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狂人日记(宝马版) 请看博讯热点:宝马杀人案
(博讯2004年1月14日)
某君蔡农,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网络上良友;分隔多时,消息渐阙。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返网络,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亲密网友也。劳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⑵矣。因大笑,出示文集二册,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网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愤青”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帖子字体大小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网络高手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名虽皆草名,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然亦悉易去。至于文集名,则本人愈后所题,不复改也。公元二〇〇四年一月。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网速。
我不上网,已是三十多个小时;今天上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个小时,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苏家的车,何以冲我开过来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没消息,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发贴,关老板的打手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十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贴着图,还有视频,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上我的网。论坛上一些菜鸟,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关老板一样,脸色也铁青。我想我同菜鸟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下了论坛。
我想:我同关老板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几十个小时以前,把福拜先生的辉煌业绩,在网上公布了一些,福拜先生很不高兴。关老板虽然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定网上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菜鸟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注册,何以今天也打着愤怒的表情符号,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的主子教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给省长送过礼的,也有给权贵办过驾照的,也有活生生打死了大学生的,也有白占了土地老子娘被开发商逼死的;他们那时候的表情符号,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采访的那个记者,写他稿子,嘴里说道,“老子呀!其实苏女士是很冤枉的!我要撞你一下你才相信!”他笔锋却指向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些网络上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我来。斑竹赶上前,硬让我去某某正义的坛子里去,还说那里的斑竹是他的本家的一个亲戚,交情还是有一些。
我去了那里,那里的人都不认识我;他们的帖子,也全同别的论坛一样。注册了新用户,为了省点钱,便下了线,宛然是一个抛弃的菜鸟。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哈尔滨的网友来上网,对斑竹说,他们那里的一个穷人,因为要和达官贵人在街上吵架,给活活撞死了;好多人本来是可以给死者佐证的,但后来就一个也没有了。连哈尔滨的媒体,也被告之“听法院的压稿通知”!我发了一个帖子,内容多是表达了一些不平,网友和斑竹便都回复一个大大的惊叹号。今天才晓得他们的表情符号,全同其他网站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能撞死农妇,就未必不会撞死我。
你看那“撞你一下”的话,和一些网友的笑,和前天哈尔滨网友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四个轱辘的宝马汽车,这就是撞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公布了福家的底细,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以前的斑竹教我做论,无论怎样好人,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他便说“翻天妙手,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撞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解放前时常撞人,我也还了解,可是不甚清楚。我查询整个事件的过程,一查,这事件没有细节,端端正正的一叶上就写着“普通交通事故”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腐败”!
网上写着这许多字,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撞我了!
四
早上,我上网呆了一会儿。有个副斑竹贴了几副照片,几个靓丽的女人,几辆崭新的汽车,还有一些特别吉利的号码。这些车非常漂亮,轮子似乎也在转动,朝前开着,同那一辆撞死了人的车一样。看了几幅,眼睛酸楚楚的,不知是否真想撞我来,便把整个坛子都关闭了。
我对“副斑竹”说,我闷得慌,想到聊天室呆会。”副斑竹不答应,没有理会我的信息;停一会,可就来了EMAIL。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这个斑竹引了一个大虾,慢慢和我聊天;他满篇道理,怕我看出,只是语气相当委婉,从论坛里看他发言的反映。斑竹说,“今天你的帖子仿佛很好。”我说“是的。”大哥说,“今天请何大虾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虾米是枪手扮的!无非借了聊天这名目,揣摩我的反映:因这功劳,也分一些关老板的钱。我也不怕;虽然不撞人,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老虾米坐着,沉默了很久,呆了好一会;便贴出他的图来,说,“不要乱讲话。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讲话,静静的养!养久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分些钱的;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撞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虽然只是一些露着笑脸的符号。老虾米和斑竹,都发了火,便不和我聊天,甚至发的帖子也不粘了: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撞我,沾光一点这勇气。老虾米退出了论坛,走不多时,便给斑竹发了EMAIL,被我偶尔看到,对斑竹说道,“赶紧撞罢!”斑竹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撞我的人,便是我的斑竹!
撞人的是我帖子的斑竹!
我是撞人的人的网民!
我自己被人撞了,可仍然是撞人的人的网民!
五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虾米不是撞我的预谋人,真是关老板的枪手,也仍然是撞人的人。他们的老板娘苏某某在大街上,明明亲自撞死了农妇。他还能说自己不撞人么?
至于我的斑竹,也毫不冤枉他。他给我写的《网民》守则,亲口说过可以“自由和权利”;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杀,还当“食肉寝皮”⑹。我那时网龄还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哈尔滨网友来说撞死人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点头。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既然可以“信不信我撞死你”,便什么都撞得,什么人都撞得。我从前单听他讲规则,也胡涂过去;现在晓得他讲规则的时候,不但嘴边还骂着人,而且心里满装着撞人的意思。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关家的枪手又发起帖子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七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以他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试看前几天网上网友的帖子,和这几天斑竹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带,挂在梁上,自己紧紧勒死;他们没有杀人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惊吓忧愁死了,虽则略瘦,也还可以首肯几下。
他们是只会暗暗摆平的!——记得什么网上说,有一种职业,叫“枪手”,帖子和文笔都很难看;时常灌些水,连极大的黑暗,都一条条狡辩,搅浑了事实,想起来也教人害怕。“枪手”是有钱人的助手,而当官的是有钱人的本家。前天关家枪手的,骂了我几次,可见他也同谋,早已接洽。老虾米眼看着地,岂能瞒得我过。
最可怜的是我的斑竹,他也是网络爱好者,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撞我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撞人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撞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八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忽然上来一个人;发帖数不过百篇,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页都打着笑容的符号,对了表示了回音,他的笑也许不像真笑,谁知道呢?我便问他,“撞人的事,对么?”他仍然笑着说,“不是旧社会,怎么会吃人。”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撞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老板吧。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撞?!”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哈尔滨现撞;还有法院判决书上都写着,通红斩新!”
他便变了脸,发的满脸怒气的符号。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在坛子里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网龄,比我斑竹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主子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新的网友了;所以连菜鸟,也都恶狠狠的回我。
九
自己想撞人,又怕被别人撞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帖子,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工作写文章听音乐看影片,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他们可是有钱人权威部门司法部门省部级干部甚至“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十
大清早,去上网寻斑竹;他立在首页上大谈“民主与法制”,我便到他的帖子里,格外平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 “斑竹,我有话要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紧发归回复来,似乎有些诧异。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斑竹,大约当初没有民主的时候,都撞过一点人。后来因为环境不同,有的不撞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撞,——也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撞人的人比不撞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
“刘涌⑻的手下杀了人,但刘涌起初没有被枪毙,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自从有了钱权交易以后,从厦门远华案到CCTV的赵导演落马;从孙志刚,一直到刘涌判为缓刑;从刘涌,又一直撞到哈尔滨卖葱的农妇。去年全国爆发了SARS,还有官员说,“疫情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只是后来过了起码2个月,事情才平息。
“他们要撞我,你一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撞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撞我,也会撞你,一伙里面,也会自撞。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不能!斑竹,我相信你能说,前天你说案子要翻了,你说过不能。”
当初,他还只是打感叹号,随后语气就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应该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虽然我们没有看见)。论坛里马上来了一伙人,关老板和他的枪手,或许也在里面,因为都开始漫骂我了。虽然是看不出面貌,毕竟还有网络来隐蔽;有的是仍旧错字连篇,大声耻笑我的愤怒。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撞人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撞的;一种是知道不该撞,可是仍然要撞,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大哥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
“都出去!造谣人的帖子有什么好气愤的!”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造谣的名目罩上我。将来撞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哈尔滨的网友说的大家撞了一个农妇,正是这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副斑竹也气愤愤的给我回贴来了。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对这伙人说,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容不得杀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死尽。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同猎人打完狼子一样!——同虫子一样!”
那一伙人,都被副斑竹赶走了。斑竹也不知那里去了。副斑竹劝我到游戏室去。游戏室全是杀人的战争。刀和枪,还有血和惨叫的人声。那些声音狰狞了了一会,就大起来,堆在我身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挣扎出来,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说,
“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随便撞人的人,……”
十一
EMAIL也不回,聊天室也不上,日日是两个帖子。
我拿起鼠标,便想起我的斑竹;晓得孙志刚死掉的缘故,也肯定在他。那时孙志刚还是个和我一样的青年,可爱可怜的样子,还在眼前。他的父母哭个不住,他的遗像却劝父亲不要哭;大约因为自己杀了,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孙志刚是被斑竹这样的人杀了,他父母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他父亲想也知道;不过哭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明,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记得我刚刚上网的时候,,陌生的点着鼠标。斑竹说如果孙当时客气一些,多送点礼,或者他的后面也是某某省政府的官员,就绝对不是这样了。好多人没有说不行。一个固执的人可以被活活打死,多死几个没权没势的自然也是正常的。但是那天的新闻,现在想起来,实在还教人伤心,这真是奇极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一年来时时杀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斑竹正管着论坛,孙志刚恰恰死了,他未必不把消息放在论坛上,暗暗给我们灌输“金钱权利摆平一切”的道理。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发了对志刚表示轻蔑的几个帖子,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有了一年杀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三
没有撞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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