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螺杆 于 北京时间 11/08/2009 (154 reads) [累积26990分 给螺杆发悄悄话]本文版权由螺杆拥有,转载请注明作者和出处
主题:我的姨表兄们
[史海钩沉] 姨舅亲,断了骨头连着筋。我有四个姨表兄,他们分别是我两位亲姨,大姨和二姨的两个儿子。大姨夫姓刘,生了三个子女,夭折一个,剩下哥俩,乳名小二和小三。二姨夫姓孙,生了哥俩,都取了大名,树文和树武。当他们还是孩子时,母亲就都病死了,姨夫都是矿工,只好把孩子们寄托给岳母(我的外婆)扶养。内战打起来那年,因为共产党控制了农村,城市的粮食开始紧张了,人们都在饿肚子,正赶上国民党青年军募兵,当兵无疑是条活路,至少能吃饱饭,于是,有两个表哥就当了国军,他们是树文和小三。 先说小三表哥,小三是在工厂学徒时被国军募了兵的,而且当上了连长的勤务兵。但外婆很是心疼这个小外孙,就天天到部队上“三儿呀三儿”的哭闹着要人,管新兵的长官见惯了这类家属,也不理睬她。外婆就找到三女婿,就是我的父亲,央及他想个法儿将小三弄回来,父亲想了想说:这事儿还真得快点办,不然部队开走了,到哪去要人?急忙托一位叫刘志云的朋友帮忙,那个刘志云是个埸面上的人物,又因了一贯道的关系,和当地蓝衣社有点面子,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一个与那国军连长有点故交的朋友,二人探准了练兵出操的机会,便上前拜访,刘志云先递上两条烟奉承道:“长官您真会带兵,瞅您带的兵个个都人高马大的,准能打胜仗”,连长听得高兴就抿嘴笑起来。刘志云又指着小三,接着说:“不过这小子,我可是打小儿瞅着他长大的,从小呢就有抽羊角疯的毛病,您瞅他那样儿,瘦得放屁都要搂电线杆子吧?要命的是,隔三差五的就抽疯儿吐白沫子了,他这样的,能打哪门子仗呢?”听到这,连长一楞,刘志云又接着说:“没准儿哪天一抽疯儿,那枪走了火儿,倒把长官您给撂了”。惹得那长官又跳脚骂起来:“他妈的,你说话咋这么晦气呢?你不就是来要人嘛,带上你的鳖犊子,快点滚吧”,当下就喝令小三脱了军装,把人给放了。 树文表哥当国军时,外婆也舍不得,却没象小三表哥那样把他讨回来,因为队伍立刻就开走了,过不久他就被俘虏了,成为解放军四野的兵。四野从东北打到广西,又打到海南岛,最后又开到朝鲜,又当上了志愿军的侦察兵排长。在朝鲜,一埸大仗打下来之后就成了三等残废,炮弹炸掉了他四分之一的屁股,不过这对男人来说并无大碍,加上他的勋章,很顺利的就娶了邻居杨大妈的独生女儿杨荷莲。如果他没负伤回国,还极有可能就成了朝鲜人的女婿,他在朝鲜驻扎的那个村子就有个漂亮的高丽姑娘有意嫁给他,一天在他前面走时,故意丢下一块手帕,他捡了就要还给那个姑娘,姑娘却跑起来,他以为人家是害怕了,就一路喊着“玛志妮”追上去,不料那个姑娘跑了不远,见四下无人,竟然仰面躺倒在地,把裙子蒙上头,两腿一分,朝着他就露出了那地方,里面什么也没穿!吓得他转身就逃。原来据说朝鲜地方政府都号召女人们爱国,要不惜身体贞操,尽可能对志愿军同志表示友好,还因为朝鲜的男人快打光了,急需人种生育人口。 树文表哥的岳父杨大爷是有“历史问题”的,他本来是个好吃懒做的二流子,国民党接收城市时,被蓝衣社雇去帮忙,当了狗腿子,类似现在的居委会小脚侦辑队这个角色。没过二年,八路军打了过来,他就变成了“历史反革命”。镇反时抓了起来,查了一通看他没有血债也没有民愤,就放出来交给群众监督改造。但他有一技之长,会弹弦子拉胡琴,平时居委会或学校搞个文娱演出什么的,就请他去奏乐,这阵子扬眉吐气了,因为女婿是志愿军英雄,这等于减了他的罪。 树文表哥是中共党员,铁杆拥护共产党的。一来外婆家,就要外婆给他煮大米粥吃,他一面津津有味地拌着咸菜喝粥,一面教我说快板书,每次都有新内容,比如这次教“蒋介石,真混蛋,拉咱哥俩上前线,吃高梁米,伴黄豆,跑肚拉稀真难受。”下次就会教“打竹板儿,板对板儿,政府号召拿笔杆儿,拿笔杆儿学文化,写信算账都不怕。”但我不希罕这些顺口溜,就缠着他讲打仗的故事,因为他是真正南征北战的革命军人。他常讲在南方剿匪的经历,说少数民族很厉害的,房子是竹子搭的,四脚架空,和汉人有仇,会在半夜里将解放军住的房子四脚锯断,撵汉人离开,但是军队一放枪,他们就立刻鸟兽散了。他讲的最多的还是在朝鲜打仗的故事,称美国兵是鸭子兵,他们说话“呀、呀”的象鸭子叫,冲锋和逃跑的样子也象鸭子一样一摆一摆的。但他们的个子高大,几个中国兵也摔不倒一个美国兵,美国兵下跪举枪投降时,要踮起脚才能摘下他们的枪。 但他的弟弟树武,我叫他和尚哥,因他小时候生病曾送进庙里当了几天和尚,就落下了小和尚的乳名。和尚哥在场时,却对兄长的英雄事迹不以为然,当面给他难堪,说他当国民党炮兵时也是一样的,八路都冲到他跟前儿了,他还在拼命拉炮栓呢。和尚哥笑着说,其实任何军队想打胜仗,都要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士兵。和美国兵比起来,志愿军里的傻逼二楞子多,所以才比人家勇敢。老大以英雄自居,老二偏爱抬杠,这兄弟俩就吵起来,吵到不可开交时,老大竟气得说出:我现在要是有枪,一定会毙了你这个反革命!而老二也不示弱:别说我是你亲兄弟,你这种人,连亲爹是反革命你都能毙了他,现成的朝鲜大妞给你叉开大腿你都不操,纯粹是个傻逼二楞子!二人骂着吵着,就动起手来了。树文表哥虽然当过侦察兵,但打架却不是老二的对手,兄弟俩拉开架势,一交手老大就被老二摔倒了。外祖父大骂起来,外婆和舅舅也生气的喝令住手,这才被众人劝开。 和尚哥自小在庙里是学过一点武把式的,当年也是出名的混世魔王,几乎每天都要惹个祸。一次,有位邻居老太太不知怎么得罪了他,他就把一只炮竹扔到那老女人的胯下,把人家的裤裆炸了个大洞。他坏得也出奇,坏到将屎拉到人家的磨盘眼里,被邻舍们称为胎里坏。但他却很讲义气,好帮助人,为人打抱不平。有一次,见一个老汉跟在粮车后面捡米粒,他就一把抢过米袋子,又用片碎玻璃将米袋子划个口子,很快就接了半袋米拉着老汉跑开。后来到矿上当了电工,不知哪个工人对干部不满,在井口的黑板上写了反动标语“打倒共产党”,公安局就追查下来,半个多月,天天晚上开会揭发,不让工人下班,搞得人人自危。和尚哥就不耐烦起来,站出来说你们别查了,那几个字是我写的。公安大喜,铐了他带到局子里,审来审去却没结果,因为他是个文盲,无法验证笔迹,问他为什么自顶罪名?他说:“我看你们哪,查这事儿挺辛苦的,再说工友们都上有老下有小的,上了一天班还不让人回家,有多累啊?不如我去打罪,大家落个清白,你们还立了功。其实这个标语我也想写,但我不识字不会写,正巧别人替我写了,这不等于是我写的一样嘛?你们就把我枪毙算了,人总是要死的,早死晚不死”。弄得那些公安哭笑不得,骂道:你个小王八蛋想找死?共产党偏不叫你死!就痛打了他一顿,安上个妨碍公务无理取闹的罪名,送他劳动教养了一年多。 再说说小二表哥,后来也当了兵,他是直接被东北野战军炮兵部队招募的,因他长得俊俏,又能识几个字,还会唱戏,就被选去给司令朱瑞当警卫员。朱司令很是喜欢他,把一些金银细软交他保管,谁知部队开到在奉天时,他竟与开杂货店的房东女儿相好上了,那房东父女见他身上带着不少金子,就窜掇他开了小差,躲藏起来。队伍开拔了,大错已经铸成,后悔也晚了。二人怕部队上找,就逃到家乡开了个干鲜果店。朱瑞大怒,派人到他家乡,找到和他从小要好的朋友叫小麻子的到处搜寻他。没几天,小麻子就在鲜货店门口被小二表哥发觉了,夫妇俩见事不妙,如同惊弓之鸟,当晚就向家人道了别,撇下店子急慌慌的远走高飞了。在火车上,又险些被小麻子等人撞见,小二表哥把帽沿盖住了脸才躲过,不过这几个人在半路下了火车,也是有惊无险。 小二表哥逃到了北京当了戏子,在一个戏团里唱了几年戏,但他最终也没能逃脱掉惩罚。因为共产党的政治运动是谁也逃不过的,为了政权安稳,政府会花巨大成本去调查一个人的历史,而且会精确到每一年每个月你都做了些什么。小二表哥在新疆监狱里圈了十多年才放出来,在劳改营原地就了业,那房东女儿也没给他生半个孩子,他们只好抱养了一个女孩。其实我那二表嫂也并非是个美人,不过模样不出众的女人都有心计,都有本事把自己喜欢的男人弄到手,在大街上看看那些不般配的男女们便知这个道理,况且房东女儿还不算丑。小二表哥当兵那年,外婆也着急牵挂过,见到有大部队在街上行进时,不管是国军还是八路军,她就在路边呼唤:小二哎小二哎!还走上去拉住大兵们问人见到小二没有,大兵们都笑着摇头:老太太,小二是谁呀?后来,亲属们提及这件事都惋惜:如果小二没当逃兵的话,就凭朱瑞是开国元勋这资格,他仗着马前之功,至少也会弄个两杠三花的啊。 前不久,表哥志愿军侦察排长孙树文同志病逝了,他的老婆,我一向叫她荷莲姐的,年轻时就精神失常了,疯了半辈子。为啥疯的呢?树文表哥参加了文革武斗,他是复员军人,被推举为武斗队长,对立派就找上门抓他,把表嫂吓疯了。文革后当了几天革委会主任,等到老干部一上台,他又成了“三种人”被清洗出革委会,去烧锅炉了,从此一撅不振。和尚表哥也患了脑血栓,那么健壮的男人,也成了瘫子,看到我就急的嗷嗷叫,家人已经习惯了他的哑语,知道他要请我喝酒,但他是不能再喝的,看着我喝,就点点头不叫了。小二表哥在天津,前年因患胃癌也去世了,他年轻时风光过,婚礼很隆重,给家人留下了很多老照片,有唱戏的舞台照,《女起解》《打渔杀家》什么的,还有当时很时兴的相馆布景照,比如坐在汽车里,飞机上照的,当然这都是布景。小三表哥则进了养老院,三表嫂几年前先过世了,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他们的婚姻很戏剧,也很宿命,先是媒人介绍,处了一阵子性格不合就“黄”了,两人就各自又重新选择,选择了几年,又选回来了,吵吵闹闹了一辈子,谁也没离开谁,真是死生有命,婚姻由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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