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媒体和自由亚洲之声分别采访《天安门情人》作者安田(图)
(博讯2004年6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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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编者按:描写八九民运和六四惨案的长篇历史小说正在各地热卖中。近日,新海川海贝珠独家专访了本书作者安田先生。】 (博讯 boxun.com)
新海川海贝珠独家专访:宁愿那只是一场梦——访问“天安门情人”作者安田
海贝珠(以下简称:海):安田,你好!在“六四”十五周年之际,长篇小说“天安门情人”在美国出版,能谈谈你的心情吗?
安田(以下简称安):作为作者,应该说很高兴。但作为一名曾经的天安门学生,在“六四”十五周年的时候,又不应该有这样的心情。我相信,有许多当初的学生,会和我一样,宁愿那只是一场梦。
海:这是你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以前写过什么文学作品?
安:我的文学之路一点也不顺畅。小时候的作文,一直处于争议中。叫好的老师,会给我满分;反对的,就能给我一个刚及格(那还是看在我的基础知识不错的面子上)。虽然写过一些文学作品,但没有在任何媒体发表过,因为从来没有投过稿。
海:你为什么要写这部小说,15年前就下笔到现在写出来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安:这篇小说是在六四刚过的时候,触景生情,动笔开始写。当时,心底只有一种感性要求:一定要把这样一件自己亲身经历的历史事件以文学的形式表现出来。但在六四以后的十年国内生活,因为严肃的政治气候以及思想的变化,一直没有能够静下心来认真写。即使有一些笔记,也因为生活的动荡而遗失。不过,司马华以及赵林和安娜的身份,基本上是在这十年酝酿过程中定型的。其中的一些细节,象司马华的二胡,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想出来的。与现在不同的地方,当然也很多。比如整个小说采用回忆体的方式,就是在温哥华突然产生的灵感。
海:严肃的政治气候对你思想产生什么变化?
安:一开始,是非常地消沉。工作以后,就变成了李远哲的所谓“沉沦”。六四以后,人在学校里就变得很“痞”了。寒假在家乡的舞厅跳西安流行的“痞子舞”,惹得当地的小青年扔易拉罐,险些打架。我的高中同学说,根本想不到我会变成那样。但为什么不可以变成那样呢? 一点也不含糊地说:六四让我的思想整个地转了一个弯,从充满理想的青年,变成了一个自暴自弃的糊涂虫。象我这样的,在我们那个圈子里,还不止一个。不过,也因此拒绝了后来朋友们的政治组织,避免了被逮捕的命运。
海:为什么通过爱情来表现六四而不写真实的学生运动?
答:因为我觉得爱情是人的感情生活的最高境界。而在89学运的时候,根据我的观察,许多最积极热情的学生,他们对于中国的感情,也基本上可以用爱情来形容--没有理性思考的、一厢情愿的单相思。 另一点,政治上的悲剧和爱情的悲剧也有异曲同工的地方:都是一个很难释怀的结局。而从文学的角度出发,也没有比表现爱情更能打动读者的题材。文学不是政治,也不是历史。虽然《天安门情人》的背景是一个重大的政治事件,甚至直接裁剪了一些真实的历史画面,但这本书本身是纯文学的作品。现在有人把它归类为政治小说、历史小说,这都是望文生义的评论。只要打开书的第一页,大家就会明白:这是一部现实主义小说。所反映的,也是人对于选择的迷茫和无奈。 我一直觉得,一部好的小说,表现的应该是“人”,而不是狭义的政治。这也是为什么,在《天安门情人》中增加了大量的细节描写的原因:让人物形象丰满。没有人的小说,只是说教而已。
海:你说:许多学生对于中国的感情是单相思。是指学生爱国家,国家不爱学生吗?
安:可以说,许多学生和我一样,太单纯。他们把国家当作了一个可以信赖、可以依恋的“人”了。现在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谁会相信这一点呢?但六四前,不仅是学生相信,就是许多经历过“文革”苦难的老师,也是相信。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第二种忠诚”吧。我至今记得,426社论以后,当时交大的校长史维祥,就站在图书馆门前,和学生讨论学潮。当然,他不会鼓动学生的。但我们在和他的交流中,感受的也是拳拳的爱国之情。可以说,六四的枪声,把全中国人民的“爱国主义”精神给扼杀了。现在,我们只剩下了偏狭的民族主义(如果还不可以说是民粹主义的话)。 把“爱情”寄托在虚无的 “国家”概念上,现在看,显得很可笑。但在89年那个时代,不仅不可笑,而且很神圣。国家,是什么呢?只是一个概念而已,没有生命的概念。她的活动性,表现在管理上。而管理,离不开具体的、有生命的人。指望一个概念会“爱”,当然不现实。学生们指望的还是具体的管理团队,即使有的人并没有清醒地认识到。事实证明,这个团队,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利益。它们是商人,可以讨价还价,但不可以谈爱情,虽然它们一直鼓励人民单相思。
海:小说中哪个人物是你自己的影子?
安:想不出来。也许遇之刚应该多一点吧。不过,写作的时候,基本上没有故意考虑自己的经历。我的思维一直是很活跃的,想象力很强。所以,小说从构思到写作,基本上是在想象中完成的。在写作的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就是写作细节自动产生。比如,写安娜结婚的那场戏,当时基本上都没有停笔,没有什么思考。就是一路写下去,人物的行动、对话、环境就像流水一样出来了,包括那首儿歌。这样的段落非常多。这就是生活的积累在写作过程中的自然流露吧。
海:小说在新海川(www.haichuan.net)连载以后,有的网友认为是政治小说,不屑一顾,有的网友认为是文学作品,人物刻划非常细腻,你对这些议论如何看?
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凡是把《天安门情人》说成是政治小说的,没有一个人看过这本书。而看过了这本书的,没有坏的评价。甚至有人说:是中国的“飘”。但我是一个比较低调的人,所以,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宣扬这些好的评论。我相信,只有时间才可以检验一部文学作品的价值。其实,什么是政治小说?有个网友提出了梁启超的“小说以载政治”一说。按照我的理解,这里的政治应该是比较狭隘的概念,也就是 “官场权力”一类的上层建筑。如果这样的话,《天安门情人》确实不是政治小说,没有涉及这个方面。但如果是从广义上定义政治,也即社会问题、社会与人之间的关系,那么,这世界上的一大批知名的作者,哪一个可以否定自己的小说不是“政治小说”呢?《丧钟为谁而鸣》,不是政治小说?《西线无战事》,不是政治小说?《古拉各群岛》、《红与黑》、《双城记》、《复活》,随便例举一部,都可以看得见政治的影子。因为广义的政治涵盖了人类社会活动的方方面面,它就是人类社会的组织结构以及其运作的方式,没有哪个作家可以生活在世外桃源里。即使陶渊明对南山的向往,也只是因为“结庐在人境”的缘故。另外一点,对于上个世纪的中国人来说,不谈“政治”的话,人的一生还能剩下什么呢? 但是,我觉得许多网友所讨厌的“政治小说”,其实不是我上面讲的那些。他们所讨厌的,是打著小说幌子的“政治宣传品”。从这一点上说,我完全同意他们的观点:宣传八股,实在令人厌烦。我自己就怕这样的东西,因为从小就浸泡在这些八股环境里,想对它们客观一点都不容易,无论是左派的还是右派的。不过,所有把《天安门情人》归类为这样的政治小说里的人,都承认一点:他们没有看过这本书的内容。而恰恰是那些看过的网友认为:人物刻划非常细腻,是一部好的文学作品。 作为一个作家,写完了一部书,如同生下了一个孩子。好坏都是自己的,只有读者才有评价的权利。我希望看到更多的读者在读完本书以后,给予中肯的评价。
海:你的文笔很有诗意,比如描写赵林弹钢琴的那几个片段,感觉非常优美。你喜欢写诗歌吗?
安:非常喜欢,不过不是高产的诗人。我的诗大多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陷于一种忘我的气氛中写出来的。
海:你塑造的小说人物各有特色,遇之刚的单纯和痴情,老爷吒的世故和悲情,赵林的善良和才情,安娜的冷静和绝望,尤其是商人司马华,我觉得是书中最丰富最复杂也是最成功的人物,你是如何塑造这些人物的?
安:我认为人性是很复杂的、非逻辑的。人有共性,但人生的意义却在于人的“特性”。六四的时候,我是很单纯的,走上社会,发现的却是一个复杂缤纷的世界。《天安门情人》是为了纪念一个忘不了的时代,但我更想做的却是通过小说的形式表达自己对于人生的思考。书中三个主要人物:司马华、赵林、安娜,基本上从十五年前就开始酝酿了。这样漫长的过程,他们在我头脑里慢慢生根、慢慢地丰满起来。
在整部书中,我最喜欢的是安娜,因为她有著自己的意志,明白自己的生活目的,并且根据这一点选择道路。按她自己的话说:我是一个逃亡者。从婚姻开始,她就有意识地开始为自己的逃亡作准备。而到了89年五月,正是学生运动如火如荼的时候,她又一次感觉到了不安而寻求逃亡。可以说,她是对中国社会有著最清晰地认识的逃亡著。但恰恰是这个逃亡者,在最后的关头,选择了留在中国。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她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这也是我喜欢她的原因。至于司马华的堕落与最后的反抗,也是有理由的。我自己就经常想:如果我是司马华,我会不会这样?答案是肯定的。他的一切,在那个社会里都是必然的。我相信会有许多的读者迷恋上这个人物,但希望大家看清楚,司马华是一个很可伶的家伙:他没有选择。他的成功,并非他自己所希望的,而只是生活压迫的结果。爱情上,他也没有选择。比如对待小花,他好像做出了选择,甚至为此谋杀了谢顶。但那不是爱情,他自己也知道。而到了最后,临离开北京前,他还放心不下小花,为她办理香港单行证。他的包袱很重。司马华最决然的选择就是说出了三个字“ 我爱你”,这也是这部描写了那么多爱情故事的书中唯一的一次。但最后的结果呢?所以,他是一个典型的悲剧人物。好在他的心态让生活锻炼得不错,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在牢狱里,他还会问小花乳罩的颜色的原因。我在小说中,给司马华一个道具:二胡。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二胡悲凉的乐音。在书中,我借赵林之口说:“二胡不是音乐的制造者而是回忆的发掘者”。而我没有说的,就是我们这把民族乐器发掘出的历史,和它演奏的音乐一样地沧桑。这也是我选择它的原因。赵林,其实写得比较简单,一个典型的青春女孩。她的背景让她很容易对司马华产生感情,而她的温顺的形象,并没有妨碍她在司马华面前使小性子,也是因为她的身世。而她对与爱情的纯而又纯的理解,让她理解不了司马华的“隐瞒”,最终这个队政治最不敏感的女孩,赌气去了天 433;门广场。谁又能想到,她的任性,让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当我们讨论书中人物的时候,我们往往忽略了一个人:陶子。我之所以特别提到她,是因为我写她的时候,就会想到我的一个北京同学和我太太的一个北京同学。在我太太跟我讲她的大学趣事的时候,多次提到过她这个最要好的北京同学。我从中发现了她的同学和我的那个北京同学的一点共性。我把它写在了陶子的身上。可以说,这是整本书中唯一一个有原型的人物,而且我觉得写得很成功。
海:商人司马华与赵林,安娜,小花三个女人之间周旋,以及他和遇之刚与赵林,他和 安娜与老爷吒的两组三角恋爱,使得这个人物特别复杂和丰满。他真爱的女人是安娜,两人的共通之处都是对现实的彻底绝望,只是表现方式不同,一个是逃避,一个是堕落。
安:你说得非常好。特别是对于“逃避”和“堕落”的这两个词的运用。作为逃避,是主动性的,这也就是我前面说的:安娜对于生活的把握,以及她的选择。而“堕落”,是一种被动的行为,不得不为。人性是复杂的,人性也是“恶”多于“善”的。但即使如此,也没有谁会主动“选择”堕落。司马华的堕落,是一步步走下来的。安娜对他的堕落负有一定的责任。这就引发了一个问题:人的选择是不是也得为他人的无奈负责?这是我突然想到的一点,我也没有答案。还是留待读者自己思考吧。 但人的堕落一旦开始,往往就有了惯性。除非有突然的事件发生,终止这样的进程。司马华得到了这样的机会,虽然这不是他选择的结果。 你的问题中提到了“真爱”一词,我觉得也很有意思。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真爱?在写作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地思考这个问题。倒是你这样一说,让我不得不面对这样的问题:司马华到底爱谁呢?我记得安娜在和他爬华山的时候,曾经指望他能够说出来。但他没有说。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大学生,没有堕落。真正让他开口说“爱”的,是赵林,也是唯一的一次。也正因为这个字,让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真爱谁呢?安娜吗?赵林呢?说实话,我也有点糊涂,因为写的时候,好像都是很自然发生的,没有刻意地去追求什么样的效果。也许他一个也不爱,也许他都爱,还是让读者自己评判吧。
海:这是你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经过了这样一次实践,你的主要收获是什么?
答:收获很多。但最大的收获是知道了自己的不足,应该以谦卑的心态做人。
海:你的下一部小说和今后的写作方向?
答:下一部已经动笔,但因为时间的关系,进展不是很快,希望明年初完稿。这也是一篇关于人与现实生活的冲突的小说,牵涉到重大的历史事件,不过与中国无关。我对于人生的思考,并不仅仅局限于“中国人”。当然,也离不开爱情故事。就象我前面说的:爱情是人的感情生活的最高境界。不过,现代生活已经越来越快餐化,爱情的滋味也越来越如同白开水了。也许,我们真的会有怀念爱情的一天:当我们腻味了随处可得的避孕套以后。 今后的写作方向,我想在我的家谱里下功夫。如果我能够幸运地随心所欲地消耗自己的时间,我将把所有的精力投注到“家谱”里。里面一个个的名字,就是输送生命给我的链条的搭扣,他们没有因为一系列了不起的历史事件停滞不前。
海贝珠:多谢你接受新海川采访,祝你不断成功!
另外,RFA也采访了安田先生,访问录音位于http://www.rfa.org/content/service/man/audio/dv040521.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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