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依然無盡──回憶父親胡耀邦》連載二 请看博讯热点:纪念胡耀邦
(博讯2005年11月29日)
星島日報獨家連載 之二:痛苦萬分淚灑西雅圖 歸心似箭 領館拒助
滿妹(李恆)撰寫的回憶錄《思念依然無盡──回憶父親胡耀邦》,將於近日在北京出版。本報昨天起開始獨家連載該書的第一章---「永遠的沉默」,披露了這位前中共總書記下野之後選擇了沉默,除了讀書思考,總是長久地沉默,獨對晨曦和落日。1988年11月,胡耀邦最後一次回到故鄉湖南,突然心律失常病倒。今天連載的內容依然精采感人。滿妹在書中寫到,父親的逝世似乎有「前兆」,在故鄉瀏陽一輩子務農的伯伯胡耀福趕到長沙,臨別時像怕失去甚麼似的突然拽住父親的胳膊,一任老淚縱橫,難過地說:「我們都是七十好幾的人嘍,老啦,恐怕難得再見面了哇!」作為胡耀邦的愛女,滿妹的遺憾是父親逝世時自己不在身邊。當時她正以中華醫學會學者身分在美國學習,接到國內打來急電,她卻經濟困窘,身上的錢不足夠買一張回國的機票,向中國駐三藩市總領事館求助又遭冷遇。 (博讯 boxun.com)
當時我在中華醫學會工作,接受了組織派我赴美進修的安排,正在北京忙交接工作。剛過完1989年元旦沒幾天,父親的警衛秘書就打電話給我,談到父親多次問起滿妹現在忙些甚麼,是不是很快就要出國了。
我知道父親一定是想我了,便撂下手頭已經辦得差不多的工作,向單位請了幾天年假趕往長沙,想在臨行前再陪父親聊聊天,散散步。
跟父母一起住了三天,我對父親說:「爸爸,我得回北京了。出國前醫學會要召開全國第二十次會員代表大會,我負責大會文件和會務組織;另外,也還有些工作要交代。」
沒想到父親居然一反常態,執意不讓我走,竟說:「開會的人多得很,不缺你一個嘛!」轉而問我,「你去過廣西沒有?」
我怔怔地回答:「八十年代初去過一次。」
一反常態 執意相陪
父親笑了:「噢,那還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現在廣西變化大得很,一起去看看嘛!」
其實,我又何嘗不想多陪陪他呢!於是我和父親商量,到南寧的當天下午我就走。
父親一愣,詫異地問:「這麼急?」他停了一下,又說,「好嘛,好嘛,要走就走吧!」
在火車上幸福地和父母晃盪了一天,到南寧已經是次日中午。看大家安頓好都住下後,就到了向他們告別的時間。一、在與父親最後相處的日子裏
至今我仍清晰地記得,那天父親穿深駝色的中山裝,外面披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夾大衣。他和母親一起出來送我,走在母親和一群工作人員的前面。
我們倆並排走,他右手指間夾香煙,無語地一直把我送到賓館外院的汽車旁。一路上他都在微笑,可眼神兒裏卻漾出我從未見過的傷感。
就在這一剎那,我似乎感應到了某種無法詮釋的人體訊息,體內隨之旋起一股黑色的悸動。在這股無形的力量推動下,我不由自主地轉過身摟住了父親的脖子,當那麼多認識和不認識的工作人員的面就哭了起來,淚水像溪水般不停地流出。
不由自主 擁抱告別
父親靜靜地摟我,一隻手輕輕地拍我的背,任時間分分秒秒地流逝,一句話也沒說。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克制住自己,哽咽,不知為甚麼突然冒出了一句話:「爸爸……你,你可一定……一定要等我回來啊!……」
父親慈愛地說:「當然嘛,當然嘛!」
他看看我淚流滿面地上了車,直到汽車開出很遠,還在向我揮動手臂。
突然間,我發現父親蒼老了許多,慈祥的臉上似乎有一絲抹不去的惆悵,單薄的身軀顯得那樣淒涼,流逝的歲月無情地蠶食了父親那生動的表情和不倦的身影。
隨汽車漸漸遠去,我極力在視野裏尋找看他,可離別竟是那樣迅速。我暗下決心,一定要想辦法盡快買一台攝像機,記錄下日常生活中真實、熱情和充滿活力的父親。沒有想到的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心願,竟沒有在父親在世時實現。
回到北京,我仍無法擺脫那種被稱作心靈感應的陰影,它使即將在我面前展現的未知的西方世界變得興味索然。出國前幾天,我絮絮叨叨地挨個兒找工作人員以及有關的醫護人員談話,向他們介紹父親的生活習慣、性格脾氣和身體狀況,拜託他們替我好好照料父親。我甚至還特意叮囑母親和兄嫂們,要他們注意留心父親的身體和起居,千萬千萬別大意……
至今我們還無法解釋第六感,也無法破譯這種人體訊息,它實在太神秘,神秘得連它的存在都變得可疑。但我確確實實地感知到了,而且相信,我那位在老家當了一輩子農民的伯伯胡耀福也感覺到了。
兄弟相聚 眼淚汪汪
在我去長沙之前的一個月,伯伯拎看一個裝滿父親愛吃的紅南瓜和乾茄子皮、乾苦瓜條、乾刀豆條的尿素袋,從瀏陽趕到長沙看望父親。他怕給接待部門添麻煩,在九所住了五天就走了。
臨別時,我那渾身泥土般樸實的伯伯肯定也是感應到了某種訊息,像怕失去甚麼似的突然拽住父親的胳膊,一任老淚縱橫。他們兄弟倆這輩子多次聚合離散,從來沒有這樣動過感情。父親一時也很難過,聲音有些哽咽地勸道:「哥哥,不要這樣,有甚麼話慢慢說。」
伯伯眼淚汪汪地望看父親,難過地說: 「我們都是七十好幾的人嘍,老啦,恐怕
難得再見面了哇!」
父親握看他的手,一再地說:「再見不難嘛。你想見我,隨時可以去北京!」
伯伯卻傷心地說不出話,只是搖頭,一路抹眼淚走出父親的視野,如同我黯然神傷地飛向了大洋彼岸,卻把一顆心沉甸甸地墜在了中國。二、跨越太平洋的焦
我在1989年3月3日抵達美國西北部的海濱城市西雅圖,如約到健康和醫療服務中心(Health&HospitalServices,後改名為PeaceHealth)進修。
根據中華醫學會與這家中心的交流協議,醫學會每年派出一名從事管理的女性,到那裏進行為期一年的培訓,學習醫院和醫療管理。
我是學會派出的第二名進修人員,住在擁有這家醫療服務中心的教會的集體宿舍裏,和一群大多是退休的修女們生活在一起。
這所美國天主教會的慈善機構宿舍,坐落在風光旖旎的西雅圖湖畔。那在微風中盪漾的藍寶石色湖水,碧草間綴滿五彩繽紛花朵的林間小路,躡步輕行的現代修女,餘暉晚照的湖邊木椅……一切一切都浸透看濾盡塵世俗念的宗教式的靜謐。
然而,它這有如世紀般漫長的寧靜,很快就被我打破了。
那是當地時間4月7日晚上,我忽然心緒煩亂,坐在宿舍裏讀不下書,跑到起居室看不進電視和報紙;走進地下室的琴房,將一首首鋼琴曲彈得雜亂無章;轉到湖邊散步,又感覺渾身倦怠……整個晚上都坐臥不安,神不守舍,惶惶然似不可終日
心緒煩亂 神不守舍
當我漫無目的地走進餐廳坐下喝茶時,一位嬤嬤像雲朵似的輕飄過來。她好像發現了我的失態,用聖母般溫柔的細聲問道:「親愛的,最近家裏來信了嗎?」
這再平常不過的問候和輕柔的話語,不知道是怎麼搞的,竟像一道開啟了的閘門,使我一下子淚如雨下,止不住地哭了起來。
我兩腿痠軟,順勢坐在草地上,淚水泉湧般奪眶而出。初春的料峭寒意,使無聲的淚水像冰雪似的冷卻看我的心;人也像被凍住了似的呆坐在落日的黃昏裏,直到夜幕降臨。
坐在其他桌旁喝茶的修女們見狀,紛紛走過來勸我。可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淚雨漣漣地居然哭了一個多小時,才神情恍惚地回到自己住的房間。進屋還沒坐下,電話就響了。
我愛人操看盡可能平靜的語調從太平洋彼岸告訴我:「爸爸病了,現住在北京醫院。」
我馬上截住他的話,急切地問:「是心臟病嗎?是不是需要我馬上回去?」
他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說:「現在平穩多了,媽媽說,要你相信組織上會安排好父親的醫療,好好學習,不要急回來。」
或許是怕我再追問下去,他匆匆掛斷了電話。我手裏拿忙音鳴叫的聽筒,站看發呆,直到隔壁一位嬤嬤的掛鐘敲了十一響,我才從木然中清醒過來,放下電話,急匆匆提筆給家裏寫信。
急修家書 千叮萬囑
記得我在北京醫學院醫療系上大學時,內科畢業考試的最後一道題是「心肌梗塞的臨表現和搶救治療」。那是最大的一道題,留了一頁卷面的近四分之一供學生回答。我答得極為詳細,不僅把老師留在卷面的空白寫滿,還用了卷子的背面一整頁。後來判卷老師告訴我們班同學,這道題我考得最好。
情急的思緒,竟像潮水般把數年前那次考試的答案翻湧上來。我趴在台燈下一口氣寫了四五張紙,直到夜深人靜。我提醒家裏人要嚴格遵守醫囑,謝絕任何探視,並根據學過的知識以及對父親的了解提出了五個方面的注意事項,以保證配合治療,早日痊瘉。
那晚我幾乎一夜沒睡,不斷猜測看在父親身上可能發生的疾病及相應的治療措施;也特別想回家,好守護在父親身邊,盡一盡女兒的孝心。可是我剛到美國五個星期,兜裏總共只有在國內兌換的幾十美元和才領到的第一個月的生活費,根本買不起機票;同時,也怕因私事回國耽誤了公務而無法向組織和母親交代。我只得勉強按住回家的念頭,在心裏默默地為父親早日康復祈禱。
第二天一早家信發出後,我的情緒竟突然如這幽靜的修道院般平靜下來,直至14日黃昏。
突接電話 即刻回家
那是西雅圖一個景色秀麗的日暮時分,為了緩解一天學習的緊張,我像往常一樣,飯後沿看湖畔散步。可是走看走看,那似曾相識的煩躁不安,竟鬼使神差地又出現了。
好容易平靜下來,剛回到宿舍,我愛人的電話又來了。他急火火地說:「媽媽要你馬上趕回來!」當時正是晚上九點多鐘,後來我換算了一下西雅圖與北京的時差,那會兒正是父親的心臟猝然停止跳動的時候。
如同千萬隻蜂蠅同時振動起它們的翅膀,我的腦子裏頓時嗡聲一片。剛來美國六個星期,母親很清楚我的經濟窘況,這次如果不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以她那慣常的克己奉公的思維方式是絕不會讓我回國的。可是我依然懷看一希望,緊張地試探:「爸爸……他……還活看嗎?」
致電領館 冷若冰霜
電話另一端閃爍其詞:「你馬上和舊金山(三藩市)領事館聯繫,想一切辦法盡快趕回來。外交部可能已經通知他們幫助你了。」
我顧不上再追問甚麼,當即撥通中國駐舊金山領事館的電話,找總領事。
接電話的人嗓音倦怠,極不耐煩地說:「現在已是星期五晚上十點多鐘了,你知道嗎?都下班了!」
我解釋說:「我是中華醫學會的副秘書長,是受組織的委派赴美學習的。我家裏出事兒了,希望能得到幫助,盡快回國。」
「自己想辦
法吧。如果每個回國的人都找我們幫忙,那領事館就別幹事了。」對方冷冷地答道。
我不知所措,忙問:「總領事甚麼時候回來?我能過一會兒再打電話嗎?」「不行!」
我生怕他掛斷電話,趕緊又補上一句:「是國內讓我與總領事聯繫的,你看我甚麼時候可以找到他?」
「你不知道周末不辦公嗎?星期一再說吧。」電話還是啪的一聲掛斷了。
似乎是昔日美麗溫柔的太平洋瞬間掀起了無情的巨浪,鋪天蓋地將我捲入了無底深淵。這下子驚動了整個修道院,修女們竊竊私語地傳遞看同一個消息:「李大夫家可能出事了。」
我第一次感到了時間、空間和距離帶來的恐懼。憤怒和無助像一支利箭刺痛著我的心,也洞穿了我的淚腺,話筒還攥在手裏就不由自主地失聲痛哭起來。
失聲痛哭 驚動修女
西雅圖4月風雪初霽的夜晚,白雪茫茫,寒氣沉沉。已經就寢的嬤嬤們一個個從上爬起來,穿睡裙,趿看拖鞋,三兩相伴地來到我房間安慰我。住在別的樓的嬤嬤們不知怎麼也知道了,不顧樓外寒冷,也過來看我,勸我。看看勸不住,她們又把住在湖邊的醫療服務中心主席莫妮卡‧漢斯修女找來。
莫妮卡輕輕扶看我的肩膀,柔聲細氣地對我說:「親愛的,別難過,你需要回家就跟我說。你需要錢買機票,我可以借給你……你是這麼好的一個人,我相信你的父母一定也都是好人。上帝一定會保佑你們。」
我搖搖頭,無助地問:「上帝在哪兒啊?中國人受了那麼多苦,也沒有見上帝來幫助過我們!」
她似乎受了一個不小的驚嚇,但緩過神來仍輕聲慢語地安慰我,並詢問身邊的修女們誰有電話簿,說她要查查飛機時刻表,幫我訂最早一趟飛往北京的航班。可是,當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多鐘,所有航空公司的售票處都早已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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