜怒无常的奔河水也早已枯萎。那千篇一律,墙上写满了似是而非的标语的楼房;那剪了长辫,染了头发,身上散发出廉价香水味的村姑,蹲在土墙草房前玩弄手机的小伙,他们同爷爷生前那张胆怯、世故而又麻木的眼睛一样,涌动着乡村的自卑、无奈和期待。
这是一块属于我们家族的墓地。坟墓因很久没人管理而荒草丛生。雨打风吹,一位婶娘的坟墓已变成一个小小的土堆。像她生前谨小慎微,提心吊胆的样子。故乡正实行殡葬改革,绝土葬而兴火葬,那数千年来延续于今的乡村坟墓将越来越少。为了尽一个后辈的本分,证明我与这片土地的关系,我从一户农家借来锄头,锄去一座座坟墓上的荒草,添加一些新土。累了,我独自坐在坟墓边,想想祖辈们生前的事情,我们家族的历史。将来,我会郑重地告诉我出生在城市的后代:200多年前,我们的祖先为了生存,随着“湖广填四川”那漫漫的人流,来到川西坝边沿一个叫做“两叉路”的乡村。令人百感交集的是,200多年后,祖先门艰难繁衍的后代儿孙们,又随着打工潮回到祖先们当年出发的地方。
为什么回到故乡,还有那三步一回头的伤感呢?在村庄和田野的上空,好象有一个神秘的咒语诱惑、驱使着我梦游者般的脚步。就在这散漫无边的行走中,我意识到了父老乡亲那宿命般的命运,明白了我在他乡的处境,以及由此隐喻的未来。在无尽的回忆和痛苦的思考中,我荒野般的内心正变得湿润而丰富起来。我想对着飘散油菜花和苦艾味的天空,对着四野无边的寂静长啸三声。我的叹息和泪水,已经轻轻落在了故乡——这承载着我和父老们的苦难与期待的土地上。
夜幕渐渐降临了。撩人脸庞的晚风中,偶尔有一只发出扑翅响声的夜鸟。如水的天空,也有一弯新月犹如一个巨大的问号追问着田野上行单影只的我。一个回到了故乡,却又不能走进故乡灯火的人。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博讯相关报道(最近20条,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自然的语言/陈道军 乍暖还寒的春节/陈道军 少管闲事/陈道军 中国令人堪忧的教育:别无选择/陈道军 “诗人”彭德怀/陈道军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