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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选骏《天子》一书的文化哲学意涵
(博讯2004年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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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选骏《天子》一书的文化哲学意涵 刘易中 (博讯 boxun.com)

     综观一百多年来中国对外来文明冲击的反应,是一个不断内化的过程--由外向的抵御侵侮到内向的自相残杀;由表层的师夷长技、维新制度到深层的文化运动和思想革命。人们在这充满剧烈动荡和超级苦难的应战过程中,逐渐取得一个共识:欲解决中国的社会问题,必先解决思想问题,即通常所谓“观念更新”。然而直到最近几年,思想观念的变革,大多仍旧停留在名言技器(如技术、制度、学理等等)层面,尚未认真触及和深入中国精神的最高范畴、价值系统的核心观念。现在,我们终于看到了试图“回到民族精神的原点”,以“重建中国人的心理向心力”的努力。

    谢选骏先生的新著《天子.世界征服者的奏折》(以下简称《天子》,引文仅标页码)就是这一努力的最新成果。早就听说作者学无常师,极富诗人气质,读其作品,不仅要用脑来辨析、考据,而且要靠心去领会、了悟。确实,阅读此书,真的犹如在感受一幅学理与情绪交叉而成的思想织锦。笔者在领悟之余,略述得到的一二启发。

    一、近世中国的悲剧

    近世学人,多固执一个趋向,就是把近代以来的各种思想一分为二,如分别为传统派和反传统派,并把二者对立起来。对此,《天子.弁言》是这样说的:“近代以来的中国人,在鼓吹变革的时候,常常容易把“传统”与“现代化”对立起来,结果落入“反传统”的循环”(第8页)。笔者以为,一般所谓“传统”,应当是指“传统文化”,而非“文化传统”。“传统文化”可以去反对,如打倒“孔家店”;也可以坚持,如建立“孔教会”。但“文化传统”却不可以反,实际上也无法去反--因为传统无所不在,无时不在,就在每个中国人身上,渗透天每个细胞,可比拟为中国人的文化“基因”,这“基因”调控着内隐的思维方式和外显的文化行动,只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罢了。因此,无论是“反传统文化派”还是“传统文化派”,只要是中国人,哪怕他身著洋装,口念洋经,飘洋过海作了移民,完全不使用中国的名言,也都不言而喻、不证自明、无意识地执行着传统的命令。即“中庸”所谓“天命之谓性”,如果真的能反掉传统,那才是从根本上亡国灭种呢。《天子.弁言》所说“彻底抛弃传统,在事实上既不可能,在心理上则是自拔根基的行为”(第8页),即是此意。为了区别已遭混淆的“传统”概念,不妨还是沿用古典,称“传统”为“道”--“文化传统”也就是“文化之道”。 为了悟解《天子》的文化意义,我们必须先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何谓中国文化之道?笔者以为,对中国文化之道可以一言以蔽之“易”。易,也就是变易、革新。对此,《易.系辞》有言“(易)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奕所适”。这段话,对表述中国文化之道而言,可谓字字珠玑了。《系辞》又说:“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变通者,趣时者也”。所谓“趣时”即随时而易、固时取谊、因时主义。此外,《老子》论道,亦有“谷,神,不死”之语,谷,虚怀博大善下,故能兼容“异已”;神,无方无体(《易.系辞》:“阴阳不测之谓神”;“神无方而易无体”),不执典要,唯变所适,故能通而不穷。一种文化之道若是具备了上述品质,便能恒常(“久”)“不死”,“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确实不绝如缕的中国文化,实赖此道才得以延绵至今。 综观人类历史,只有两种最古老的文明生存至今,这就是中国文化和犹太文化。英国历史学家汤固比曾以西方中心的论调,错误地把二者皆称之为古文明的“化石”。然而这两大文明所守之“道”不同,其历史遭际和未来命运亦颇异趣。犹太文化其道有常不动,坚执一神,尚可称为“化石”;中国文化其道无常屡迁,变动不居,只能说她“日新”。人类文明史上,没有哪种高级文化的传统像中国文化之道那样具有开放性(“谷”)和变通性(“神”)。唯有中国会把异质文化奉为真理(如佛陀真理、马列真理和各种西方真理),甚而定为“国教”;也唯有中国文化能够兼容、消解、同化各种外来文化因素,从中获得新的生机,以使自已不断博大精深,最终“化成(已知的)天下”。--中国文化道体的功用是生生日新。

    近代以来,中国人面对西方文化挑战提出过的形形色色的应战方案(包括所谓“传统的”或“反传统的”),可称“殊途同出”,然而“百虑一致”,目的无非同归于中国文化之生生日新。不过,百虑殊途,有远“道”者,有近“道”者。远“道”者或执古,或泥泽,终于难免路末途穷。近“道”而能达成生生日新者,必定究天人,通古今,融中洋,兼收并蓄,因时取谊,不为典要,不执方体。这样,中国文化就不是一方“化石”,而是一泓活水。

    --《天子》无疑在日新之途上又辟蹊径。

    

    二、天子观念的核心

     笔者初览《天子》,颇有观看“天书”,甚至目速五色之惑。然而,当悟解了“天子”义蕴之后,才感到掌握了领会全书的关键。

    《天子》的“天子”是什么?作者所界定的“不偏不狭的天子观念”是:

     1、天子是宇宙自然的人格化形式,

     2、天子是天的灵魂、天的核心。(第74页)

    据此,“天子”与“宇宙自然”和“天”密切联系。为了理解“天子”,必须先了解“宇宙自然”和“天”。由于《天子》中的“宇宙自然”与“天”异名同实(可参阅第73页:“天人,即宇宙自然的人格化形式”),因此只须对“天”作出解释。 其一,《说文》训天:“颠也,至高无上。从一、大”。又训“一”:“惟初大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可见,“一”是天地未分时之“全”体,据此,“天”意谓“大全”。

    其二,借用现代哲学语汇,一者,绝对也;大者,无限也。故“天”为绝对、无限。

    其三,由“一”、“大”二字合成的辞“大一”见于《庄子、天下》“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大囊括无余,包天地万物,亦“大全”之谓。

    其四,《说文》训“大”:“象人形”,故“天”中有“人”。综合上述四点,可以说,“天”是中国人思想所能及的人文、宇宙(《淮南子》所谓:“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之大全,因此,“天”蕴涵着全部中国精神之大全,无所不在,无时不在,蕴涵极丰、混茫窈冥、希言希形,故而不可定义、难以言说,只能称其为“天”。 至此,我们可以来回答“天子”是什么这一问题。《天子》说,“天子”是“天”的人格化形式,是“天”的灵魂、核心(作者又同时称之为“天的道学问者”,参见73页)。也就是说,“天子”是“天”的外化形象、集中体现(恰似说“黄帝”是民族魂,即民族之集中体现也。)--对此,我们可以称之为“天”的“具象”,也就是中国精神大全的具象。 由于“天子是中国精神之大全的具象”,故难以给出更圆满的定义。因为中国精神广大悉备,蕴涵林林总总,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定义,都不过复蹈盲人模象之前辙。于是《天子》作者在对“天子”进行多角度描述后,最后指出: (天子)不可定义!不能规范!无法描述!--而依赖定义、规范的类人们,怎能认识他?……一切关于天子的定义,只是人们出于自己的局限而行的理解,是透过人的眼睛窥测的宇宙之奇!(第405页)

     --天子只是中国精神大全的具象,岂有它哉!

    

    

    三、天无常蕴,天子日新

     作为“天”(中国精神大全)之具象的“天子”,也可以说是“天”体之用;“天子”使“天得以显现。如果以周子《通书.文辞》所说“文以载道为比拟;则“天子”是“文”,“天”是道.载道之文即道之具象;非“文”,“道”无以显现,就此而言,可以说“天子以载天”;非“天子”,“天”无以显现。“载”者,言说、阐发之谓也(其义见《尔雅释诂》)。故“天子”是“天”的载体,是言说、阐发中国精神大全者(《天子》称之为“道学问者”)。在这个意义上说,也可称“天子”是代“天”宣命(命者,“道”也,见《易.无妄》;又“教”也,见《礼记.乐记》)者。因此,只有负载着、宣说着中国精神大全者,才能成为“天”的真正具象,即真命“天子”。诚如《天子》所说,天子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种能力。 然而,中国之“天”不是凝固不动的,而是迁流的、变动不居的。因此“天子”唯有日新其德,方能代“天”宣命。综现中国文化史,“天”凡数次大变。择其要者。 第一,根据可征的文献,中国之“天”始见于周初。这个“天”尚较朴素,是由周公负载、宣说的,其蕴涵是德与民,是“天”民相因:“天视自我民不见,天听自我民听”,“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王者唯有“敬德”、“保民”,才能圆融于“天”,“享天之命”。按理,周公是当时精神大全之具象,是真命“天子”。但据《天子》作者考证,“天子”的名号首见于《康王之诰》,时在周康王加冕之初。其时正是古代中国政治理想树立的第一个典范--“成康之治”的全盛时期。成康之治无疑是周公的功绩,但是“天子”的名号并未落在这位精神大全的负载者、代“天”宣命者的头上。后世仅封之为第一位“圣人”。可见,真正的“天子”从一开始就是与“王”分离的。这种德与位的分离,在周初尚未太远,因为周公摄政,康王承其余德。

    第二、春秋之世,周政式微,“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精神世界大为扩展,“天”蕴裕丰。作为集古代文化之大成者的孔子,实为时“天”之具象,是时“天”的负载者、宣说者。但却“菜色陈蔡”。 第三、战国秦汉之际,是现在所谓“中国文化”基本形成的时期。孟子虽自谓“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以为已负载了精神大全,但这次“天”蕴之变至汉中叶才告完成。董仲舒总括当时的精神大全:“天有十端”。这“十端”是:“天、地、阴、阳、木、火、土、金、水、九;与人而十者”。这个“天”,分明是东周以降八卦(兼天.人、地三才)、阴阳、五行各自所表征的诸精神世界大合融合之产物。董子实为真“天子”(“儒者宗”),但却让位于孔子。为了确立孔子的精神大全之具象的地位,把阴阳文化、五行文化创立之功,全归于孔子:“孔子述《春秋》,则乾坤之阴阳,效《洪范》(五行)之徵”。 第四、东汉以降,佛学东渐,“天”蕴渐变。至有宋佛学完成中国化,程朱陆王诸子融汇儒释道,宣说更新了的精神大全。朱子集其大成,故与孟子同祀。 第五、近一百五十年来,“天”蕴由渐变至剧变。此次“天”变至今方兴未艾。然而中国文化的变通、趣时、谷、神之道及其兼容、消解、同化、“异质”方体之用,注定未来中国精神之天必然融汇全人类的已知文明。这个新“天”之具象,亦即新的中国精神大全的成就者、负载者、宣说者,--正是《天子》所呼唤的全新的“天子”! 他从现代信息的迷津中步出,完成新的综合!(第375页)

    在传统精神和现代力量之间取得平衡!(第417页) 从埃及太阳王瑞、希腊诸神和哲人、弥赛亚、佛陀、安拉的使者,到现代文明的机器(注),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各种精神世界的多姿多彩都在《天子》一书中闪光。这无疑是在新的综合、并最终成就新的中国精神大全(“天”)的路上迈出了可贵的一步。 你能指责它,既不合古义又睽离了现代精神?(第417页) --天无常蕴,天子日新!

    _____________

    (注):现代西方最著名的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认为:西方文明的“特点当然是机器”,“物质机器如汽车、手表、炸弹;社会机器如议会制度、国家保险制度、军事动员时间表”。参见汤因比著《历史研究》。

    

    

    

    四、新的精神革命

    

    三千年前,当天子名号首次落在周康王头上时,这个名号的蕴义就几乎被篡改了。第二位圣人孔子仍称后来的周王为天子。但更具革命思想的孟子则不以为然。他宣称:“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这里所谓“王”便是那贯通天人地三道,亦即贯通、负载、宣说精神大全的真“天子”,如周、孔然。孟子以为,“王”五百年才兴起一次,其间并无真“天子”(仅有“名世者”,当是孟夫子自道),而且多有残贼之一夫。可见,清人唐甄“自秦以来,为帝王者,皆贼也”(第74而引)的认识,既非首创,也不过份。他所指称的是“帝王”,而非天子。窃冠天子名号的帝王,用屠刀将“天子”与一夫搅混为一,这正是“流氓皇帝们的思想遗产”(第7页)。继承了这一遗产,且稍具“民贵”观念的近现代人,沿着黄宗羲、唐甄的思想路数,对一夫虽欲清除之而犹恐不及,但同时也自觉不自觉地殃及了“天子”。结果一夫并未诛尽,而“天子”却几乎进了“历史的垃圾箱”。 与此相映成趣,本世纪以来,《史记》所载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天子--黄帝,却被奉为中华民族的祖先,国人也乐于自称黄帝子孙。然而,黄帝却甚为“不古”。

    首先,卜辞、金文、《六经》中均无黄帝,孔、孟亦从未提到过黄帝。《史记.五帝纪》赞词亦云:“《尚书》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言不雅训,循绅先生难言之”,是无法确考的。他之记录黄帝,不过是“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其实,《黄帝纪》只是在复述殷周之际的故事)。

    第二,黄帝是服色的,且得土德之瑞,明显是战国之世五德终始说流行后过出现的。《吕览.应同》则将黄帝列为五德终始之首。

    第三,黄帝地位的确立是在汉武帝肯定“汉为土德”,且改历服色(“色上黄”)之后;《史记》以土德之黄帝为第一位天子,亦与此不无关系。

    第四、王莽篡汉时炮制的《世经》(载于《汉书.律历志》),把黄帝以下的一系列帝王都考证为黄帝的后裔,王莽也与黄帝攀上了血亲。--可见,黄帝原只是篡窃天子名号的皇帝和手执带血屠刀的一夫的祖先,不过家天下帝王的一尊偶像而已。 黄帝的重新树立,是一百年前出于种族革命之需要。而据孙中山说,跟随他的革命党人中,十之八九有皇帝思想。皇帝观念渗透到每个中国人的灵魂,故有“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千古民谣;皇帝的大宝则“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而欲践大宝者,无一不是打着“替天行道”、“奉天承运”、“继承革命传统”等等旗号。他们或许只是窥见“天”之一斑,但决不能负载、宣说精神大全。他们中的凤毛麟角,或以“知天道”的圣贤为“王”者师,但却鲜有能够容忍“从道不从君”者。

    “圣”与“王”的亘古分离,使先哲产生了内圣外王的理想。“圣王”的理想,今贤仍在大力宣说。

    圣者,圣德;王者,化成天下之能力。 《天子》的“天子”正是表征着“一种圣德”、“一种能力”(见《天子》)。在现代多种族、多国家、多文明的背景下,以中国文化之道去消解方体,圆融万象,成就、负载、宣说人类精神大全,正有待于天子的圣德与能力。

    “天子崇拜”的对象,正是这种圣德与能力。 中国人,你可以去崇拜一方一隅的佛陀、安拉,崇拜象征家天下的黄帝,甚至崇拜现代西方的技器名言,为什么不能够崇拜、成就、负载、宣说精神大全的天子呢?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进行新的精神革命!

     岁次甲戌 黄钟之吉 于中都书院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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