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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色:长诗:西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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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5年5月08日)
    长诗:西藏的秘密
    
     献给狱中的丹增德勒仁波切、邦日仁波切和洛桑丹增 (博讯 boxun.com)

    
    ◎唯 色
    
    
    1、
    
    细细想一想,他们与我有何关系?
    班旦加措(1),整整被关押了三十三年;
    阿旺桑珍(2),从十二岁开始坐牢;
    还有刚刚释放的平措尼珍(3);
    还有仍旧囚禁在某个监狱的洛桑丹增(4)。
    我并不认得,真的,我连他们的照片也未见过。
    
    只在网上看到一个老喇嘛的跟前,
    手铐,脚镣和匕首,几种性能不同的电棒。
    他那凹陷的脸,沟壑似的皱纹,
    却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
    再美也不属于世俗,因为自幼出家,
    外表的美需要向佛陀的精神转化。
    
    十月的北京郊外,秋风萧瑟如换了人间。
    我读着在拉萨下载的传记,
    看见雪域的众生被外来的铁蹄踩成齑粉。
    班旦加措在低语:“我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
    都在中国人在我的国家里所设的监狱中度过。”(5)
    但还有一种声音,从中可以“辨认出宽恕的话语”(6)。
    
    戴面具的魔鬼不定期地原形毕露,
    连古老的神祗也敌它不过,
    反倒是一个个肉体凡胎凭添许多勇气。
    谁若把深夜里的祈求变成阳光下的呼喊,
    谁若把高墙下的呻吟变成传向四方的歌声,
    那就逮捕!加刑!无期徒刑!死缓!枪毙!
    
    我素来噤声,因为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生下来就在解放军的号声中成长,
    适合做共产主义的接班人。
    红旗下的蛋,却突然被击破。
    人到中年,迟来的愤怒几欲冲出喉咙。
    纷飞的泪水只为比我年轻却蒙难的同胞难以止住。
    
    2、
    
    但我认识两个正在狱中的重犯,
    都是活佛,都是东部的康巴人。
    晋美丹增(7),阿安扎西(8);或者邦日,丹增德勒;
    这分别是他们的俗名和法名。
    就像某个遗忘的密码得以启动,
    并不遥远的记忆推开在刻意回避时关紧的大门。
    
    是的。最早在拉萨的邮局。他请求我写一封电报。
    他笑吟吟地说:“我不知道中国人的字怎么写。”
    他应该是我众多朋友中的第一个活佛,
    一次藏历新年,我们走进帕廓街的一家照相馆,
    在花里胡哨的布景前亲切地合影。
    我还把他带到朱哲琴的MTV(9)中,表演优美的手印。
    
    一个戴眼镜的卫藏女子成为他的伴侣。
    他俩办了一所孤儿院,五十个孩子都是流落街头的小乞丐。
    我也认领了一个,但有限的怜悯很快因突发的意外而中止。
    他俩为何被捕,我一无所知,据说与某个早晨,
    在布达拉宫广场升起的雪山狮子旗有关。
    但我得承认,我并不想了解太多,也从未有过探监的念头。
    
    是的。几年前的雅砻江边,他凝望着在洪水中翻滚的苹果:
    “看,报应来了。”他的痛楚让慕名而来的我不知所措。
    他当然著名。在这个纷纷变节和沉默的年代,
    走遍乡村传扬佛法的他,直面政府批评时弊的他,
    是那么多农民、牧人和他抚养的孤儿心中的“大喇嘛”,
    更是官员们的眼中钉和肉中刺,不拔除不足为快。
    
    一次次精心设计的圈套,终于在“911”之后把他套牢。
    堂而皇之的罪行,要借“反恐怖”的名义杀一儆百。
    据说私藏炸药和淫秽录像的他,策划了五起甚至七起爆炸案,
    但我记得,身陷囹圄的半年前,他难过地说:
    “我的妈妈病死了,我要为她闭关,修法一年。”
    一个立下重誓的佛教徒,怎会与杀生夺命的爆炸案有牵连?
    
    3、
    
    我还认识一位喇嘛,他教给我皈依和观想的经文。
    但那天在色拉寺,他的学生对我哭诉,
    正在修法的他,突然被警车带往有名的古扎看守所,
    理由是他涉嫌这个或者那个企图颠覆政权的案件。
    我和几个僧人赶去看望,路上尘土滚滚,不像今天铺上了柏油。
    酷日下,见到的只是持枪的士兵冷若冰霜的脸。
    
    如同突然被抓,他又被突然释放,结论是证据不足。
    在劫后余生的感慨中,他送给我一串奇异的念珠,
    是用牢里的馒头、窗外开得黄灿灿的鲜花和亲人送来的白糖捏成的。
    每一颗都有密密的指纹;每一颗都彷佛留着体温,
    诵念的佛经,九十多个屈辱中的日子。
    一百零八颗念珠啊,坚实得像一粒粒顽强的石头。
    
    我还见过一个阿尼,她的年纪才是我的一半。
    当她沿着帕廓,边走边喊,那藏人皆知的口号,
    就被冲上来的便衣蒙住嘴巴的夏天,
    我正为二十八岁的生日挑选美丽的衣裳。
    而我十四岁时,一心想在来年考入成都的高中。
    我写的作文,有一篇献给正跟越南人打仗的解放军。
    
    七年后,被逐出寺院的她替一位好心的商人打工。
    她个子矮小,强烈的阳光下戴一顶难看的毛线帽。
    “换一顶布帽子吧。”我打算送给她。
    但她不肯。“我头疼,带毛线帽要好受得多。”
    “为什么?”我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因为我的头在监狱里被他们打坏了。”
    
    至于点头之交的洛丹,有着令人羡慕的职业和前途,
    却在一次通宵狂饮之后,独自搭车去了甘丹寺。
    据说他在山顶抛洒“隆达”时,喊了几声那致命的口号,
    驻守在寺院中的警察立即将他抓获。
    党的书记批示“酒后吐真言”,
    一年后,拉萨街头又多了一个被关过的无业游民。
    
    4、
    
    写到这,我不愿把这首诗变成控诉,
    但被囚禁的人,为什么,穿袈裟的比不穿袈裟的更多?
    这显然有悖常识,谁不知道暴力与非暴力的界线?
    果然是罗刹女的骨肉,宁肯把苦难交给自己的喇嘛和阿尼。
    让他们挨打,将牢底坐穿,甚至赴死。
    担当吧,喇嘛和阿尼,请你们为我们担当!
    
    无从知道,那难捱的分分秒秒,那难忍的日日夜夜,
    怎样地折磨着一个人的肉体和精神?
    说到肉体,我不禁暗自发抖,
    我最怕的就是痛,一个耳光都会把我打垮。
    羞愧中,我替他们数着彷佛没有尽头的刑期。
    西藏的良心啊,不止一颗,在现实中的地狱持久地跳动。
    
    而在那转经路上的甜茶馆,无关痛痒的小道消息满座飞;
    而在那转经路上的茶园,快乐的退休干部把麻将打到天黑;
    而在那转经路上的小酒馆,腆着肚皮的公务员每晚喝得大醉;
    唉,让我们快乐地消极下去吧,总比当一名“昂觉”要好得多。
    所谓“昂觉”,就是“耳朵”,就是那些看不见的告密者。
    多么形象的外号!多么幽默的拉萨人!
    
    背叛与出卖,在窥探和窃窃私语中悄悄地进行。
    干得越多,越能够得到丰厚的赏赐,足以变成一个大人物。
    一次走在街上,奇怪地,我一下子紧紧蒙住自己的耳朵,
    担心它稍有疏忽,就落入别人的掌心;
    担心它也变成“昂觉”,伸向各个角落,越来越尖,
    就像童话中那个小孩的鼻子,一说谎就变长。
    
    究竟有多少可疑的“耳朵”就在身边?
    又有多少不是“耳朵”的“耳朵”却被错怪?
    如此奇异的人间景象,比糖衣和炮弹更容易摧毁一切。
    想到这些,我忧伤地、不情愿地发现:
    还有一个西藏,就藏在我们生活的西藏的另一面,
    这让我再也不能写下一首抒情的诗!
    
    5、
    
    但我依然缄默,这是我早已习惯的方式。
    理由只有一个,因为我很害怕。
    凭什么呢?有谁说得清楚?
    其实人人都这样,我理解。
    有人说:“藏人的恐惧用手就可以感触到。”(10)
    但我想说,真正的恐惧早已融入空气之中。
    
    就像提起过去和今天,他突然的啜泣令我惊骇。
    绛红色的袈裟蒙住他的脸,我却忍不住大笑,
    为的是掩饰猛然被揪疼的心。
    周围的人们向我投来责备的眼光,
    只有从袈裟中抬头的他,当我们双目交织,
    微微的颤栗,让彼此觉察到恐惧的份量。
    
    一个新华社的记者,一个藏北牧人的后代,
    在中秋之夜喷着满口的酒气,用党的喉舌呵斥我: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的揭露就会改变这一切吗?
    你知不知道我们才在改变一切?你捣什么乱?”
    我的确犯规了吗?我想反驳,却从他的嘴脸看出走狗的凶相。
    而更多的人,更为严重的捣乱,是不是足以被清除出局?
    
    我彷佛听见她们用诵经的嗓子轻柔地唱道:
    “芬芳的荷花,在太阳的照射下枯萎了;
    西藏的雪山,在太阳的高温下烧焦了;
    但是永恒希望之石,保护我们这群誓死追求独立的青年。”(11)
    不,不,我并不是非要将政治的阴影带进诗中,
    我仅仅在想,那囚牢里,才十多岁的阿尼为何不畏惧?
    
    那么书写吧,只是为了牢记,这可怜巴巴的道德优越感,
    我当然不配,只能转化为一个人偶尔流露的隐私。
    远离家乡,身陷永远陌生的外族人当中,
    怀着轻微的尴尬,安全地、低声地说:
    细细想来,他们与我怎会没有关系?!
    而我只能用这首诗,表达我微薄的敬意,疏远的关怀。
    
    2004-10-21 初稿
    2004-11-10 修改
    
    
    注释:
    
    (1)班旦加措:西藏的一位普通僧人。1959年3月在拉萨抗暴事件发生之后,28岁的他因拒绝出卖上师被捕入狱,随后不断加刑,受尽煎熬,直至1992年他已 60岁时才被释放。之后他偷渡印度,在达赖喇嘛居住的达兰萨拉,向世人讲述了记载他苦难一生的传记《雪山下的火焰》。
    
    (2)阿旺桑珍:西藏的一位普通尼姑。1990年因参加拉萨街头的抗议游行,年仅12岁的她被捕入狱,成为西藏年龄最小的女政治犯,9个月后才获释。又因参加 1992年的示威游行再次被捕,坐牢长达11年。在狱中,她和另外13名尼姑把狱中生活编成歌曲,用偷运进来的录音机录下后再偷送出去,在社会上引起极大震动,她们被称为“札西歌尼”(唱歌的阿尼)。2003年在国际社会的强烈抗议下,身体状况极差的她提前10年获释。
    
    (3)平措尼珍:西藏的一位普通尼姑。1989年,因“反革命宣传煽动罪”被判处9年徒刑。1993年,因和囚禁在查奇监狱(即西藏第一监狱)的其他13名尼姑一起录制向往自由和歌颂达赖喇嘛的歌曲而被加刑8年。2004年2月24日,在国际社会的强烈抗议下,身体状况极差的她提前13个月获释。她也是最后一个获释的“札西歌尼”。
    
    (4)洛桑丹增:拉萨人,生于1966年,被捕之前是西藏大学藏文系二年级学生。1989年3月5日在所谓的“拉萨骚乱”中,他被指控谋杀了一位中国武警,尽管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跟这宗案件有关联,但他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在国际社会的抗议下,改为无期,后又改为18年。从 2004年起,他还将服刑 10年,目前被关押在林芝地区波密县监狱。这是一所专门关押重大政治犯的监狱,有25人,一人已疯,洛桑丹增本人因遭毒打,心脏和肾脏都严重受损,直不起腰来,双目出现阵发性失明,头部经常剧烈疼痛。很多人都担心,按照他的身体状况,他恐怕很难捱到2014年。
    
    (5) 摘自电子版《雪山下的火焰》(第十一章 在废墟中),班旦加措口述,夏加次仁记录,廖天琪译为汉语。
    
    (6) 摘自米沃什(波兰)的诗《吹弹集》,杜国清(台湾)译。
    
    (7)晋美丹增:西藏康区以北的一位活佛,法名邦日。大概在1997年,他和妻子尼玛曲珍在拉萨开设了一所名为“嘉措儿童之家”的孤儿院,收留了50名在街上当乞丐的孤儿。1999年,他俩被指控从事间谍和危害国家安全活动而遭逮捕,并被分别判处15年和10年徒刑。孤儿院也被迫关闭,相当一部分孩子由于无家可归而重新流落街头。
    
    (8)阿安扎西:西藏康区以南的一位活佛,法名丹增德勒,雅江和理塘一带的康巴百姓习惯称他“大喇嘛”。他深入农村牧场讲经传法,从事众多慈善事业,创办孤儿学校,扶助孤寡老人,修路修桥,保护生态,教育百姓戒烟酒禁赌博不杀生,是一位深受当地百姓爱戴的活佛。但 2002年12月,他被当局以“煽动分裂国家”和 “制造系列爆炸”的罪名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而这一黑箱操作的大案存有很多疑点。两年来,国际社会、流亡藏人社区和中国内地的一些知识分子强烈呼吁,要求中国政府遵守法律,重新公开审理此案,却至今不被理睬。此案同时牵连当地许多藏人,其中一位名叫洛让邓珠的藏人已被枪决,还有达提等藏人被判刑入狱。
    
    (9) 1996年,因歌曲《阿姐鼓》成名的歌手朱哲琴,到拉萨拍摄歌曲《央金玛》的MTV,其中有几个镜头是一个僧人的手印,那僧人就是邦日仁波切。
    
    (10) 2002年6月11日的“德国之声”报道:“瑞士新苏黎世报对西藏做了详细报道……第一篇文章显然是以西藏实地采访为基础,先报道了在西藏街头的景象以及藏人的自我意识,然后,文章退一步写道:‘但是,当我们试图接近藏人时,这些自豪的山民就变成了胆小怕事的策略家。人们不禁怀疑,他们是否在否定自己。……许多人都害怕,一旦提起自己的民族,会带来麻烦。……西藏到处飘扬的是中国国旗,藏人的恐惧用手就可以感触到。”
    
    (11) 1993年,在拉萨著名的查奇监狱,阿旺桑珍、平措尼珍和12名尼姑用她们不屈服的歌声,向世人揭露了黑暗和残暴的真相,表达了深藏在藏人心中的期望。这是其中的一首歌,后来曾在国外电台中向听众播放过。
    
     
    原载---
    国际笔会独立中文作家笔会会刊◎2005年春 试刊号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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