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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北川中学悼亡妻
请看博讯热点：四川地震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6月21日转载)
    来源：中华博客
     (博讯 boxun.com)


    5.12大地震过去快一个月之际，我又回到了北川中学。到原址（任家坪村）去了两次，到长虹培训中心去了一次。

    第一次回任家坪是很意外的事。我陪同FOCSA的骆博士一行人到北川考察，他们准备在北川援建一所学校。传言说基于防疫的需要，北川县城被封了，北川中学也被封了。我们就计划到容易到达的擂鼓中学和擂鼓小学去看看。结果，9号早上西南科技大学派来的司机告诉我们北川中学并没有封，可以去的。我和骆博士都有些喜出望外，当下决定直奔北川中学而去。

    一路上看到很多废墟依然，看到一队队的军人，看到大片大片的帐篷，看到正在搭建的活动板房。擂鼓加油站下边的那块比一层楼高的巨石依然挺立路上，上边挂了牌子，要保留它。再过去一点，路基下那辆被巨石推下去的轿车还在原地，车子后半截被砸瘪了。在过去就是十来辆军队的防化车停在路边。

    任家坪没有了一个月前的喧嚣和杂乱。以前，从凉风垭起就停满了军车，路上救护车、卡车、越野车穿梭不停，军人、医生、记者、自愿者、灾民来来往往，匆匆忙忙。如今，一切复归平静，不，是陷入了死气沉沉的寂静。只有少量的军队，一些人在有气无力的搭着活动板房。他们的脚下曾是绿油油的玉米地。北川中学前的倒塌的民居已经被推平铲除了，光秃秃的，给人一种陌生的感觉。铲掉的还有路边属于北川中学的一排小青瓦房，那里曾有我多次光顾的小饭馆和小卖部。

    北川中学的校门还是老样子，除了“四川省北川中学”那块牌子不在了。西南科技大学的苏院长和陆教授从校门口悬挂的牌子惊喜的发现这儿也是该校的体育培训基地。

    进去看到一队济南特警正在主干道右边的树下乘凉休息。左边一栋两层楼房，是我妻子他们的住宿楼，这栋陈旧的危房在地震中完好无损，灰浆都没有掉一块。现在已是物是人非，住在这栋楼里的8家死了9人，其中曾常友老师全家都没有了。乒乓台那里竟然碰到北川中学的几个老师，原来他们是来守校产的，*流值班。这一班中恰好有个体育老师，苟义国，就住在那栋两层楼的一楼，上幼儿园的儿子也遇难了。他问我找到李清燕的尸体没有，我摇了摇头。他说，老子天天晚上都梦到我娃。旁边一个老师告诉我，昨天晚上他在梦里喊他娃呢。走远了，回过头，看见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篮球上最受欢迎的中锋还在俯身摆弄热水器。

    98年建成的那栋房子，也就是夺去至少800多条生命的废墟，看来在我们走后也就没有继续清理了。看到废墟，有些伤感，此刻是物非人非呀，以前这里是书声琅琅，以前我的朋友从这里进进出出，以前我的妻子从这里跑出来迎接我……奇怪的是，我看到废墟也隐约觉得有点亲切。这种感觉在我给外婆上坟的时候有过。小时候，怕死人，怕坟地。可是在外婆的墓前，一点也不觉得恐惧，甚至觉得亲切，感觉到处都是外婆的影子，高高的坟头就像那慈祥老人的身躯，青草是她花白的头发化的。今天，看到废墟，我觉得到处都是爱妻的温柔。思索间，恰逢几只鸟飞过，一只落在废墟的远处，喳喳的呼朋引伴。

    废墟边上有两个小花圈，还有一些香蜡钱纸的余烬。有个完好的课桌上放了些水果，我不由得想起她是最喜欢吃苹果和甘蔗的，特别吃甘蔗，耗子似的，吧唧吧唧，三下五去二就消灭一根，看得我一愣一愣的，说我咋养得起哟，她倒还嬉皮笑脸的。课桌里放着没有用完的香。我从中选了三根，点燃插好，拜了三拜。我想，明天一定得来，要买好香蜡钱纸来拜祭她。

    抬头再次看到破破烂烂的两个花圈时不由得悲从中来。这有千个冤魂，怎么才见两个花圈？不是亲人们不想来拜祭他们，是不能来呀。有的恐怕一家人都没有了，谁来祭奠？有的背井离乡靠政府救助艰难过日，还要躲唐家山堰塞湖的水，自身都难保；有的工作忙，来不了，比如北川中学的教师；还有的就是被谣言欺骗，以为不能来，为了不给政府添乱，也就没来。但是，对于特别注重死葬的中国人来说，对于疼爱这些手心里的宝的父母们来说，不能来祭奠亲人，是罪过是内疚是痛苦是折磨。他们虽然身在各地，心却搅割在这该死的楼房万恶的废墟。我的羌民们，你们好苦哟！

    03年建成的，也就是下坐两层的楼房也并不是像以前告知我们的那样要拆房把尸体清理出来，而只是把上面三层打碎了，把下面部分草草掩埋了事。这栋北川中学最坚固的教学楼就成了一个硕大的坟墓。听值班的老师讲，当时灌了好多消毒液到压扁的一、二层里。那天在北川中学还驻守一队防疫人员，帐篷扎在运动场。运动场里已经没有几顶帐篷了。有几个勇敢的志愿者让我们感动了好一阵子。为了保护学生留在宿舍的物品被当地农民偷去，他们驻守在楼里，来人要出示证件的。宿舍楼满是裂痕，我知道这两栋楼质量也好不到哪里去，劝他们不要呆在楼里。北川到现在还是几乎每天都有余震的。

    硕大的橘红色米-26直升机从头上飞了几个来回后，我们也退出了校园，发现县城确实被封了，特警身着防化服守在那里，谁也不让过去。我只是觉得那个关卡设很奇怪，在那里连县城望都望不到。难道望一望县城也要遭瘟疫？

    位于高水的长虹培训中心成了北川中学的临时所在地，这个媒体早就报道了。校牌也在复课那天从任家坪搬到了这里。进去不远就看见一大片军用帐篷，这是学生的宿舍。高三学生在建筑物后边的活动板房里紧张的复习，长虹空调的室外机呼呼的转着。其他年级的课就要轻松多了，有的老师在讲课，有的就是自习。老师们的办公室分散在几栋楼里。我碰见了很多熟悉的身影。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这里的气氛是如此的消沉，悲伤浓得化都化不开。我早就从朋友那里知道这里并没有媒体宣传得那么美妙，这里到处都是哀怨。但到这里一看，我觉得只有两个词语连起来用才能准确表达出这里的气氛，那就是“哀鸿遍野”、“饿殍满地”，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有的老师精神好一些，和我打着招呼，有的老师拍拍我的肩膀，有的老师坐在凳子上，傻傻的，没有搭理我。地震前我回到学校，男老师会吼我“又回来了，硬是勤快哟”，女老师会说“又回来看清燕了哈”，“饭早给你就做好了哟”。今天我们用悲痛来招呼悲痛，用哀怨来问候哀怨。从老师们红肿的眼睛看得出，他们白天为了让学生坚强是强作欢颜，晚上无人时泪流满面。我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要让这些饱受惊吓、惊魂未定、家破人亡、心力交瘁的老师和学生急急忙忙复课呢？为什么一复课就没有休假呢？难道他们为了一场政治作秀要牺牲如此之多？以人为本，仅仅也是政治作秀？

    我下楼时被一个学生抱住，一看，很熟悉的调皮蛋。他问我找到他表姐我的妻子没有。我问他每天干什么，上课吗？他说上课都是自习，看小说看漫画、吹牛，好想看课本了。我说当初教你好好听课，你要偷着看漫画，现在就是要让你看个够，以后一提漫画就反胃。他非要拉我跟他说话，要我到他们帐篷去住，但我有事在身，不得不匆匆离去。在安县安昌镇，北川主要部门的临时办公点，我碰见一位学生家长，她很为孩子担心，说记者把娃娃都要弄瓜了。她想把孩子接回家去。

    我们一行人离开时，骆博士想找个学生合影，恰好一个野小子撞过来。博士叫住他，把他吓得不敢动了，知道原因后，笑眯眯的站在骆博士身边。博士对孩子说了“谢谢”后，无限感慨的自语，川西北娃娃呀。

    我次日第二次去了北川中学废墟，陪同岳母和父亲。岳父去都江堰搭建活动板房，有半个月了。到擂鼓的时候，妻的二姨和两个表妹也加入进来。这一次，没有专车，在擂鼓场口只有乘“野的”或“摩的”。一溜排过去，几十辆，统一价，到任家坪5元一个人。在废墟上，岳母嚎啕大哭，死命的往废墟里钻，嚷着要去陪她的贴心小棉袄。我们连拉带拽，好言哄劝，才把她从预制板夹缝中拖出来，让她在废墟上尽情的宣泄。我在想，上千个死者的家人同时来这里哭泣，又会是怎么样的场面呢？天还会晴空万里吗？也许天还是那个天，它依然会欢笑，除非你把它捅个窟窿。

    烧钱纸时，又有几只鸟，在远处落下飞起，飞起又落下。 _(网文转载)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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