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自由发稿 于 北京时间 09/13/2009 (攻击期间计数暂停) [累积26010分 给自由发稿发悄悄话]
主题：文化“对接”：避免话语霸权/逄增玉
[海外强国论坛]
一、繁荣的汉语市场
“未来30年里，不和中国接触，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句话并非来自美国媒体惯有的别有用心的夸张腔调，而是近日出于美国中产阶级家庭培养的一批优秀中学生的口中。外国人学习汉语的热情，不仅是为了赶时髦，而是反映了世界对中国渴望了解的真实心态。
举个例子说吧，今年暑假，中国传媒大学和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合作，开设《中美文化创意研究管理研修班》，计划招收100名美国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到传媒大学短期学习汉语，然后到在中国的中外企业考察实习。至今报名的和想来学习的人数已大大超过100人。报名的美国中学生，大多来自中产阶级的白人家庭，几乎都就读于美国本土最著名的学校。他们的父母和本人普遍认为，未来30年，不论是搞政治还是搞经济，不和中国接触是绝对不可能的。可见，他们对中国了解、学习中国语言与文化的愿望是强烈的。中国改革开放30年来，有很多的外国人对中国感兴趣，希望了解中国。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就像也不是所有中国人都想出国一样。但无可怀疑的是，过去有些对中国没有那么在意的外国人，现在也逐渐对中国发生兴趣，或产生了了解中国的意愿。在世界性的经济危机中，还有那么多的外国人来华学习或工作，包括中国传媒大学留学生数量的稳步上升，就可以说明这一点。
留学生教育和汉语的国际推广是国家软实力和大外交的一部分，也是重要的文化产业。目前全球有3000多万人学习汉语，2500所大学和中小学开设汉语课程，预计2010年，全球学习汉语的人数将达到1亿人。
汉语热为中国带来了经济效益。每一个外国留学生的消费是中国学生的数倍，2008年，北京外国留学生已达到6万多人，为北京市带来了超过20亿左右的收入，预计2010年将达到8万人。记得日本上世纪在中曾根康弘当政时，曾经提出“10万留学生计划”，即吸收10万外国留学生到日本学习，那个时候，觉得日本的计划很宏大。现在，来中国学习的外国留学生，恐怕远不止10万了。
当然，外国人学习汉语，动机是多种多样的，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看到了中国的经济发展，要与中国做生意。韩国的一名老总，留学美国，创办企业，生活优越，可自己一直请中国留学生教学汉语，不仅如此，也鼓励员工去学，和中国企业打交道，汉语学习当然还是实际经济效益的需要了。
二、孔子学院与国学和核心价值观
中国文化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一直是存在的。从表面上看，经历了一个从简单接受到丰富的过程。像过去外国一般百姓对中国和中国文化的理解，就是李小龙，就是中国功夫和武术。现在，随着改革开放30年中国走向世界和世界走向中国，中国国家形象和文化形象在交流中已经改变了单一性，逐渐凸显出丰富性。当然，这种对中国国家形象、文化形象的认识变化，也是由于中国的经济发展和综合实力的提升。过去由于中国经济落后，在不少西方人眼中的中国、印度，就像我们动辄从媒体中看到的非洲那样，不是灾害就是饥荒。但是现在，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到处都是来自中国的产品，到处都是中国游客。应该说，外国特别是西方国家普通国民，并不是从地理、政治和国际关系等知识层面认识到中国变化的，说实话，一般的外国人、包括普通美国人对中国的知识，远远没有中国普通人对美国的知识丰富。所以，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中国的崛起，是他们从日常衣食住行离不开的中国商品、从生活层面感受到的，中国不光有武术和茶叶，也在制造产品，甚至是大量的产品，因而，中国在外国人眼里已不是单一的、充满想象和误解的文化符号，而是从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制造大国。至于中国经济内部的差距、发展的不平衡等，这些需要知识和内部观察掌握的东西，一般外国人在日常生活中是看不到的。于是，普通外国人从日常生活中切身地、朦胧地感受到的中国的日益强大，就被媒体和部分人制造为中国威胁论。
随着世界范围内的汉语热的出现，汉语与中国文化的国际推广和传播当然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为了更好地开展汉语的国际推广，满足各国人民学习汉语与中国文化的需求，中国的很多大学与国外院校合作建立了孔子学院。目前，孔子学院在全世界共有305所，分布在78个国家。现在，对孔子学院，国内外都有不同的声音和看法。国外有人认为中国在海外建立孔子学院，是中国政府有意为之的文化输出。其实，最早是大量留学生到中国学习汉语，后来有越来越多的人希望在本国、不出国也能学习汉语，而国外的一些大学的东方系、东亚系规模不大，满足不了日益扩大的需求，民间特别是华人创办的各种中文学校，于是应运而生。但它们同样由于规模和师资的限制，远远满足不了需要。在这样的情况下，中国才借鉴德国的歌德学院、西班牙的塞万提斯学院的模式，由国家汉办和孔子学院总部引导各个大学与国外院校合作创办孔子学院，派出教师到当地教授汉语和中国文化，培养本国师资。可以说，孔子学院完全是适应汉语学习需求而产生的语言与文化教育机构，并非强行嵌入。
国内也有人认为，中国文化并非儒学一家，以孔子作为中国文化的代表，是否妥当。确实，中国文化内容丰富，儒学只是其中一支。不过，作为中国文化的代表之一，孔子在世界的知名度可谓是最大的，以本国的最著名的文化名人作为文化推广机构的名字和“名片”，又是世界通行的作法，因此，以孔子命名学院，并非单纯推广儒学，而只是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当然，在进行汉语和中国文化的国际推广中，谁能真正代表中国文化，中国文化的内容如何界定，以及由此而来的中国核心价值的问题，在我们内部还有争论，认识还在深入和丰富。在中国文化向世界推广和传播过程中，确实应当有意识地梳理和构建中国文化的核心及文化价值观。以往在世界上产生影响的中国文化，往往都是实用性的器物层面的，如烹饪、中医、武术等，一般外国民众了解或理解的中国文化，大多停留在这个层面；而中国文化的一些核心观念，譬如天人合一、和谐有度、宽以待人、仁义礼智等，却始终没有像学汉语那样“热”起来。这与文化传播方式有关，也与我们文化传播交际的内容有关 ——缺乏对核心文化价值的立体认识和全面传播，重“用”、重“器”而没有重“道”。还有，现在孔子学院讲述和传播的中国文化，“厚古而薄今”，认为只有传统的以文言传承的文化才是中国文化，只有传统国学才是中国文化的代表，没有把五四以来的新文化作为中国文化的组成部分。其实五四以来在融化外来新知、吸纳传统资源基础上而形成的新文化，已经成为中国文化和“国学”的有机组成部分。在对外文化传播和输出中，厚古薄今恰恰是非文化的，且有意无意制造了传统中国与当代中国的分离镜像。而外国人既需要了解古代中国文化，也希望了解当代中国的国情和事项，需要一个整体的中国文化观。分离的做法表明在核心价值文化观构建中，我们有许多理论和实践工作要做。
三、文化“对接”：避免话语霸权
在汉语与中国文化的国际推广和传播中，还难免遇到“话语权”、文化霸权、文化的普世性与多元性的关系问题。某些外国政府和民间的人士认为中国政府主导的孔子学院，是文化扩张或争夺文化霸权，因而有警惕防范之心。其实，这完全是多虑，或者是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
西方以往的文化殖民主义倒是一种文化霸权，因为它把自己视为高高在上的普世价值和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是文明的代表，而把非西方的文化看做非文明的、落后的存在，并欲以西方文化改造和征服非西方文化。林承节的《印度民族独立运动的兴起》一书，曾记载了英国对印度进行殖民统治时期一位总督的轻蔑性的话语：全部的印度文化还不如一架英国书籍有价值。这是典型的文化殖民主义和文化帝国主义的态度。而文明与落后的区分，正是来自当今许多学者所极力抨击的文化帝国主义或文化殖民主义的西方文化价值观和中心观。不过，现在这种声音基本没有市场了，而文化多元性观念正成为普世共识。中国文化在历史上就不曾强行嵌入他国，现在的汉语与中国文化推广，一是当今世界存在学习的需求，一是为世界的文化多元性添一种声音和面貌，根本上是显示世界文化的多元性。
我是主张文化的互相尊重和“对接”的，反对将文化进行优劣高下的等级划分，反对任何独尊的话语霸权。对这个问题，跨文化传播学、文化人类学学者都有自己的极富建设性的思考。世界上的文化，无论多独特，无论多么不容易被别人理解，它都是适应本土环境的产物，都有特定的存在价值和意义。只有尊重不同的文化，在理解和尊重的基础上进行跨文化的交流与传播，才能实现文化的对接。即使是某种民族和国家的宗教、法律与风俗与自己国家完全不同，也不宜以自己的文化强行改造和趋同。即便是善意的在异文化中强行推行自己认为具有普世价值的文化，也往往很难成功，甚至遭到强烈的文化抵制。我们在对外汉语教学和中国文化推广中，常常碰到这样的现象。同一个事物，不同文化语境中的人们的认识和评价是不一样的。但是在交流中，不同文化中真正具有普世性的东西还是会受到理解的，不同文化也会随着交流的加深而产生融合。比如在近代中国，曾有一般百姓人认为洋人传教是来“叫魂”，照相机是用来摄取人的灵魂，避之惟恐不及。而今天的中国，情人节、圣诞节等来自西方的节日已经“中国化”了。中国文化曾被殖民时代的西方认为是落后的，而今天学习汉语与中国文化的西方人越来越多，孔子学院走出国门走向世界。文化对接和交流的真正目的是了解和尊重。
我们拒绝话语霸权，主张话语交流，交流的方式是尊重的理解和柔性的对接，尽管其间难免有话语权的激烈争夺，甚至是文化争霸。文化价值观中的自豪感、民族主义也是永远无法消除的，我们对此惟一的正确态度，只能是冷静地警惕话语霸权的非理性升级。我们主张不同的文化进行交流，交流的目的是增进我们对其它民族、国家与文化的了解，最终构建多元丰富的人类文化，增加生活宽度和人生深度。采取“对接”的方式，是为了尽量避免话语霸权的产生，尽管这是一种非常理想的状态，因为民族主义或文化民族主义的声音经常与经济政治强权纠结在一起，真正实现平等交流还存在困难。话语权，可能永远不会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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