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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民心理重建 急 !/曾慧燕
请看博讯热点:四川地震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7月01日 转载)
    「五一二」中國四川大地震,造成無數災民生命財產的損失,為他們的心靈帶來巨大創傷。在哀悼死者、祝福生者的同時,災後重建勢在必行,除了重建家園,心理重建也是重要一環。
    
     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心理諮詢中心主任葉斌在接受《世界周刊》越洋電話訪問時指出,心理治療在中國仍未普及,這次四川地震,喚起民眾對心理輔導的重視和熱烈討論,但目前在中國極度缺乏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員,他希望今後加強培訓。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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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出,美國九一一恐怖襲擊後,馬上就對經歷災難的大多數人進行心理輔導。儘管如此,九一一在部分人心中的創傷還是沒有癒合。這次四川地震,災民目前處在巨大的悲痛中,救災工作包括災民的心理重建。
    
    自美國紐約「海歸」回國的大陸留美學人、危機處理專家倪劍也對《世界周刊》強調,四川災民心理重建工作刻不容緩,但目前中國缺乏訓練有素的心理輔導人才,而21世紀的救災要有國際視野,多一些理性和科學性。中國跨國公司現在有很多受過高等教育的專業人才,海外留學生中更是有很多水平一流的專才,這些人應當多貢獻經驗、知識,而不是把錢捐給紅十字會就算了。
    
    5月18日,倪劍自上海率領一支八人團隊,前往四川成都、都江堰與綿竹漢旺鎮等地,了解災區實際情況,希望為災民做災後重建服務。經過實地勘察,了解到許多令人揪心的故事,例如:
    
    ▲一名參與搶救的士兵,最初的任務是挖坑掩埋屍體,平生沒接觸過屍體的他,搬了五具遇難者遺體掩埋後,已手腳發軟。接著,他和戰友奉令到下一個坑,又搬了七、八十具屍體,精神大受刺激。當又被派到第三個坑去時,別人叫了他許久,他既看不見也聽不到,腦袋一片空白,「木木的,什麼也聽不清,耳朵好像聾了」。
    
    ▲一名男子在地震後衝到被震塌的教學樓,眼睜睜看著廢墟下幾十雙小手在縫隙中伸出來喊救命,稚嫩的呼救聲、哀號聲此起彼落,由於缺乏挖掘機器,人手無法搬動混凝土。幾天後,呼救聲陸續消失,男子自責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他眼前消失,卻愛莫能助。他兩眼失神,一直呆坐著,無法入眠,頭一碰到枕頭就痛得尖叫。
    
    ▲都江堰一對夫妻的13歲獨生女兒在學校倒塌時被活埋身亡,妻子在女兒遇難地點嚎啕大哭一場後,再沒流過一滴淚,一直發呆,五、六天沒闔過眼。
    
    ▲一對夫妻帶著孩子從浙江回漢旺鎮探望父母,遇上地震,母親被大石砸死,屍首分離。父親一直不肯離開現場,日夜死死盯著那塊奪去老伴生命的大石……。
    
    ▲不少人夜晚睡不著覺,一閤眼全是晃動的樓房、倒塌的殘垣和血肉模糊的屍體,甚至無數隻從塌樓下伸出來呼救的手臂……。有人因此晚上不敢上廁所。
    
    另據報導,一名叫李愛會的婦女提著一頭死豬仔扔在地上,醫生提醒她應該深埋,她突然放聲大哭:「我老伴都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用啊!」由於丈夫在地震中被砸死,她的腦子受了刺激,每日胡言亂語,時好時壞。
    
    39歲的村民辛大春雖然倖存,但總是頭疼、睡不著覺,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地震時房子倒塌時的畫面。
    
    陝西西安交通大學心理教研室主任倪曉莉指出,上述症狀是典型的「創傷後心理應激障礙」,症狀表現是恐懼、緊張、無助感和膽小等。一項針對唐山大地震近兩千名倖存者的心理調查顯示,心理健康者僅占14.67%,嚴重者甚至一直有自殺傾向。一對倖存夫婦的兩名子女在唐山地震中雙亡,每年的7月28日夫婦倆都會大病一場。可見災難後遺症是深遠的。
    
    敞開心門 看見陽光
    
    四川地震造成無數災民家園被毀,感人事跡層出不窮,許多志願者第一時間趕赴災區參與救援。上海申尼邦德公共關係諮詢公司總裁倪劍,是近年自美國紐約「海歸」回國創業的美籍華人。1990年倪劍自上海復旦大學新聞系畢業,接著在美國生活十多年,先後獲得新澤西州立大學工商管理碩士及哥倫比亞大學國際關係碩士,並且經商有成。
    
    這次地震,她在沒有任何政府機構資助的情況下,自發組織八人團隊奔赴四川災區,其中四人是危機公關公司經理,另外四位是心理諮詢專家,包括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心理學系副教授嚴文華、心理諮詢師易明及莊麗等,華東師範大學心理諮詢中心主任葉斌則在上海坐鎮指揮。根據此行所見所聞,倪劍認為民間力量可以幫助四川災民。
    
    倪劍一行了解到,飽受災難煎熬的倖存者及救援人士等,心理創傷短期內難以撫平。在地震中死裡逃生的災民們,目前住在臨時帳篷搭建的救災棚裡,缺乏安全感,容易恐懼不安,產生心理和生理上的焦慮與壓抑,一些人的心理壓力甚至已到崩潰邊緣。不僅災民的心理創傷需治療,不少前線救援人員、做決策管理的官員與深入第一線採訪的記者等,夜以繼日救災,身心俱疲,也有心理創傷。還有醫院傷員及其家屬等,也有不同程度的心理問題。
    
    倪劍一行乘坐的救災專車,車身上張貼的標語內容,是倪劍連夜請教美國心理專家後寫的。她說專家提醒,不要因自己的善意卻無意中傷害到別人,像淚、傷、痛、苦、血、紅色的字眼,會令災民更受傷。倪劍一行原本準備的是「別哭,有我在」、「別哭,讓我來幫你」、「別哭,跟我走」、「把你心痛的感覺告訴我,你的心痛是我的痛」……。沒想到
    ,這一系列「煽情」字眼都被心理專家否決。最後敲定的內容是:「敞開你的心,這裡有陽光。」
    
    由此,倪劍聯想到,經常在電視、報紙上看到,救援人員常對災民說「我們會幫你的,你沒問題,援助馬上就來了」等等,其實這些承諾可能對災民造成「二度心理傷害」。尤其一些人對劫後餘生的孩子們過度關心,對他們經歷過的事情充滿好奇,不斷問長問短,在某種程度上,強迫他們回憶遭受的痛苦經歷,都是二度傷害。
    
    因此,她希望媒體記者在奔赴災區前,最好接受心理輔導方面的知識和培訓,避免向災民提出諸如「家人去世了還堅持工作,有什麼感受」之類的問題,「這無異是在傷口上撒鹽」。
    
    她說,許多大學生志願者紛赴災區幫助災民,精神可嘉,但說話技巧不足。心理專家建議,救援人員不要給災民壓力,而要鼓勵和給他們力量。不要說「你要堅強,要做一個真正的中國人」之類的空洞說話;而要說:「你已經很堅強了,好樣的!」
    
    倪劍一行到成都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當地人一張張無法放鬆、充滿哀傷的臉,她意識到可能他們的家人受傷、朋友遇難,他們的不快樂是正常的心理反應,笑不出來。「我們感同身受,一下子就覺得自己應該做更多的事情,想更多的辦法,讓他們快樂起來。」
    
    倪劍說,那些目前被安置在防震棚內、一無所有的災民,物質匱乏,求生慾非常強,但因為受創深,失去求助能力。她為災民的堅強善良和抗震救災官兵的英勇無畏而感動,同時也看到災區心理輔導和危機管理仍然有許多需要改進的地方,為此提出一些有建設性的意見和建議。
    
    她指出,目前災區一個重要問題是,有能力幫助災民的人,並不了解災區的實際需要,需要幫助的人,不知道如何尋找援助。還有就是大量救災物資出現「出不去也進不來」的情況,「在去災區之前,我看到物資在上海運不過去,但到了成都,又發現物資堆得沒有地方放。其實,當地許多醫院收到的救災血漿和藥品都已在倉庫裡,但因為在管理、輸送上的問題,就差一步無法送達災區」。
    
    她建議,應以最快速度找到國際緊急災害和戰爭物流管理專家以及相關設備,對當地人員進行應急培訓,加強協調、提高管理效率及電腦化等,並在購買救災物品時,根據阿里巴巴提供的價格比價,以免有人藉機哄抬物價發災難財。
    
    她以5月下旬赴災區的見聞,指出災區欠缺高效率的管理服務能力,例如當時要為災民們提供一雙合腳的鞋也幾乎是奢侈的。對災民而言,山區地震後碎石遍地,而且餘震不斷,不時要「跑地震」,一雙合腳的鞋非常重要。雖然捐款及物資源源不絕,但幾乎沒有人意識到這個小而重要的需求。
    
    語言障礙 易生誤會
    
    倪劍呼籲受過西方或中國高等教育、具有良好工作經驗、了解在緊急狀態下如何管理物資、資源、人才的專家,以及散居海外各地的四川籍人士,儘快加入賑災行列。因為經過實地了解,倪劍發現一些從外地參與救災人士,與災民之間有語言障礙,無法即時提供援助,如果有懂四川話或少數民族語言的人來幫助,將事半功倍。
    
    她舉例,在漢旺鎮,一個孩子告訴與倪劍同行的心理諮詢師易明「媽媽早死了」,由於這個孩子鄉音很重,易明聽成「媽媽砸死了」,以為他媽媽死於地震,給了這孩子500元人民幣,其他災民看了眼紅,指責這孩子「說謊」,易明一度也很難過「被騙了」,並認為自己給錢「行為不當」,相當自責。後來他才明白,是自己聽錯了,錯怪了孩子。倪劍迄今仍擔心,她們已回到上海,但萬一那個孩子成為「眾矢之的」怎麼辦?
    
    倪劍強調,如果有會說四川話或少數民族語言的人來幫助溝通,便不致產生上述這種不必要的誤會。因此,她建議要儘快培訓專業人員,加強對災民的心理輔導,幫助災民早日恢復正常生活,四川老鄉自己幫自己人效果更好。
    
    倪劍本人也不大聽得懂災民的四川話,在漢旺鎮市中心,她費了很大力氣才聽明白,經商的小商販對她說,地震時他們站在路口,突然間一搖晃什麼都看不見,房子紛紛應聲而倒,整個世界灰濛濛一片,就像世界末日來臨。之後餘震持續不斷,讓他們再度飽受驚嚇。許多被活埋者向他們求救,他們不知道該怎麼救,非常恐懼。
    
    前線人員 也要輔導
    
    心理專家強調,災區兒童、青少年是救助重點之一,他們缺乏足夠的認知能力,心理陰影最大,如果處理不當,負面的心理癥結會成為他們今後人生的障礙。現場救援人員、前線記者的心理問題也不能忽視,他們比外界一般人看到更多淒慘情況,加上身體疲憊,精神受的創傷更大。
    
    倪劍說,心理專家建議,不要輕易許諾災民沒有把握的東西,「因為當許諾沒有實現時,他們的絕望會轉變成仇恨、憤怒和更糟糕的心理障礙」。但一些未受過訓練的志願者在開導孩子們時,卻隨便許諾他們做不到的事,例如說什麼「我一定幫你找到父母」啦,這都是錯誤的做法。
    
    倪劍還觀察到,前線指揮人員普遍心理壓力過大,一些救災部隊官兵產生不良心理傾向,包括焦慮、不快、痛苦等情緒反應,尤其面對廢墟下的眾多屍體,還有極度的生理挑戰,有人出現類似休克狀態;還有的人在救援過程中,由於過度勞累,心理上出現「心理衰竭狀態」;也有的救災人員容易受驚嚇、做噩夢等,這都是系列心理創傷性反應的表現。
    
    倪劍一行到達都江堰市公安局門外的電視台臨時指揮部時,看到距離指揮中心不到200米的樓房已完全倒塌,數百具遺體依然埋在瓦礫之下,尚未處理。儘管每半個小時都會有消毒車噴灑藥水,依然掩蓋不了刺鼻的氣味。她在指揮部看到負責人許指揮,感覺他太累了。她的公共危機管理經驗認為,作為指揮人員,工作量大,身邊應至少有一名優秀助理,但當時整個指揮部只有許指揮一人,其他人員都派出去了。平常幽默愛笑的許指揮,如今只知道拚命救人,其他指揮人員的情況可能更嚴重。這是任何沒經過培訓的人都會發生的生理反應。她看到剛從救援現場下來的救援人員,也是一臉冷漠和嚴肅。
    
    極度刺激 人變麻木
    
    一名士兵主動來找倪劍團隊的心理專家進行心理輔導。他接到救災命令後就被派到現場參與搶救,挖出來的全是屍體,幾天下來精神大受刺激。到後來腦中一片空白,變得麻木呆滯,「什麼也聽不清,看不見」,心中很難受。
    
    倪劍等人要這名士兵給家裡打電話報平安,一開始他怎麼也想不起家裡的電話號碼,後來終於想起來了,跟家人說了40多分鐘電話,內心舒服多了。
    
    一個當地婦女來求助,問能不能幫幫她丈夫?他經歷了塌樓時的恐怖場面,兩眼失神,一直呆坐著,頭稍碰到枕頭就痛苦得尖叫,已經好幾天不吃不眠。心理治療師決定冒險為他催眠,半小時後,他睡著了。
    
    倪劍一行還看到,帳篷內有人裸奔或在夢中大哭亂笑尖叫。分配帳篷時,有兩家災民搶奪一個帳篷。這都是災民受刺激後造成的現象。
    
    此行災民的善良、無助也令倪劍留下深刻印象。漢旺鎮一對原籍湖南的唐姓夫婦,丈夫因患小兒麻痺,40多歲才生下女兒唐廷。由於餘震不斷,許多在外地有親友的災民紛紛把倖存的子女往外送,希望「留下香火」。這對無助的夫婦懇求倪劍帶走他們13歲的「命根子」,倪劍答允暫時把小姑娘帶到上海代養,他們隨時可以接回女兒。
    
    唐姓夫婦後來可能考慮跟倪劍萍水相逢,有點擔心以後找不到女兒,改變主意說女兒不走了。倪劍留下名片和2000元人民幣,說任何時候都可以到上海向她求助。
    
    當晚倪劍一行已回到成都,手機響了,電話中傳來唐廷甜甜悅耳的聲音。倪劍聽到周圍有人七嘴八舌鼓勵小姑娘喊她「媽」,她的媽媽也在旁邊催促女兒叫倪劍「媽媽」。小唐廷猶豫半天,終於叫出口的是「阿姨」,說自己捨不得離開父母,但可不可以把倪劍留給她的錢讓爸爸外出找工作,待爸爸掙到錢,再把母女接到安全地方。……那一刻,倪劍特別
    感動及感慨。
    
    她說,災後重建漫長艱巨,如果有人協調,爭取每個需要幫助的家庭都能展開一對一援助,可能更實際可行。
    
    過度關心 適得其反
    
    心理學者呼籲,市民的愛心和熱情可以理解,但「過度關心」不僅妨礙醫院救治病人,還不利災民的心理恢復和重建。
    
    廣州中山大學心理學博士張曼琳這次也專程赴四川,在醫院做災民心理輔導。她說,受災的傷病員在突然遭到巨大苦難創傷後,心理上會出現抑鬱症狀,把自己內心世界的悲傷裹得很緊。在此情況下,最好的心理療法便是先引導他正視這段苦難的經歷,把自己的痛苦說出來、哭出來。這樣才能打開心扉,把心裡的「毒」逼出來,為以後的心理恢復和重建打下基礎。如果一味安慰他,說一些諸如「你是幸運的,你還有生命在」、「時間會治療一切的創傷」之類的話,反令他產生戒備心理,心想「你是在可憐我」、「你根本就沒有經歷過這種痛苦,怎麼會理解我的痛苦?」
    
    張曼琳舉例,在地震中失去父母、成為孤兒的小徐長得標緻可愛,令人我見猶憐,但被送到醫院時表情呆滯麻木,臉上沒有笑容,說明她受的創傷很深。為此張曼琳反覆為她作心理輔導,極力想誘出她的眼淚、逼出她內心的「毒」,但好幾次被前來探望的熱心人士打斷,使她正欲打開的心扉又關了回去。探望的人越多,她心理上的「保護膜」就越來越厚。
    
    幾天下來,同病房另外兩個未受到「過度關心」的孩子,經過心理輔導和自我調節,越來越有表情,回復小孩活潑本性;而小徐的表情還是常常顯得木然呆滯,這便是「過度關心」產生的負面效果。
    
    心理學家指出,強大自然災害後的心理反應主要有三個階段:一、驚嚇期。在這一階段,受害者對創傷和災難喪失知覺,就像通常所說的「失魂落魄」的狀態,事情過後往往不能回憶。二、恢復期。在這個階段,受害者出現焦慮、緊張、失眠、注意力下降等,這就是通常所說的「後怕」。正常的恢復期包括「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抑鬱、接納」五個階段。三、康復期。康復期之後,心理重新達到平衡。
    
    心理學家把迫切需要心理援助的人分為三類:一是遇難者家屬;二是旁觀者,包括倖存者、目擊者;三是週邊人群,包括救援人員、官員、記者、遇難者同事,以及透過媒體間接體驗到災難衝擊的一類人。還有很重要的一個人群就是經歷應急反應的孩子,因為孩子不像成年人,自我調節能力較差,經歷災難容易留下心理陰影,對他們的健康成長和人格發展帶來不利影響,有人甚至影響終身。
    
    生不如死 欲討公道
    
    四川地震後,紐約市亨特學院教授、華裔歷史研究學者鄺治中一行八人,也兵分兩路自紐約奔赴災區,所到之處包括四川德陽市、都江堰、綿竹市及汶川等地。
    
    鄺治中對《世界周刊》表示,他們一行5月22日從紐約啟程飛北京,5月23日轉機飛抵成都,最初目的是想研究中國對大災難的應變能力和危機處理情況。
    
    鄺治中一行五人到達綿竹市什邡縣漢望鎮時,一個老人主動帶他們到學校樓倒塌現場勘察。老人說,學校倒塌壓死了兩百個學生,包括他的孫女在內,當時樓房一倒塌,家長們不顧自身安危,全都跑來尋找自己的孩子,「但97%的人被壓在下面,大家都聽到孩子們的呼救聲。可是,四天後才有人來挖……」當時的情況真是慘絕人寰,父母們內心的煎熬可想而知,巨大的悲痛隨之而來的是極度的憤怒。「因為周圍的樓房都沒有塌,學校卻塌了,顯然是豆腐渣工程造成的。」
    
    鄺治中一行兩次往返成都與災區途中,都與捧著孩子遺像、抗議親骨肉死於人禍的死難學生家長請願隊伍不期而遇。悲憤欲絕的父母們冒著烈日,步行五小時赴成都請願。鄺治中看到當地官員為了阻止他們,不惜跪求懇請他們折返原地,但父母們不為所動。最後官方派了五輛大巴士勸說他們上車,由於他們對官員缺乏信任,死活不肯上車。
    
    鄺治中說,他們的訴求其實很簡單,就是要追究有關人員的責任,為慘死的孩子「討回公道,要個說法」。
    
    可是,這些父母們到處碰壁,最初沒有人理會他們,甚至孩子們的屍體已在廢墟下腐爛發臭,也沒有人告訴他們「究竟還挖不挖」。
    
    令人心酸的是,一名家長對鄺治中說,他沒有找到13歲女兒的屍體,雖然大家同樣死了孩子,相對而言,他甚至「羨慕」其他找到孩子遺體的家長,不像他「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只是在廢墟找到女兒的書包。
    
    鄺治中相信災民心理後遺症將會逐漸暴露,並將長期被痛失親人和家園毀於一旦的悲痛折磨。有些災民雖然劫後餘生,但可能被一種內疚及思念的矛盾心理折磨,痛不欲生。如一名失去孩子的母親,不斷責備自己在孩子生前,為何不對他更好一些,為何孩子跟她頂嘴時要打罵他,「早知這樣,你跟我頂嘴時,我就不會責怪你了。」
    
    他看到一名失去孩子的母親「不想活了」,哭個不停。一方面,她積極為死去的孩子「討公道」,成為她目前的精神支柱;另一方面,家裡人都支持她、鼓勵她,她覺得不好好活下去,對不起愛她的家人,同時卻要承受失去孩子的巨大痛苦。
    
    鄺治中訪問過一位從倒塌的學校教學樓死裡逃生的女學生,她一點也不快樂,因為跟她要好的同學都喪生瓦礫中。別人越問她,她就越傷心,她一直內疚:「我的同學都死了,為什麼我還活著。」這是倖存者綜合症之一。
    
    孩子沒了 全都完了
    
    心理學家指出,大災難後易出現的心理障礙,包括:
    
    一、創傷後應激障礙(又稱延遲性心因性反應)。在遭受強烈或者災難性精神創傷事件後,數月至半年內出現的精神障礙。如創傷性體驗反覆重現、面臨類似災難時感到痛苦和對創傷性經歷的選擇性遺忘。這是地震等嚴重自然災難之後,最容易出現的心理障礙,尤其是對於精神打擊比較大的人群,比如失去孩子的母親、失去雙親的孤兒、目睹親人慘死畫面的人等。在災後很長一段時間內,會在頭腦中重複經歷那些創傷性畫面。對和創傷有關的資訊反應劇烈,睡眠、食慾、生活都會被揮之不去的災難性畫面和經歷攪亂,長期體驗痛苦、緊張、無助感,這些都是典型症狀。
    
    二、恐怖性神經症。是一種災難過後,對於那些本不該恐怖的事物、場景、話語等外界資訊表現出的恐怖反應,不僅內心有恐怖的體驗,而且軀體上會有明顯的緊張、出汗、顫抖等恐怖狀態反應,甚至因此發生一些退縮和逃避行為,對個人的生活和工作造成影響。
    
    三、焦慮性神經症。分為突發性驚恐障礙和廣泛性焦慮障礙兩種。症狀表現與現實處境不相符的緊張、惶恐、焦慮不安、無所適從,有明顯的瀕死感等。
    
    四、強迫性神經症。包括強思維和強迫行為兩種,突出表現為自我強迫和反強迫同時存在,造成自我內部分離、對立的精神痛苦。
    
    鄺治中發現,最初一些官員可能缺乏應變能力,低估了學生家長痛失親骨肉的不滿情緒,沒有及時排解疏導。家長們認為官員們沒有「擔當精神」,以為有問題可以「用錢打發」家長,不願輕易讓步,使家長的不滿情緒加劇。根據他的觀察,災民都非常淳樸善良,並非故意鬧事跟政府作對,他們只是要個「說法」,其他一無所求。
    
    他說,這次四川之行,家長悼念死去孩子的場面隨處可見。最令人不忍的是,由於許多城鄉都遵守政府一胎化政策,失去獨生子女對父母的打擊是致命的,意味他們後半生的指望化為泡影。即使現在允許他們再生一個,但不少父母已步入中年,可能想生也生不出孩子
    了。
    
    據路透報導,聚源中學成為這次學校塌樓事件一個令人心碎的標誌。失去15歲兒子董洋的聚源鎮居民董天健指出,大部分失去唯一孩子的父母都是農民和小商販。董妻說,兒子所在的班共有70名學生,一下子竟死了69個。「兒子沒有了,我還有什麼?什麼都沒有了!」董洋母親哭著說。
    
    她回憶,地震發生時,她拚命往學校跑,趕到學校大門口,卻眼睜睜看著兒子所在的教室倒塌。
    
    路透另一則發自綿竹市五福鎮的報導說,該鎮除了一座建築外,幾乎所有建築物都經受了地震考驗,而倒塌的便是五福鎮富新第二小學樓高三層的教學樓,約127名小學生死亡。鄺治中一行也到了這所學校的塌樓現場,真可以用慘不忍睹形容。
    
    路透報導指出,在廢墟中瘋狂尋找自己孩子的家長們,把憤怒的矛頭指向當地官員,因為他們知道這些學校建築不符標準。
    
    畢凱威13歲的女兒畢月星長得清秀可人,也葬身在倒塌的教室中。畢凱威說:「地震是天災,但我的孩子不是被地震害死的,而是被危樓害死的。」在都江堰郊區聚源中學現場搜救人員張明也指責,「聚源中學豆腐渣工程,根本不是鋼筋,是鐵絲。」憤怒的網友質問,無良的建築承包商使用的建材,連根鋼筋都沒有。「你們可以收買官員,但收買不了地
    震。」
    
    鄺治中指出,6月1日後,各地媒體都被警告不得報導學生死亡人數及學校樓倒塌情況,有關部門還威脅家長們不得接觸外國媒體。不過,鄺治中認為,現在資訊發達,有人要「捂蓋子」是很難的。根據目前掌握的資料,這次地震至少造成七千間教室倒塌,死亡學生超過一萬人。另據路透引述一家民間網站列出的倒塌學校名單,共有175所學校、8365間教室和校舍在地震中倒塌。
    
    由於鄺治中一行到過塌樓現場和接觸過一些死難學生家長,6月1日他們準備飛返美國時,被尾隨而來的數十名便衣人員攔截,帶往一處秘密地點問話,這些便衣來自德陽市,鄺治中一行被扣查八小時後最終放行。
    
    
    (北美世界日報《世界周刊》2008/06/29)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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